第2010章

她没想到他还活着，更没想到，他们再次相见，竟是这样的场景。

心底翻涌着千般情绪，有愧疚，有悔恨，有心疼，还有一抹浓郁的害怕。

明明想见的人就在眼前了，她却没有勇气面对。

可紧迫的形势容不得她化解这些复杂的情绪。

极力地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她加快脚步，走到那人面前。

只是，到了那人跟前，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看他的眼神复杂又生涩，心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惶恐，茫然无措，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如今的他。

曾经误以为他背叛自己、欺骗自己真心时，她满心执念只剩刻骨的恨。

等到所有误会解开，知晓他所有隐忍与牺牲后，她的执念又变成了不顾一切救他脱离苦海。

经年累月的爱恨拉扯里，当初那份炽热的情愫仿佛早已被磨平，只剩一份沉甸甸的执念盘踞心底。

可此刻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那点执念，却又尽数化作了进退两难的惶恐。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他染血的衣袖，指尖堪堪要碰到布料时，却又像被烈火灼伤一般猛地缩回，连手臂都克制不住地轻颤。

积压多年的爱恨骤然转变为愧疚，以及现在的心疼，强烈的情绪转变堵在她的胸口，闷得她呼吸滞涩，眼眶酸胀得厉害。

玄铁架上的人似是察觉到身前的动静，一直颓然垂着的头颅，缓缓抬了起来。

杂乱干枯的发丝黏着血污尘土，凌乱覆在额前，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绷得死紧的下颌，还有一片失血泛着青白、干裂起皮的唇瓣。

他一双眸子蒙着厚厚的疲惫与浑浊，眼底爬满交错的红血丝。

常年的囚禁与鞭挞，早已抽干了他眼底所有昔日的温雅风华。

可当视线艰难落在雅小姐那张熟悉又清晰的脸庞上时，那片死寂浑浊的眼眸里，却又猝不及防地泛起了一丝极浅极淡的涟漪，快得如同转瞬即逝的幻觉。

“……小……雅？”

宋宴书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唇瓣，从沙哑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唤。

他眼底先是铺天盖地的震惊，整个人也陷入了一种怔忡的恍惚里。

他曾在无数个被鞭挞到昏死的深夜里默念过这个名字，在暗无天日的囚笼里靠着曾经的美好回忆苟延残喘。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腐烂消亡，却没想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竟会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近在咫尺，眉眼依稀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可这份震惊还未散去，深入骨髓的惶恐便又瞬间席卷了他。

他近乎贪婪地盯着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稍一用力，眼前的人影就会化作泡影消散。

他太怕了，怕这只是濒死之际生出的虚妄幻觉，怕美梦转瞬被现实戳破，下一秒又要独自坠入这无尽的酷刑与孤寂深渊里。

他不敢动，不敢大声呼吸，甚至不敢用力眨眼，只能死死凝着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紧随其后的，却又是铺天盖地的自卑与窘迫。

多年的囚禁与折磨，让他早就失去了逃出去的渴望以及活下去的勇气。

他留着一口气，也只是想见一见她。

可此刻，真的见到她，他的心里却又不敢面对。

曾经的他，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站在她身旁，护她周全。

可如今的他，蓬头垢面，满身血污伤痕，骨瘦如柴，像条苟延残喘的野狗，被铁链锁在冰冷的玄铁架上，狼狈不堪，毫无尊严。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避开她的目光，不想让她看清自己这副破败不堪、丑陋至极的模样。

他怕她看见自己满身的伤疤，看见自己落魄潦倒的现状，会心生嫌恶，会觉得不堪入目，会后悔出现在这里。

长年的折磨俨然磨去了他所有傲气，只剩满心的卑微与怯懦。

他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想再说些什么，却又死死抿紧唇瓣，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甚至不敢太过直白地凝望她。

雅小姐望着他这副卑微怯懦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割碾，酸涩、愧疚、心疼瞬间堵满胸腔。

其实在他喊出‘小雅’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怨恨，只有震惊与欣喜。

明明是她误会了他，把他折磨成这样，害他多年囚禁在这里备受折磨，可他竟然一点都没有恨过她。

浓郁的愧疚感几乎将她淹没。

可她深知现在不是处理这些情绪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连忙冲他道：“宋宴书，我来救你了。”

宋宴书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再度望向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不恨我了？”

雅小姐急促地摇头，眼泪彻底决堤：“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当年并没有背叛我，你甚至为了我去刺杀雷三爷。

是我不好，是我误会了你，是我把你害成了这样……”

宋宴书连忙摇头，难过地道：“不怪你，本来就是我先招惹你，也的确是我先答应了他们开出的条件，蓄意接近你。

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啊……”

原本死寂的男人，在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后，终于鲜活了些。

他冲雅小姐笑了笑，沧桑的脸上露出了多年来第一个笑容。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上天还是待我不薄，在这最后一刻，让我还能多看你一眼。”

雅小姐急促地摇头，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她哽咽道：“不要这样说，我们走，我这就救你出去。

等出去后，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你还是当初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宋宴书，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雅小姐说着，便去解他的手铐。

当触及到他无力垂着的手腕时，她再也绷不住，颤抖地哽咽道：“对不起，宋宴书，对不起……”

宋宴书看着她，眼眸里没有丝毫怨恨。

他微微笑着，眼底除了眷念之外，还有一丝释然。

本以为这一生就这样腐烂在这里，没想到还能见到她，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恩赐。

“小雅……”

他声音沙哑地低唤，“不哭，本来最开始就是我对不起你，我对你存了欺骗。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不该经不住诱惑来招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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