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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7章 城镇乡野,游堕百有五则危


第1147章  城镇乡野,游堕百有五则危

    这名懂拉丁文的缇骑,他负责看管特使胡安,看著胡安的一言一行。

    而这名缇骑是六千缇骑里,很普通的一人,他的想法,其实很大程度而言,就是大部分缇骑、

    大部分京营锐卒的想法。

    玩脑筋,根本玩不过这些读书人。

    这些读书人讲的任何话都不要信不要听,全都是在放屁。

    军兵们其实很清楚,在秩序尚存的时候,他们手里的刀子,完全不如这些读书人的嘴皮子,因为军兵们本身也是秩序的基石和部分。

    唯有天下失序时候,这刀子才能直接砍到这些士大夫的脑门上。

    戚继光的《战争论》这本大书里,提到过戎政三要素,其中之一就是军争。

    按照洪武祖制,负责军争的应该是勋贵,可军事天赋往往不能血脉遗传,导致勋贵在复杂的朝堂争斗中,往往处于劣势。

    现在肩负起军争职责的是陛下,陛下带著军兵们跟士大夫争夺利益和分配的权力。

    王士性对胡安说,让他读懂上报天子下救黔首」这句话,只有读懂了,才能彻底理解大明戎政。

    这句话非常复杂,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是后面一句话的解释,而上报天子的原因,也是因为皇帝要负责军争。

    就连不负责军争的缇骑都知道,暴力失控的可怕恶果,这个胡安回到了泰西,真的照猫画虎,弄出了一支很强悍、很能打的军队,这只军队只会是一切苦难的根源。

    善战者服上刑?缇骑觉得这话不对。

    一将功成万骨枯,将军们才能杀几个人?杀星白起杀的人,恐怕比不上这些士大夫们嘴皮子上下一碰,而且这群士大夫,还没有丝毫业障在身上。

    王士性对胡安的态度很温和,胡安问,王士性就耐心的解释,等到胡安离开之后,王士性坐在凳子上,陷入了沉思之中。

    胡安不是普通人,他的父亲是新世界贸易之家塞维亚的城主,这个地方,是西班牙主要的财源之地,而胡安一旦回到了西班牙,开始兴风作浪,闹出来的动静,一定很大。

    胡安,是爱国的,他满腔热忱,在寻找著让西班牙走出困境的办法,他自以为找到了大明强横的秘密,而后回到泰西,付出实践的时候,要死多少人,王士性也无法估计。

    王士性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利用了胡安的拳拳爱国之心,而他这么做的目的,其实非常简单,在日不落日落的过程中,大明可以抢到更多的遗产,最起码把东太平洋的三个总督府抢到手里。

    这三个总督府,能给大明续上五十年国祚,南洋,能给大明续上五十年国祚,陛下在大明腹地的这些新政,又能给大明续上一百年国祚,万历维新,能给大明续两百年的国祚,已经很多很多了。

    胡安爱他的西班牙,王士性也爱自己的大明,国家和国家之间的来往,只有利益,没有对错。

    坏吗?或许吧,他会这么一直坏下去,万历维新的时候,多攒点家底儿,让后代的不孝子孙能多败几年。

    大明皇帝朱翊钧结束了一天的庶务,他面色复杂,看著面前十分恭顺的李佑恭说道:「那几个抓回京师的宦官,你要怎么处置?」

    「放进缸里,放入石灰,把他们扔进去,倒水进去,煮杀了。」李佑恭没有隐瞒自己要做什么,他摇头说道:「陛下是充许宦官拿点银子的,可哪些银子能拿,哪些银子不能拿,冯大伴派他们出去的时候,是仔细叮嘱过。」

    「拿些势豪的银子也就罢了,拿到了百姓头上,臣把他们煮杀了,他们不冤。」

    宦官可以贪,甚至宦官可以贪陛下的银子,之前宦官拿了陛下的银子,陛下也就是把人送凤阳种地养老了,但有些银子不能拿就是不能拿。

    冯保有杀人的法子,李佑恭也有杀人的法子。

    「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杀了就是。」朱翊钧略有不忍的说道:「也是给朕办事,朕派他们出去的。」

    朱翊钧不吝啬暴力,但有时候也不能手段过干酷烈,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些宦官也都是他这个皇帝派出去的。

    「正因为是陛下派他们出去的,却不听话,宦官和朝臣不一样的。」李佑恭没有听命行事,没有高呼圣明,陛下仁善,而是讲明白了自己的理由。

    不忠,是宦官最大的罪过,宦官不是朝臣,是陛下的家奴。

    陛下对宦官这个群体,是很尊重的,冯保都能下葬金山陵园,只要能埋进去,有没有谥号,冯保都是板上钉钉的贤宦了,即便是千年之后,冯保依旧是贤宦。

    李佑恭继续说道:「陛下把我们这些阉宦当人看,他们自己却不肯当人,这些都是太监,不是小黄门,如果是小黄门还能说是不懂事,这些太监,在冯大伴、张大伴、臣的身边这么多年,还这么干,臣只能这么做了。」

    「其罪,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李佑恭将奏疏拿了出来,给陛下挨个讲了讲这七个案子里这些宦官该死的地方。

    山东盐监吴尧,掌盐田的盐务和盐税,贩售私盐取利,如果仅仅是卖点私盐,也就是个凤阳种地的结果,但吴尧之恶,恶在了为难盐丁灶户。

    他以职务之便,征发盐丁灶户一千二百余人,与商贾合谋,送盐到宣府大同两地。

    这一千二百余盐丁灶户,最后回到山东的,只有七百三十人,剩下的都死在了路上。  

    朝廷若是不主持公道,这七百三十人,就是山东下手最黑的响马了。

    「长途跋涉,为了避人耳目不走官道,死伤广众,吴尧有义子三人,常以虐杀人取乐,杀子,片下了血肉,逼迫其父亲食用。」李佑恭为了不污陛下圣听,浅尝辄止的讲了讲。

    虐杀,是为了用暴力来震慑所有力役,让力役不敢反抗。

    「还是煮了吧。」朱翊钧看了第一个案子,忽然觉得李佑恭其实挺宽仁的,也就是把人给煮了,而不是把这个吴尧和他三个义子给片了,让他们自己分食。

    有什么样的皇帝,就有什么样的宦官,李佑恭真的有这个打算。

    把他们关在一个牢房里,只给水,不给吃的,让吴尧和他的四个义子们互相片肉吃,但他思前想后,觉得有点太脏了,容易污了陛下的圣听,折中了下,只是把人给煮了。

    吴尧犯下了如此的杀孽,卖私盐,一共就赚了七万两银子,吴尧不嫌丢人,李佑恭还嫌丢人!

    「滇铜铜镇矿监刘有元。」李佑恭说起了第二个案子。

    吴尧和那三个义子,是冯保的人,而这个矿监刘有元,则是李佑恭的义子了。

    李佑恭在做陛下陪练的时候,逐渐崭露头角,就自然会有人投效,这种投效是有回报的,自从李佑恭做了三祖宗后,这些人被李佑恭分到了一些肥缺上面。

    虽然有吕宋十二铜镇供应铜料,但四川、云南、贵州、湖北、湖南等地的万历通宝,还都是用滇铜铸的,滇铜铸钱是个大肥缺。

    刘有元和吴尧的行为大差不差,私开矿坑,为难矿上的窑民,把窑民吊在树上棒打,但不打死,任由窑民在树上腐烂,累累血债,数以百计的尸骨挂在树上。

    「这个也煮了。」朱翊钧看完了第二个案子,面色一变。

    冯保支持新政、张宏老成稳重、李佑恭东奔西走毫无怨言,因为在皇帝面前活跃的这些宦官,颇有贤德,以至干朱翊钧忽略了宦官这个群体的一些问题,宦官残缺,而成长的过程又有些黑暗,心理容易扭曲。

    冯保和李佑恭之所以要用这些暴戾的手段,是因为不暴不能震慑。

    「这个,这个,这个,这些全都煮了吧。」朱翊钧看完了七本案卷,越看越生气,一拍桌子,下旨处死。

    自家家奴拿点银子,不过分的,当不知道,过分的,扔凤阳种地,可手上血债累累,那就只能动用家法了。

    这些宦官在地方,那都是代表著皇帝,这么做,实在是有损皇帝圣明了。

    「朕一并前往观刑。」朱翊钧看完了具体的案情,决定用行动支持李佑恭。

    「陛下,要不,还是别看了吧。」李佑恭面色为之一变,低声说道:「场面可能不太好看。」

    「也是,那就不看了,朕给你道中旨。」朱翊钧这个人心善,看不得这些,就不看了。

    李佑恭也是为了他好,那场面看了,怕是七天都没办法好好吃饭,他今年没有南巡,是为了养好身体,不能好好吃饭,肯定养不好身体。

    「陛下圣明。」李佑恭一听陛下不去看,也是松了口气,他怕陛下看了,这辈子都不想吃肉了,闻到肉味会想吐。

    陛下要是真的非要看,李佑恭会选择再次折中,只是处斩。

    「张大伴要去观刑吗?这个张一林,是你的人。」朱翊钧看向了张宏,询问他的看法。

    「臣就不看了,臣年纪也不小了。」张宏摇头,他牙口不好,但还是喜欢吃肉的。

    李佑恭办的这些事儿,他张宏就做不到,就是在陛下面前,顶撞陛下,陈述自己的理由,他张宏都少了些胆量。

    朱翊钧从善如流,点头说道:「那行,李大珰办就是了。」

    李佑恭领旨,带著人去了东厂,他到了东厂的牢房里,和北镇抚司缇帅赵梦佑,一起验明了所有案犯的正身。

    「陛下不看,张大伴不看,让我看是吧。」赵梦佑看著这七个案子的数名案犯,面色颇为难看,陛下和张宏都不来观刑,但他是缇帅,他得观刑。

    「咱家不也要观刑?一起受过吧。」李佑恭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这七个案子,都是北镇抚司的缇骑们办的,委派地方的太监盯著缇骑的稽税院,缇骑们也盯著太监们,互相伤害,互相钳制,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七个案子,让李佑恭在陛下面前,丢了个大脸,这不全都是他李佑恭的错,他做老祖宗才几年,但丢了面子就是丢了面子。

    「义父救我,义父救我啊!」刘有元看到了李佑恭,疯了一样向前扑了过去,伸著手,想要抓到最后的救命稻草。

    「义父?别,咱家可担不起你这声义父,你把人吊在树上棒打,任由腐烂,连尸骨都不让家眷收敛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想起离宫前,咱家跟你说的话?」李佑恭看著刘有元,面色冰冷的说道:「咱家救不了你,这不是你叫咱家一声义父的事儿。」

    李佑恭他是老祖宗,他兜不住。

    「义父义父,我有银子,我有二十七万银子,都给义父!」刘有元慌不择路,大声的喊著。

    「刘有元,你糊涂啊,杀了你,银子也是咱家的。」李佑恭瞥了眼刘有元,嗤笑一声说道。

    刘有元面色大变,愤怒无比的喊道:「李佑恭!你别猖狂,这些年,我弄的那些银子,你也拿了!这些银子沾的血,你也沾了!装什么大尾巴狼,你李佑恭是什么好东西吗!」

    赵梦佑的嘴角抽动了下,他就该等著义父义子吵完再进来,查案还是公事,可看到义父义子反目成仇,就看到了李佑恭的丑事,就把李佑恭给彻底得罪了。  

    就个人而言,赵梦佑觉得李佑恭很不好相处,冯保其实比较温和,很多事愿意商量著来,李佑恭不行,李佑恭是又独断又专横。

    李佑恭在这件事里是干净的,刘有元做的孽,不是李佑恭授意,干净归干净,但李佑恭有责任,御下不严,监察不力。

    不是李佑恭这个义父在,刘有元没这么大的胆子,地方上,也早就开始弹劾刘有元了。

    「你讲的对,所以我要亲自行刑,纠正这个错误。」李佑恭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他又不是来跟刘有元辩经的,他是来行刑的。

    刘有元面如死灰,瘫软在了地上。

    李佑恭没有被皇帝怪罪,这刘有元的确是义子,但离了宫之后,就是天高任鸟飞了,人是会变的,这一点,朱翊钧自己都很有体会。

    李佑恭开始行刑,他把宫里上上下下的宦官,都叫到了东厂,把所有的案犯放进了一个缸里,而后放入石灰,本来李佑恭的打算是不放水,不放水更残忍一些。

    人是要排泄的,不想死就只能憋著,而宦官因为残缺,有点憋不住,这个时候尿碰到了生石灰就会开始反应,就会放热,缸里的温度急速升高,人会排汗,最后的死状是十分凄惨的,人最后在缸里,会脱水而死。

    「大家都挺忙的,放水吧。」李佑恭选择了放水,直接煮死,不耽误大家的时间,同时,也给自己留了点余地,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儿,可以将手段升级。

    很快,空气中弥漫著一股肉香味儿,李佑恭等了半个时辰,才让人把缸的盖板打开,仔细看了看,确定行刑结果,案犯已经悉数被煮死,包括他的义子刘有元。

    他要求每一名宦官和宫婢,都要在这些缸面前走过,要仔细看看这些人的死状,记下这一幕。

    万历二十四年七月末,朱翊钧月底看了下宫里的帐目,十分惊讶,这个月宫里的开支用度,少了很多。

    「这个月居然只采买了七千斤肉?往常月份不该是七万斤吗?」朱翊钧有些奇怪的询问张宏,这支出突然少了这么多,有些奇怪。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宫里已经缺银子缺到了这个地步?那就暂缓收储黄金,不能让人饿著肚子干活。」

    「陛下,宫里不缺银子。」张宏面色十分复杂的说道:「陛下尚节俭,不能浪费,买了就得吃完,这个月就是没人吃肉,所以买的少了。」

    宫里真的不缺银子,内帑帐上躺著三百七十万银,十分充足。

    「不吃肉?」朱翊钧眉头一皱,继续问道:「都信佛了,该吃素了吗?」

    「倒也不是。」张宏想了想,看著李佑恭说道:「李大珰自己说吧。」

    「上个月行刑之后,宫人们都不怎么吃得下去饭,尤其是肉,就少买了些,陛下,臣这个月也没吃,有点吃不下。」李佑恭也没遮掩,他看到碗里有肉,就会想起那一缸缸的烂肉。

    「这——」朱翊钧听闻是这个原因,有点哭笑不得,这都是七月初的事儿,他这个皇帝日理万机,李佑恭不说,他都没想起来。

    「朕没去,是对的。」朱翊钧由衷的说道,他要为大明江山,保养好自己的身体,不该好奇的事儿,少好奇一点。

    「惩前毖后,这么来一次,至少能安稳个三五年。」李佑恭颇为感慨的说道:「陛下,臣不得不这么做,一些宫人也在看,看看臣这个老祖宗到底是个什么脾气。」

    人不狠,站不稳,冯保是个贤宦,他李佑恭只能更加决绝,才能服众。

    「这个月剩下的银子送到养济院、舍饭寺,不要买肉食,买点米囤起来,别断了粮。」朱翊钧把节省的开支用了出去,帐一定会存在一些无心之失和意外情况,这因为意外节省的银子要用掉,不然日后再看,会看迷糊。

    如果明年朱翊钧再看帐,和今年七月一比,发现支出有了如此大幅度波动,就会生出许多的麻烦。

    把这些银子用出去了,就是结帐,把帐结清楚,代表著这件事彻底过去了。

    「陛下,德王殿下来了。」一个小黄门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俯首说道。

    「快请。」

    朱翊钧很担心朱载研究炸药,这东西很危险很危险,他生怕听到朱载堵一些不好的消息。

    「皇叔不必多礼,坐坐坐。」朱翊钧没有让德王行礼,但朱载堉还是恭敬见礼后,才坐了下来。

    「皇叔此番前来,是炸药研究没银子用了吗?」朱翊钧询问朱载的来意。

    皇家格物院自设立到现在,朱翊钧一共给了三百万银,第一次是初建,第二次是铁马项目的攻坚,第三次是风洞设立,这三次只有第三次的收获不算太多。

    朱翊钧甚至都觉得,自己不是格物院的大金主了,他期望著朱载堵来要钱。

    「并不是,不缺银子。」朱载摇头说道:「陛下,臣有点迷茫,想找陛下聊聊。」

    大明首席科学家、天文学家、音乐家,心中产生了一点迷茫,他不知道跟谁说,只能找陛下来聊一聊了。

    「陛下觉得,这世界是不是真的存在神明?」朱载堵面色极其复杂,说出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格物院那几个夷人博士们对皇叔传教了吗?!」朱翊钧面色铁青。

    他以为这些夷人博士是来追求真理的,他们在泰西的境遇其实并不好,宗教就是他们追求真理路上,难以翻越的大山!

    结果来传教了!

    「没有,那几个夷人博士,都快变成大光明教狂信徒了,臣不给他们传教,他们还追著臣问。」朱载连忙摆手说道。  

    几个夷人博士,的确是来追求真理的,远渡重洋是极其危险的,狂风巨浪,阻挡不了他们追求真理的脚步。

    社会科学也是科学,夷人博士对大明社会的运行逻辑也很感兴趣,黎牙实这个窃火者走在了他们的前面。

    「没有最好。」朱翊钧这才安心了些,他还以为朱载不太好处置伽利略、克卜勒这些格物博士,才找皇帝帮助。

    「那皇叔为何会说这世界真的有个神明呢?」朱翊钧有些疑惑的问道。

    「陛下,臣在研究复利计算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数字,当利息的周期无限缩短的时候,就会无限趋近于一个常数,这个常数为2.718,它的倒数大约为0.3679,而这个数字,普遍存在。」朱载垮拿出了一张小黑板,复述了他算出这个常数的过程。

    朱翊钧坐的笔直,认认真真的听完了长达半个时辰的数学课,他听懂了,而李佑恭、张宏、袁可立这三位,都是大眼瞪小眼,他们发誓,他们根本就没眨眼,但听著听著就迷糊了。

    袁可立听到易得这两个字就头大!

    「这个数字,在人世间无处不在,只要涉及到了生长、繁衍、演化这类连续运动和发展的情景,这个数字都会出现,陛下,这个世界,居然是个数学的世界。」朱载讲完了他发现的种种。

    朱翊钧听懂了,因为这是他上辈子上学时候的噩梦,自然常数e,简而言之,这个数字比朱载堵所描述的还要神奇。

    「臣有点嘴笨,陛下这个数,有点吓到臣了。」朱载堉上完了数学课,坐在椅子上,他甚至有些惶恐,觉得自己真的看到了天理二字的存在。

    朱翊钧看到了张宏、李佑恭、袁可立脸上的迷茫,想了想说道:「按照皇叔所言,如果有一万个人分一万石米,就大约会有3679人,分不到一粒米;如果是把一万人扩大到十万人,一百万人、

    一亿人,十亿人,分不到米的比例,就会越接近36.79%,这看起来,真的很残酷。」

    基数越大,就会越逼近这个数字。

    「对,臣就是这个意思。」朱载堉确信,陛下真的听懂了,不是在敷衍他,陛下是个极好的学生,除了音乐。

    陛下要肯学,是肯定能学会的,就是不肯浪费精力罢了。

    袁可立眉头紧蹙的问道:「也就是说,朝廷无为而治,不加干涉,大明内外上下,就该有三成半的人,该活活饿死?」

    袁可立是大明进士,其天分很高,他看懂了论证的过程,没看懂结论,陛下这么简单直白的解释后,袁可立彻底看明白了,也懂了朱载堉为何会恐惧。

    「世界是数学的,而数字是冰冷的。」朱翊钧代替朱载回答了袁可立的诘问。

    「这——」袁可立大惊失色。

    其实张居正写第二卷分配的时候,也提到了这个现象,张居正讲:城镇乡野,游堕百有五则危无论在城中还是在乡野之间,游手好闲之徒超过了5%,这个地方就会变得相当危险了,稍有天灾,人祸就是动乱不安,朱翊钧把这个百五,称之为兴亡线,一旦过线,必然衰亡。

    殊途同归,张居正是长期主政,社会观察得到的结果,而朱载堵表达的含义是类似的。

    朱翊钧看著袁可立惊掉下巴的样子,温和的说道:「袁舍人,数学素来如此,冷酷无情,所有的东西都可能欺骗,而数学不会。」

    「万历维新之前,大明已经很接近于兴亡线了,低于这条线,大明就已经死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能挣扎几年而已。

    99

    「这也是万历维新的意义所在,越远离兴亡线,大明就越安全。」

    「臣谨遵圣诲。」袁可立听到陛下的话,立刻就变得心安了起来,陛下在,陛下就是天理!活该三成半还多的百姓被活活饿死?天理不公,那就逆天而行!

    「皇叔,朕以为这是自然之理,算不上神迹,之所以显得像是神迹,也只是了解不足而已。」朱翊钧很郑重的回答了朱载的问题,不是神迹,只是人类的认知边界没有扩大到而已。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朕与皇叔共勉。」朱翊钧十分认真的说道。

    「合该此理!合该此理!」朱载想了想还真是如此,有些豁然开朗,神,只不过是未曾看清的真理。

    朱载这些科学家们,对政治上的事儿其实不是不懂,而是不愿意浪费精力,他们知道,因为有陛下在,他们才能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儿。

    陛下在,他们才不会被风风雨雨所阻挠他们追求真理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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