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五章 二月
“那些英人佣兵到武学协操,赞画房也派人参加了,可有什么所得。”
石牌镇的大道上,庞雨在一群人簇拥下正走过街道,路面很干净,偶尔有一点残留的马粪味道,赞画房的涂司吏跟在身边。
从勤王返回之后,涂典吏就实际主持赞画房,石牌军制更定后,谢召发变成了领兵的将官,涂典吏就成了赞画房司吏,今年最重要的赞画作业,就是准备应对东虏下一次入边。
涂司吏躬身道,“欧罗巴小国林立,战事十分频繁,且交战常需佣兵,互相间战技相若,一次战役耗时良久,战场交战规模大,全军尽没则不多,除战场拼杀外,常以兵马调动胁迫敌之粮道,逼迫对方退出战场,己方占据征集钱粮地区。我大明眼下交战,腹地流寇并无阵战之力,各股贼头皆避兵流窜,官兵追急则反身伏击,一战不力迅疾逃窜。辽东方向则官兵无阵战之力,各镇一味避虏,倒不需逃窜,只需据城池堡垒之中,凡野战一击即溃,动辄全军尽没,去年勤王之际亦避虏不战,行军必从一城至另一城,尽量减少露于野外,与欧罗巴之间交战全然不同。”
庞雨点点头,“按时间算来,东虏到年底前后就该再次入边,如果我们所料不错,明年初他们就该到达山东南部,就是我们选择的决战地点,这将是一次大战,入寇的鞑子久经战阵,我们需要准备得更周全。”
“大人吩咐。”
“按照以往惯例,东虏大致两年入边犯抢一次,中间在辽东发动一次中等规模战役,消耗辽镇兵力,调动蓟镇官兵赴援,造成蓟镇宣大等地空虚,以便于他们下次入边。辽东关外八城,去年接应入边鞑子时,曾围攻松山不克,但可见奴酋急欲夺取该地,赞画房上次认为,今年的中战仍应在杏山、松山、锦州之中一处。”
“报大人知道,属下觉着以松山最为危险,锦州粮道仅松山一路,夺松山即可夺锦州,以取一城之力而取两城,但攻松山也难在此处,会遭杏山、锦州两面攻击,尤其锦州方向辽镇骑兵众多,可以从北面攻击通往松山的粮道,不便久困围攻。是以或许奴酋会攻锦州,锦州城池高厚,城中仅兵数就有七万,其弱点在在于粮道最长,锦州粮食在城外有耕种,但不足自用,尚需从后方运粮,关外八城皆不足自用,津粮在宁远登岸,到锦州一百四十里皆需车运,大致每车五石,可锦州只有此一条粮道,关外八城一线相连,在杏山之前以山海为障,过杏山之后,东西两面皆无防护,尤其东面直接露于辽河而来敌军锋面之前,若敌围攻锦州,东虏可从东西两面威胁粮道,而锦州人数众多也就成了弱点,最后不得不派兵马野战。”
此时走到了一片门市前,这里离武学很近,里面还有大片的空地,看着摆满了草料,因为庞雨等人过来,街道上的的人都躲开了,门市里面有些女人在偷偷张望。
庞雨的心思不在这里,他停下脚步对涂司吏道,“所以按你推想,东虏首选进攻松山,其次锦州,仍是如大凌河一般围攻一处,截断粮道,从而逼迫边军离开城池去解围,我们都能看明白,辽东的将官自然也懂,你觉得建奴会如意么?”
“该当不会,但……朝廷办事也说不准。在西夷用兵中,此类缺乏防护的单一粮道极易遭受攻击,甚或不需要截断,只要发现粮道受到威胁,军心就会溃散,将官必须在此之前撤离,否则就需要从松山、杏山向两翼延伸正面,以防护粮道,朝廷和辽镇都不会放弃锦州,只剩下延伸正面,那营伍也会离开城池,发生野地阵战,同样如了东虏的意。上次辽东情报说及,锦州存粮常年在九千至一万石之间,平日大约可用一月,省着吃可用两三月,若是鞑子三四月间快速围城,大约在七八月时,朝廷就必须出兵解围,鞑子剿灭辽镇精锐,入边便顺遂许多,无论是否攻克锦州,东虏会在到十月至十二月间入边,明年二月左右到达山东南部预定战场。”
庞雨想了片刻道,“我给杨嗣昌的建议,就是任由东虏围攻,保留实力拖延时间,绝不在辽西与东虏野战,待东虏入边之后,调集所有边军精锐在山东南部合击,胜率将大大提高,但他现在管不到辽东,新来的尚书傅宗龙凳子还没坐热,就已经下狱了,兵部没人管事,连找谁说话都不知道,只能期望辽镇自家努力了,不过我们并非全然没事可做。”
“大人吩咐。”
“我们在辽东的情报来源仍很单薄,大致是转述辽镇之中的塘报、文书,本官希望更了解辽镇和鞑子的阵战情形,最重要的是,判断鞑子何时会南下犯抢,这对我们的应战非常重要。所以本官需要一名作战赞画随教习炮组去辽东,这个人必须有过实际战场经历,有过哨探经验,能够判断鞑子的动向,会作图会写字。”
“属下想自荐。”
“你不许去。”
涂司吏呆了一下道,“属下领命,只是是听说曾翼云要去,忍不住自荐。”
“曾翼云也不许去,他会铸炮也会操跑,还会炮兵指挥,一旦被鞑子抓住,我们的损失就大了,我是不会准许他去的。”庞雨接着道,“这个赞画还有一条,没有参与谋划针对下一次东虏入边的作战,即便被抓也不会泄露我们的作战预备情况。”
涂司吏埋头想了片刻道,“属下可以举荐一个叫鲁先锋的赞画,是陆战兵出身,参加过多次作战,又曾在武学带领远哨队,会骑马,王庄时作为轻步兵协同防守北线,守卫火炮时受伤昏迷,养伤期间一直在学算数和写字,伤势好转后尚不能作战,刚到赞画房不久,眼下为湖广室赞画,未参与北线谋划,会写字和计算粮饷,但还不会作图。”
“就是他了,作图你加急教授一下,午后兵房就会发下令信调动,我需要他跟随在曹变蛟军中,观察鞑子的作战方式,确定辽东中战的结束时间,及时向安庆传递消息,在鞑子南下前回到军中,提供更有效的赞画。”
……
石牌武学的校场,吴达财拄着拐站立在将台上,身后旗杆上的安庆营军旗随风飘动。
他前方的较场上,“成队列”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十多个局级队列迅速汇合,开始行进操练,旗总、百总军官在队列两头走动,不停的发出指令口号,队列间还有炮队在行进。
“大人,前往英霍山的步火营仍按原令后日开拔,第一营第一总在太湖县与他部汇合,第二营第二总在潜山与他部汇合,两路山地营已提前出发廓清道路。”
吴达财点点头,眼神仍看着较场上成排的走动的身影。
“步火一营第二总的预备令下发,该总应于三月二十日之前备齐人员器械,预计将随庄朝正调往徐州,兵部兵册叫徐州营。另外涂典吏说,庞大人有意在谷城部署一支步火营千总部,让武学做好预备。”
吴达财转头看看曹书办,“那这个较场就没人了。”
曹书办低声道,“第三营已经募齐,武学里面总还是有人的。”
吴达财突然低头朝下面的军官喊道,“去看一营一总那个蓝旗队列,跟旁边间隔那么远,左翼都到哪里了,他以为外边是空的么,那是要排炮兵排骑兵的,这么点人都调不明白,遇到鞑子怎么打,让那把总散操后来我直房!”
下面的赞画立刻朝较场飞跑过去,吴达财脸色严肃的看着较场,过了片刻后对曹书办道,“庞大人这次到石牌校阅,昨日招我去说话,对步火营操练还是大致满意的,但言语间也提了前程,庞大人问我,武学、文书官……或是营官,自觉更适合哪个。”
曹书办抬头看看吴达财,“庞大人的意思,是要打人选定一个了。”
吴达财点点头,“这几月两头兼着,总归是权,权,那叫权什么。”
“权宜之计。”
“就是权宜之计,庞大人就是这么说的,我也觉得兼着不是个法子,原本就说这武学和文书官里定下,没想到庞大人还给一个营官。”
曹书办眼神转动了好一会,“大人,属下觉得,还是总文书官合适。营官就管一营的事务,离了那营盘便不灵了,文书官是各处都要管的,哪里管事的人见到,都要称呼一声大人,再者说,总归在庞将军身边多些。”
“我的意思是,庞大人是不是不愿我当这个总文书官。”
“小人觉得,庞大人其实不愿你选营官。”
吴达财疑惑的看了曹书办片刻,随后眼神转向较场上在号令中行进的队列,他看了很久,突然像泄气一般叹口气,缓缓的说道,“那就文书官吧,领不领兵的,也就不去想了。”
……
崇祯十三年二月三日,太湖县枫香驿,到处人喊马嘶,市镇内外布满营地。
崇祯八年初遭受寇难之后,这里一度荒废,安庆周边流寇往来不断,从驿路和英山过来的流寇都要从这里经过,时局动荡之下,周边居民逃散一空。
直到宿松大战之后,流寇不敢随意进入安庆,只有小股饿坏的小股流寇短暂出山抢粮,旋即又逃回山区,枫香驿从此之后才开始休生养息。
崇祯十年之后,太湖县编练乡兵六百人,有两百人驻守在枫香驿,老城镇开始有人居住和做生意。
十二年初,盘踞山区的流寇乘安庆兵力空虚,出山攻击府城,其中一部攻击枫香驿被击退,居民和商户又逃散一空。
之后安庆山地兵一部驻扎枫香驿,随着安庆营各部返回,太湖附近的防线再次稳固下来。
腊月前后,大量人马和物资开始往枫香驿和旧县里集结,作为控制英山地区的后勤基地,随着人和物资的到来,市镇中的人口也随之增加。
到二月三日,各部在枫香驿汇集完成,陆续向英山进发,前往英山的官道上满是涌动的人畜车架。
步火营火铳兵周琛坐在官道三十步外的一块抛荒地里,他往北面的山区看了一眼,时值初春,北方的英山山脉一片苍翠,这对山东来的周琛来说,并非是常见的景象。
看了半晌之后,周琛才对旁边的鲁小马道,“你说流寇躲在里面吃啥。”
“百总讲的时候你干啥去了,山里有啥吃的,说了秋冬沿山抢掠,抢够了才入山躲着。”
周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但听鲁小马的口气,好像自己特别没见识,当下不敢多问,就往热闹的官道上看去。
正在经过的是亲兵第二营的人马,亲兵第二营就是以前的混合千总部合并而来,大部分仍是冷兵器,里面也配置了部分火铳,大概占比不到三成,携带弓箭的人数不少。
亲兵营的人普遍比步火营高大,精神状态也更好,很多人还穿着绵甲,看起来体型更加魁梧,从路面行军经过的时候发出整齐的脚步声。
他们从道路经过的时候也斜眼打量步火营,路面本来就要高一些,加上亲兵营的人昂首挺胸,就像在俯视步火营一般。
周琛本来身高还行,但坐在步火营里面,周围人都埋着头,也不自觉的就把身体缩起来,看向那些亲兵营的目光也小心翼翼的。
整个步火营都带着一种颓丧气息,只有鲁小马在旁边昂着头。
侧面传来一个声音吼叫着,“再跟你们说一遍,所有人都记着,步火营打仗就三个字'成队列',你不知道咋打仗就跟别人站在一起,别人往哪里打你往哪里打,不许胡乱跑,那流寇鞑子都是骑马的,你跑不过他,火铳兵跑散开,你就死定了……”
周琛没有去看,只听声音就知道是自家的百总,在跟另外一个旗队训话,讲的都听过无数遍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火铳,右手在鞓带上摸索,按顺序摸到了皮制的弹药盒,里面用竹片隔成十个小格子,共十发定装纸包弹,每个纸包弹上面是一颗一两重的铅子,下面是五钱重的颗粒火药。
此时东西方的火器都处于快速发展的时期,火炮因为火药用量大,普遍使用布包定装,火铳的定装方式则更多,戚家军使用竹筒定装火药,日本也使用小型铜容器和竹筒定装,欧洲古斯塔夫的瑞典军队使用纸筒弹,更便于大规模量产。
戚继光时期明军就已采用颗粒火药,这种颗粒化火药燃烧更充分,已经是军队的常规装备。
安庆营的火铳弹重为一两,重量与铜炮所用的霰弹弹丸相同,在紧急时可以混用。火药成分则差异较大,枪炮间不会混用。
继续往右则是一个燧石包,里面有两块燧石,都磨成了相同的形状,鞓带往左先是兵牌,上面刻了周琛的编制和个人信息,往左是一把腰刀,刀重一斤一两。
这些东西就是他的作战装备,剩下的就是个人物品,胸前是一个布包,这个包本来是背包,但行军的时候士兵还需要背负被褥,很多士兵将包挂在前面。
背包外面用绳子固定着椰瓢,里面已经装满水,背包里有麻制的油衣、火绒、备用螺栓、小刀、棉布、行缠,还有三天份的随身干粮,即两升炒米,是即食的应急粮,有正常军粮供应的时候不许食用,在开拔前和行进途中,队长都需要检查。还有一块富含糖分的糖饼,急行军或作战时由军官下令才能食用,周琛虽然很想吃,但也不敢下口。
背包的外层是十发备用弹药,那些英夷最多只随身带十五发,安庆营已经是多了五发。
他的背后则是捆扎好的被褥,被褥上捆扎好了一个斗笠,这个斗笠不到肩宽,教官所说不是用来遮雨的,而是在小雨的时候保证装填的射药不被打湿。
斗笠做工粗糙,有些篾条还割手,一看就是赶工出来的,周琛在山东没有用过这种斗笠,但有些本地士兵说,这斗笠比一般人家用的还差,也不知道谁做的。
周琛往西边看了一眼,那边有一片如林的长矛,这种长矛长达一丈八尺,全都是安庆地区的老竹制成,枪头只有二两,比戚家军的枪头还轻一半。
全枪重一斤十四两,比周琛的火铳轻了六斤,这是他们司的长矛局,用于掩护火铳手,周琛看过他们操练,由于枪头太轻,是破不了重甲的,反倒是轻薄的锋头经常被木桩折断。
这个长矛只能对付无甲目标,在校场上看,用来对付骑兵效果也不错,只要锋头磨得够亮,马匹面对这种又长又锋利的东西,远远的就会绕开,根本不会冲到跟前。
长矛兵有一套绵甲,听说还是吴达财从怀宁武学里面争取来的,但也只能穿到三月,天气炎热之后是没法穿的,等到夏天的时候,这些长矛兵基本就跟火铳手一样毫无防护。
当行军的时候,辎重营是不负责个人物品的,周琛的总负重大约三十多斤,
路面上的亲兵营到了队尾部分,这一部分身穿绵甲,还有人背负着锁子甲,队伍中传来密集的金属环扣碰撞声,此时他们的负重会比周琛大约多出三十到四十斤。
从枫香驿到英山县治大概两百里,这个距离的行军并不会过度损伤士兵体力,但对于大部分流动作战的队伍,无论是官军、流寇还是清军,都需要大量人力和牲口提供后勤,才能维持军队的作战能力。
庞雨以往习惯于在长途行军时才召集大量民夫和车架,在接近战场时用人力背负铠甲,到这次军制更定后,安庆营才开始建设正规的辎重营,装载的主要内容为米豆,使用四驾或六驾车架,牲口用驮马和骡子,单架。
这次亲兵营行军时自带甲胄,但那些士兵并不见得疲惫,他们看向这边的目光多少有些蔑视。
鲁小马的声音在旁边道,“神气啥,到夏天热死你们。”
周琛也要跟着骂两句,突然一阵短促的铜号泛音响起,各局的百总旗随之升起,轮到步火营行军了。
百总的嚎叫声传来,“步火营,成队列!”
士兵们纷纷起身整队,周琛望着前方翠绿的山脉发呆,好像有点害怕,但又有点期待,说不清楚是种什么感觉。
又一阵号音之后,前方的军旗陆续前倾,步火营的队头转上官道,开始向山区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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