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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胜负手


第2812章  胜负手

    「他轻视朕。」

    紫极殿中,朝臣都已经退去,已经凭借妖界战事赢得巨大威望的齐天子,独自走下丹陛,走在空旷的殿堂里。

    他之当国,大体沿制「元凤」,也不改被定义为篡逆的极乐朝善政——事实上极乐朝只持续了半天,很多政策都只是颁布了而已,真正施行都是在长乐朝。

    皇宫里一应布设都如故。当今天子崇俭尚质,少置华物。眷怀父君,不改齐仪。

    但与圣文皇帝不同的是,今君极少停驾东华阁……朝前的章事简略,銮驾上也就阅了。他的读书和静思,要么是在专注修行的得鹿宫,要么就如今天这般,于退朝之后,空荡荡的紫极殿。

    他不「小见」,很少私下接见某一个臣子。最多就是朝议结束之后,让某几个人留下来,再议某些具体而未竟的事宜。

    亦如今天……高耸的庭柱前,国相江汝默也在。

    皇帝挺拔的身形,包裹在神秘威仪的冕服中。本来「诸子最平」的样貌,也有了几分不言的威严。

    他平实的声音,也在大殿的回响中,显得辽阔悠远。

    「倘若父皇仍在,无论有多少理由,他都不会放任齐国进一步壮大。」

    「事实上今日景国钉在齐土的这些钉子,大部分都是姬凤洲亲手钉下,他在登基之前,就对东国严防死守,甚于秦楚。」

    「无论给当前局势找多少借口。他放手东域,将那些针对父皇砸下的钉子,全都弃掷……就是笃信他吃定了朕。」

    皇帝的旒珠摇曳,说到那个「吃」字的时候,才陡见几分凌厉,有了龙食虎的森严。

    穿著官服的江汝默,大大方方地站在殿中,既不见谨小慎微,也不见春风拂面。

    他那张格外慈祥的脸,有的只是平静。

    「陛下之尊,岂由谁言?视轻视重,不移九鼎。」他的声音也是轻缓的:「陛下何须在意?」

    朝野之间一直有传言——天子独重李正书。长乐朝的相位,是为李正书而设。

    当下江汝默只不过是「暂代之」,空摄其位,等李正书再熬几年资历罢了。

    但从来没有人见到江汝默的不安。

    有辅佐霸业的晏平珠玉在前,有圣文皇帝为下一任留下的贤臣李正书在后,他始终是那副好好先生的样子,好好地坐在相国位上,就坐在自家门前打盹儿。

    皇帝哂然:「朕当然要在意。天下臣民轻朕,则朕如尘埃。中央天子轻朕,则沧海游龙!」

    「这是多好的一件事。」

    站在这父兄都曾『踞陛上』的紫极殿,自广阔殿门看歌舞升平的临淄城。

    他抬眸而悠悠:「下棋有时候赢的是气势,但气势并不总是等同胜利。天下夺名,而朕取实地。未到收官,岂知何为胜负手!」

    ……

    「大齐帝国的胜负手,在于蓬莱。」

    「号称『天下善战者』的兵事堂首席,斩妄见道的靖国公,还有冥府称尊的灵圣王——」

    「大齐九卒,出动了两军,这阵容靖海都打得……宋淮是人是鬼,都难翻此篇。」

    东王谷外,大军压境,刀枪如林。

    厚重如山的博望侯,诚恳看著对面身如修竹的东王公:「这里不过是走个过场。东王谷是亡是灭,都不影响大局……」

    他笑眯眯的:「咱们拼什么命啊?」

    「东王公」是一个代代相传的名号,历来东王谷的领袖,都以此称。就像曾经的血河真君一样。

    不过自从孟天海事件后,对于这般传承久远的名号,大家总有一种「视之如老」的警惕,总会猜想皮下是否是今人。

    当代东王公也就罕见地传出了自己的名字……他叫「施与」。

    他的姓是「舍」,名是「予」。从姓名到长相,都很适合仁心馆的气质,反不似东王谷一贯给人的印象……亦正亦邪,也医也毒。

    不同身后一众东王谷高层的凝重,中年模样的他,面色红润,表情轻松:「当然了!咱们学医之人,最重养生,打打杀杀哪里适合我们?」

    「不如博望侯把兵撤了,老夫做东,咱们坐下来喝酒赏花,静待天下之变。亦不失和平之德。」

    东王谷名为「谷」,也确实是山陵所围。但并不是什么偏丘狭道,谷内别有洞天。

    其内时空延展,毒窟连环,药圃绵延,不输于一个小世界。

    且因为东王谷对灵药环境的严苛要求,多年经营下来,谷内灵气如雾。积在谷外都成庆云,草木的清香,叫凡夫嗅而延寿——

    当然齐军是不敢相嗅的。出征前个个都含了「谷气丸」,不饮此地水,不食此地粮,连空气都不接触。

    「你做东?」

    重玄胜不笑了。他坐在那张随军抬来的大椅上,睁开半倦不倦的眼睛,声音轻缓:「这东域到底是谁做主?」

    东王公肃容:「自然是临淄城里那位陛下做主。施某失言!不知博望侯是否舍得,做东请在下喝一杯呢?」

    「自然。」重玄胜从鼻腔里哼出傲慢的声响:「帐中早已备好薄酒,施先生这便来饮吧。」

    东王公当然不可能跟他进军帐。

    虽则当代博望侯长袖善舞,东域到处都是他与人为善的好名声。  

    可真正避免不了与齐龃龉的,哪个不知他和善的肥躯下,是个黑心肝?

    相较于他那个笑面人屠的叔父,他倒是不常杀人,但阴损狠毒之处,尤有甚之。这些年来他执掌了重玄家,哪个对手落得了好?

    这要是进帐喝一杯……怕是杯子还没举起来,就被大军陷杀,兵阵磨死了。

    「天地何其广阔,你我英雄,岂能仄处一室。」东王公作豪迈状:「侯爷!何不以险峰为座,看山海放景,饮朝露之酒,旷日月之序,你我纵情啊!」

    重玄胜摆了摆手:「你说话太文雅,本侯跟匹夫待久了,听不太惯。」

    他肥大的手指,懒懒地抬回来,指著东王公身后那位面容英俊的真人:「本侯记得你……度厄右使谢容,对吗?」

    这位当世真人,微微低头致礼:「有劳侯爷挂念,在观河台上,在下有幸与您见过一面。」

    「是啊!」东王公适时补充:「上一届黄河之会,东王谷受姜道主之邀,全程负责黄河之会医治事宜,诊金分文不取。侯爷当时带队,真是英姿勃勃……」

    重玄胜挥了挥手,示意他不用再说。

    所谓的天下大宗,在霸国面前,一直都没有太大的话语权。且随著时代的发展,愈发「声微」,岂不见南斗移,血河覆?

    在霸国主导的神霄战争之后,更是如此。

    诸天联军都没有撑到大宗入场的时候,后者自然也无法分享事功。

    重玄胜都已经带兵打到东王谷的家门口了!

    一直得到东王谷暗中支持的申国,都已经荒弃宗庙,「纳土归齐」。

    他家的亡国天骄江少华,不也藏在东王谷的队列后,不敢言恨吗?

    东王谷外,归属于这天下大宗的势力,已经被齐军一扫而空……就像那一处处被兵煞焚尽的毒瘴。没有十年经营,回不得旧貌。

    博望侯稍微缓和一下态度,东王公也要立刻顺著台阶走。谢容区区真人,哪里有傲气的资格。

    他的谦卑合情合理。

    然而今天的博望侯并不八面玲珑……反而傲慢,甚至有些张牙舞爪。

    其人好整以暇地靠坐著,以森森军阵为仪仗,用鼻孔看人:「如果本侯没有记错,你和太虚阁员剧匮一样,都是明国人。」

    谢容依然谦声:「在下确实生于明地,不过明国不复,亦不言明人。至于剧先生……我何德何能,可与之并论!」

    「你的卖相不错。」重玄胜漫不经心地瞧著他:「但不知为什么,本侯看你不太顺眼——你有什么要跟本侯解释的吗?」

    三三届黄河之会的参赛选手,年轻气盛的蹇子都,终究按捺不住,怒声而前:「你莫名其妙地看人不顺眼,还找人要解释!都说中央蛮横,天下有蛮于中央者!」

    当他发怒的时候,耳洞里的小蛇都跟著嘶声。

    重玄胜却看都不看他,只对东王公道:「你说静待天下之变,本侯也能理解。但重玄遵伐刀蓬莱,必有所获,本侯挥剑医谷,却无寸得。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想本侯——当初这世袭罔替的侯位,难道是他让的吗?」

    「是不该叫天下有此错想!」东王公谦声恭意:「依侯爷来看,东王谷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呢?」

    重玄胜这才漫不经心地指了一下蹇子都:「这个人叫什么,本侯不记得他姓名。但他不礼貌,你也看到了。」

    东王公不置可否,只道:「还有吗?」

    「当然还有一个度厄右使谢容。」重玄胜悠悠道:「因为他还没有跟本侯解释。」

    谢容翩翩一礼:「也许是谢某不该自称明人,明地即齐地。谢某在入谷之前,该是齐人才是。」

    「不对。」重玄胜说。

    「也许是因为我医术不精,徒有虚名。」谢容很认真地找理由:「也许是因为我不该姓谢——」

    「不用解释了,谢右使!」东王公直身昂视重玄胜:「东王谷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自己人。博望侯,或许施某应该向你证明,东王谷何以久在!」

    重玄胜静静地看著他,他也并不改色。

    而他身后的东王谷高层,个个握紧了兵器,虽有决死之态,也多面起悲意——所有人都知道战争的结局。

    从头到尾都被忽略了的蹇子都,在骤然安静的此时,才真正感受到来自霸国的恐怖压力。胜于山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本来瞧不起国破家亡都不敢露头、更不敢言恨的江少华,认为这位黄河前辈不过丧胆匹夫。直到直面博望侯威严的此刻,方知临淄是何等遮天蔽日的阴影。

    这样的齐国,怎么敢恨?

    「东王公……啧!」

    这份令人恐惧的安静,被重玄胜的声音轻轻敲破:「本侯现在听到什么公啊王的,就很厌烦呐。」

    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你这个『王』字,齐国认吗?你这个『公』字,是谁敕封?临淄城未有一纸书名,你已是僭越。施与,你僭越了很多年!」

    甲光照日,枪矛成林。招摇紫旗如云滚,一霎天见低!

    今伐东王谷,不过三十万郡兵。

    博望侯连那剩下的一半【秋杀】军都没有调用。就是实打实地用齐国二线军队,将东王谷斩枝除蔓,围得风雨不透。

    战争的艺术,早在封谷之前就叫这天下大宗领教。

    东王谷那些不成体系的军队,正面撞来,只有被屠杀的命运。  

    须得腾龙境以上的修行者,才能给齐军带来一点麻烦,但也只是「麻烦」。

    对于低阶修行者的猎杀、对于中阶修行者的围杀、对于高阶修行者的磨杀……国家体制下的军队,早就有了非常成熟的经验。

    那些已经成为历史的古老宗门,都是见证。即如兵仙杨镇当年所说——「所谓伐山破庙,不过烹牛宰羊。」

    「『王』字可削,『公』字可除。一如长生君旧事,施与愿俯首!」东王公抬高声音:「我之个人荣辱,不值一提。东王谷兴衰存续,重于千秋。然而山海可平,医者能死,唯独我们东王谷,不会放弃一个自己人。」

    重玄胜咧了咧嘴:「是啊,长生君旧事!长生君被削了帝字,灭了宗门,寄身求活才独存……却于天外叛族,留恨星穹。此之谓『恨难平』。」

    「本侯今日也要留下你,等著你将来给惊喜吗——」

    他一挥手,打断东王公想要开口的解释:「你明明知道,既然景国已经放手,东王谷便没有任何资格跟本侯谈条件!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你既然不是人尽皆知的蠢材,那便是有著人所不知的隐秘。」

    他的视线落回度厄右使:「谢容啊谢容,你身上到底藏著什么?要让这位施与真君,以二十七万东王谷门徒的性命,为你转圜?」

    东王谷外带著灵药清香的风,这刻似也浊而重。

    济世长老卢嫱和苏椽面面相觑。

    一贯自傲的宗门天骄蹇子都,呼吸艰难,陷入巨大的恐慌中。此刻他恐惧的并不是生死,而是一种冷酷的未知。像有一支无形的笔,正在否定他过往的人生。

    就连度厄左使季克嶷,一时都阴晴不定。

    此前长期驻守浮图净土的他,在年前就已经归谷。不是他不够强,不是东王谷在迷界的投入不够多,是迷界已经不再需要他——这种大势必然,让他对齐国威严的认知尤为深刻。

    齐已霸东海!

    整个迷界,也只有蓬莱道主注视的苍梧境,和人皇遗留、法家自治的天净国,尚且可以关起门来自赏春秋。除此之外,能在迷界保留驻地、拥有成建制军队的,其实只剩下一个旸谷。

    旸谷自创立之日,就以驻守海疆为责,数千年来一直是迷界战争的重要参与者。

    随著海族的投降,海族势力在迷界全面退潮,仅保留娑婆龙域和东海龙宫作为驻地,人族海疆压力骤减……旸谷上下都有些迷惘。空前的胜利,并没有带来想像中的圆满,反而是长期以来的坚守,变得空空荡荡。

    大齐帝国的近海总督叶恨水,正在推动「游子归乡」,意图让旸谷战士重归东域。此事若成,既是历史的回响,也能再度补强齐国。

    将主岳节还没有给出正式回应。

    但旸谷四大旗将之一的镇戎旗将商凤臣,最近频繁往返于临淄、旸谷。另一位景山旗将符彦青,则是常驻怀岛……

    可以说这件事情已经在稳步推进,只差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在这种情况下,齐国对蓬莱岛的讨伐,就尤为重要。

    蓬莱岛已经是东海之上,唯一一个能够对齐国说「不」的声音。若能一鼓而平,则可以很大程度上打消旸谷的疑虑。

    重玄胜说得对,失去景国的干涉,在东域范围内,东王谷还有什么资格跟齐国谈条件?

    「我认了!」谢容主动往前数步,俊脸作惨色:「姜无量篡国之时,我的确以明国遗民的身份,暗投明王管东禅!」

    他对重玄胜一礼:「博望侯明察秋毫。此我一人之罪,要杀要剐,但请依律而行,秉大国气度……勿殃同宗!」

    重玄胜笑了起来:「看来你是半点诚意都没有,你把本侯当成你身边的那群蠢货,以为本侯也可以被愚弄。」

    他的笑容如此温和!

    但未言的杀意远比兵煞更森冷。

    为君侯者,一意发万军,一言覆山门。

    三十万大齐东军,如沉默推进的洪涌。抬著博望候的大椅,则如孤舟后移,在洪涌中回撤。

    恰于此刻,有一抹惨绿过长空。

    绿色的浅雾,像梦一样靠近,薄如轻纱……披谢容。

    这是一次自东王谷内部爆发的进攻,以猝不及防的姿态,撞上了口口声声要为宗门赴死的度厄右使。

    绿雾飘荡,竟如活物一般,蜂拥著向道躯内部而去。

    几乎是瞬息之间,谢容身上就泛起密集的疙瘩,转眼膨胀为脓。

    他的气息飞速坠落,俊面斑恶,容颜恐怖,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与此同时,东王谷内,一袭绿袍的男子漫步而出,苍白的病容略带癫意:「谢右使,要想不殃同宗,你可不能以此而死啊!」

    当今之时,也只有东王谷近五十年最强天骄……号为「瘟真人」的谢君孟,能有此般用毒的手段。

    龙宫宴上曾列名,朝闻道天宫有坐席,谢君孟一直是东王谷倾力培养的天骄,是许以宗门未来的人物。

    他的出手,不仅仅是一位当世真人的倒戈,更代表东王谷内部的分裂。

    「谢君孟!」东王公猛然回身,身上有千百道半透明的波纹显现,如同牵丝线,他便对抗著此线,抬手怒指薄雾后走来的绿袍客:「宗门养你教你,使你有今日,你竟然数典忘祖,背弃宗门!」

    他身上的「牵丝线」,正是谢君孟偷袭谢容的那一刻,由重玄胜所施加的「力」……在剧烈的对抗中,显现为半透明的线。  

    无尽的吸力和斥力,牵制了他的道身,令他没能及时出手。

    谢君孟和重玄胜能够配合得如此默契,绝不是临时起意,必然早有勾连。东王公不免生恨!

    在涉及宗门生死的大战中,他都没有让谢君孟走到台前。就是做万一之准备,想著若是东王谷不能避免灭宗,或许谢君孟可以借助宗门秘境逃离,还有机会保留宗门传承。

    怎么都没有想到,谢君孟竟然是那个背叛的人。

    「宗主大人。」谢君孟面上有癫态,眼神却冰冷而静:「我为东王谷之存续而战斗,您却把东王谷推向深渊。是我背叛了东王谷……还是您背叛了东王谷呢?」

    东王公看著如此坦然的谢君孟,又看向不发一言的度厄左使季克嶷,以及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济世长老们……一颗心悲然下沉。

    重玄胜对东王谷的讨伐,并不是今日才开始,也并不只是用这些列阵的大军!

    他惨然地看回谢君孟,看著自己最期许的天骄:「你以为你选了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是啊,我什么都不懂。」谢君孟的声音很有几分邪性,是嘶哑的,仿佛毒蛇吐信般嘶响:「我不知道您有怎样的远图,所以我没有办法懂。我只知道东王谷是我的家,这么多的兄弟姐妹,是我的家人……他们不可以为他们不懂的事情牺牲!」

    东王公扛著身上万钧,坚决地向他走去:「孽障!」

    谢君孟并不退避,反而前迎:「您死以后,东王谷道统长存!」

    一众东王谷高层都往两边退,瞬间的犹豫后,度厄左使季克嶷往前走。

    还没有回过神来的蹇子都,孤零零地在场边。

    啪!啪!啪!

    瘟毒发作而将死的谢容,一把揭下身上的皱皮,将侵入体内的绿雾都掀开……然后鼓起掌来:「精彩啊,精彩。」

    他笑吟吟地看著重玄胜:「兵书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君侯围谷不攻,伐兵不进,伐交绝天下援,最后却早就伐谋,溃东王谷于自乱!用兵如此,不输汝父!」

    「并非自乱。」在兵潮之中缓缓后撤的重玄胜,抬指轻轻地点著谢容:「东王谷是乱于你。」

    「听说攻灭东王谷,是你主动请缨。我想来想去,今日之东王谷,还够不上你对重玄遵的挑战。你要跟重玄遵较量一番,应该带兵去南夏才对。」谢容微微抬眸:「直到你盯上了我,我才知道你目标何在。」

    他莫名地笑了一下:「我很好奇,我究竟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绽?」

    重玄胜表现出了一定的耐心:「昔日观河台上,外楼魁首空置,无限制场左光殊夺魁,内府场尚未决出魁首,燕春回却用人道之光,升华自我。用完美人魔,填平时代旧撼。最后一剑邀月,重续了断途——」

    「他这份人道之光,竟从何来?本侯思来想去,也只能怀疑你。」

    「那时候就开始怀疑?」谢容的表情有些怪异:「那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重玄胜摇了摇手指:「准备久一点,把握大一点。」

    谢容的眼神简直是赞叹了!他情绪复杂地道:「你要知道,谢容这个身份,很容易被替换。十三年过去,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反正收服东王谷势在必行,问你一句也是顺便——」重玄胜笑笑:「你这不也承认了吗?」

    在这样的时刻,谢君孟不再嘶声,东王公也沉默。

    而谢容慢慢地抬起下巴,语调轻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当时送他人道之光的人,真的是我。」

    他问道:「单单凭你,和你带来的这些兵马,难道就够了吗?」

    能在黄河之会当著那么多强者的面做手脚,谢容的实力深不可测。他的确有资格问这样的问题。

    重玄胜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依然笑眯眯的:「既然我来到这里,点明此事……你猜我的准备够不够?」

    谢容一时沉默,那乍然而起的冲天气焰,竟如此悄然。只有天风掠过,似三两声哔剥的响。

    「不愧是智胜斩妄的博望侯……斩妄总是正确,而思考可以改写正确。」他问道:「这次荡魔战争,也是出自你的设计吧?」

    「荡魔战争是中央帝国授意、玉京山大掌教余徙发起的一场对外战争,旨在荡清魔潮,永肃恶土。天下各国都有响应,我泱泱大齐更义不容辞,当然姜道主担责天下,也正与七恨对弈帝魔宫……」重玄胜反问:「什么设计?」

    「投降吧,施与。」谢容叹息一声,转身往外走:「人道洪流滚滚向前,今时月,已是旧时梦。」

    东王公施与状极哀色,闭上了眼睛。

    重玄胜却屈指叩了叩扶手:「你不能拿本侯困杀的大龙,当做你的舍予啊。谢先生,你今天要走,恐怕不那么方便。」

    「你知道吗——」谢容没有回头:「谋略往往是自以为的幻想,思考不过是有限信息的总结。不要太过依赖你的智慧——」

    轰!

    忽然一声巨响,盖住了他的余音。

    整个东域,都像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靠海的边郡,更是升起光幕,恰恰迎上轰砸的海啸。

    尽属齐地的近海群岛,一座座大阵开启,紫气汇聚天空,咆哮为龙。

    这一刻,东海洪峰并起,如天神之林。

    紫龙盘阵而守,看海天接潮,似陷蛮荒时代。  

    「猜猜我等到了什么?」东王谷前,谢容停下脚步,微微而笑:「看来你们齐国有麻烦了。」

    ……

    姬凤洲的确轻视了姜无华。

    而这并不是他的错。

    在秦天子嬴昭和齐天子姜无华之间,任何人都会有清晰的偏向。他没有理由把姜无华的威胁,放在嬴昭之前。

    但他也没有那么的轻视姜无华。

    因为无论是东王谷,亦或是蓬莱岛,都不是那么好啃的骨头。前者犹存隐秘,后者古老自矜。

    除此之外的所谓东域钉子,根本不堪其用,顶多能有一些微不足道的骚扰。

    在蓬莱岛已经失控的当下。他放手让齐人去砸,回过头来虽有可能是一个完整的东域,却也是一个清清楚楚显影在阳光下的东域。

    这笔生意到底合不合算,不到结帐的时候还真说不清。

    此刻,那枚范无术所预测的天雷……正在炸开——

    东海大乱!

    那座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在靖海战争中显现过只鳞半爪的蓬莱仙岛,此刻高悬海天,君临于诸岛之上。

    向来威严自著的东天师宋淮,岿行云海,白须如龙须飘扬。掌下雷电析流,这颠覆东海的末日海啸,正是出自他手。

    「景国东天师宋淮,联手秦国布衣丞相王西诩,反杀冥尊【魍夭】——此役王西诩身死,宋淮重伤,『道质殆尽』。」

    统御三军的笃侯曹皆,立在大纛之下,受拥于群将之前,念诵著旧时军报,从容仰天:「你这又是翼护夜阑儿,逼退罗刹明月净,又是落子理国,下注元央……可不像『道质殆尽』的样子。」

    今伐蓬莱两卒,四时之【夏尸】,四象之【湮雷】。

    作为大齐帝国的镇国强军,在这末日般景象里,仍自岿然,军容严整。

    「天下善战者」分心两用,各举一军。

    一者兵煞显赤,聚为单足锐齿之猱,旱气吞潮,显化【应天赤劫旱魃煞身】。

    一者兵煞飙飞,咆哮为惊雀,衔雷自咽。

    在此之外,冰凰岛镇守李凤尧,以其自建【烛川】军,巡弋蓬莱外围。值得一提的是,她这支军队的兵源,除了石门老卒,和近海群岛的渔民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来自浮陆世界。在浮陆优中选优,来到现世即是跃升。这也是齐国对天外人族打开的一个口子。

    今帝虽不认可姜无量的众生极乐,也不说什么众生平等。但在具体的治政上,的确表现出超乎以往的包容。

    夏尸统帅祁问就在军中听命,披坚执锐,甘为曹帅一先锋。

    还有一支鬼族军队,在计昭南的统御下,自幽冥浮碧海,来此验锋。

    当然也少不了近海总督叶恨水,凭借这么多年的东海布局,举阵迎劫,也随时可以召劫落蓬莱。

    宋淮漠视这一切,声以天雷来送:「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也就这手自愈之术,还算有几分可取。未有一蹶不振……叫笃侯失望了!」

    他的身后立著两尊真君,分别是守上清金册者名「淮序」,守灵宝玉册者名「梦珣」。

    而在他下方的蓬莱仙岛,跃然洪峰,如临渊之舟。

    岛上亦有大军列阵,兵煞滚龙。

    景甲之【灭难】,由天下名将杜遥所统御。

    景甲之【诛魔】,掌军者「袁祈」,是四百年前的诛魔统帅,在殷孝恒死后出关,重掌军权至今。

    曹皆侧回半脸:「灵圣王,以您观之,当下表现的东天师,有没有可能杀死魍夭?」

    雌雄莫辨的灵咤,身绕白色流火而近,平静地说:「应该是不能的。」

    「那说明我们给的压力还不够——」曹皆拍了拍旗杆:「靖国公,时间到了,不要睡了。」

    那杆绣字为旗的大纛,如同参天巨木。

    摇猎的旗帜也似树冠拥风。

    恰恰旗杆顶部并不那么尖锐,镇在风雷中,似三人合抱的高台。

    白衣胜雪的重玄遵,便以风雷为帘,侧卧于此,以手支面,沉沉入睡——说真的,今帝简直把他当牛马一样用,哪里有事就推到哪里。现在别说喝酒,他读书的时间都所剩无几了!

    睡觉对他来说并不是一种恢复的手段,他注重的是睡觉本身——这是喝酒读书外的另一种享受。

    「饮者醺然,读者陶然,眠者万籁静。」

    风靡临淄的这句话,便是他的一次闲言。

    别人不睡觉是以勤补拙,他睡觉都能涨修为,自然要补眠。

    当恰到好处的笃声,敲醒了大纛,小酣的他已然醒来。

    眼皮一睁如抬窗,窗后的星子便嵌世。

    他也不说别的话,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即提月刀而起。

    下一刻,刀锋已迎宋淮之面!

    他的刀术不见复杂花巧,就是快而准。

    敌我之间似无物,横刀而过都是空。

    镇天慑海的洪峰,是他漫步的林间。漫天招摇的雷电,不过他掠过的惊雀。

    风雨不沾衣,他的刀跟著宋淮走。无论怎么脚踏天罡,龙行禹步,都避不开当头的一刀。

    他压著那威赫自形的东天师,直接杀进了云海更深处。  

    曹皆用兵,向来密不透风,在叫醒重玄遵的同时,便已戟指蓬莱:「杜遥,袁祈!中央天子已尽划星月原以东之地,奉吾君王——你们身为景国宿将,竟然无视中央钧令吗?」

    「今是大景蓬莱岛……还是东海蓬莱国?」

    「若为前者,景字已剥,君可自去。若为后者,波涛同葬,勿谓言之不预也!」

    淮序和梦珣是宗门底蕴,镇压蓬莱岛气运的真君。他们不见得支持宋淮,愿意奉旗元央。但对于蓬莱岛的生死之战,他们肯定也不会缩头。

    倒是杜遥和袁祈,手中兵权即路权,怎么都有选择。逼走他们,也算景齐之间应有的默契,是为「两帝之约」。

    但在这场具体的战争里,淮序和梦珣的生死可以商榷,杜遥和袁祈反倒是一定要死的。

    【灭难】和【诛魔】这两支天下强军,齐国不可能允许他们回到中域。

    姬凤洲只要腾出手来,必然反身东伐,甚至这本身就是他的战略设计。同理,齐国若是先一步统合东域,也不会放弃西进中土的机会。

    所以曹皆不会「逼走」,只会「逼杀」!

    杜遥名字潇洒,但生得壮实。五短身材,体魄雄健。短须如针,宽瞳挟电,踏行在蓬莱岛的云池之中,提剑于最前:「蓬莱岛悬镇东海之时,新历都未开,人皇为有熊!齐字何来?后来者不免居其上……不可欺其上也。」

    历史说来总沧桑。与他同时期掌权的大景八甲统帅,如今替名有其四。这还是天下第一的中央帝国!大争之世的残酷,于此亦是掠影。

    与他的宣声同时响起的,是一声清越凤鸣。

    亘古冰髓浇筑的长弓,送出一只张羽布霜的冰凤凰……泼下一道雪幕,掀开蓬莱岛的冬天。

    远天亦有阴影移来——

    那座长期伫为近海边界的冰凰岛,竟然腾飞而起,笔直地撞向蓬莱!

    蓬莱岛的道阵,自动运转。诸般灵宝妙法,自显宝光迎敌。或天女散花,或龙虎相济,或蜃楼缥缈……

    但齐军的总攻,便发生在此刻。

    【湮雷】化阵如同长幅,一卷覆惊雷,短暂清空了蓬莱岛外的劫电。

    那【夏尸】大军所化的【应天赤劫旱魃煞身】,更是猛然发力,欺近蓬莱。掠过被阻住的冰凰岛,撞碎那只冰凤凰所带来的霜幕,一把将蓬莱岛揽入怀中!

    蓬莱无穷大,旱魃煞身的双臂也无限延展。在曹皆和这支大军的极限到来前,短暂地将蓬莱岛按停了一瞬……

    仙境蓬莱骤如墨!

    经由陈泽青亲自编练,理国谢归晚也要说一声认可的鬼军【森罗】,以其冥府特殊的兵阵,结成一道煞影,将蓬莱掩盖。

    守岛的道士才将这煞影剥开一角——

    轰!

    一杆长枪插上了蓬莱岛,如同平地拄斜峰。

    峰顶上银甲白袍的将军,呼喝著单骑扑下……计昭南提刀为先登!

    便以这支枪峰为引雷针。

    叶恨水主政之后确立的近海核心七十二岛,同时外放强光。炽光绞成一束,有如天罚,瞬间就洞穿了蓬莱岛,将之串在天海之间,仿佛一个巨大的陀螺!

    淮序样貌清肃,梦珣气质玄虚,作为蓬莱岛镇守真君,亦是「道宸天诛阵」的主持者。可还没有等到真正出手,眼前所见就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灵咤踏白焰而来。

    总览全局的曹皆,还没有掀开所有的牌,古老的蓬莱岛就已经飘摇如骇浪孤舟。

    轰隆隆隆隆!

    那剧烈翻滚的云海深处,忽然有惊天的响。

    白衣飘飘、一贯潇洒的重玄遵,吐血倒飞而出。

    无尽的璨光刺破云海。

    身材高大的宋淮,就这样在耀光之中,从云海深处走出,他的疲态已全然不见,头上赫然有一座帝王冠!

    ……

    ……

    在那不可知之世,不可见的虚空。

    正在茶歇的方桌旁,有一道平静的声音:「还是叫你等到了。」

    形容已经十分苍老的龙佛,浊眸洇血,笑著说了声……「承让。」

    对面并无回音。

    祂脖颈上的血痕迅速消退,那柄压在此处的剑,自过去未来都退潮。

    祂的眼眸迅速清澈,皱纹也立刻抚平。

    方桌上的一切全都消失。

    而后是裂帛响。

    漫天星光一裁破——

    满了人间。

    感谢书友「时间带走一切读书带走时间」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60盟!

    ……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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