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压寨夫人
十月末的洞庭湖南岸,晨雾方散,日头刚爬上君山岛的尖顶。气蒸云梦的汉白玉牌坊下,早已是人声鼎沸,热闹得能掀翻半个洞庭湖。
这光景,正应了本地那句老话:“十月小阳春,蟹肥菊黄鱼正鲜。”
牌坊两侧,摊贩们早早占好了地盘。
左边一溜儿卖的是洞庭湖特产,青背白肚的螃蟹用草绳扎成一串串,在竹筐里吐着泡泡;银刀鱼、翘嘴白、黄颡鱼,分门别类养在木盆中,鱼尾拍水声噼啪作响。
右边则是各色秋货,金丝皇菊晒得干透,堆成小山;新采的君山银针茶装在青瓷罐里,罐口塞着红布;还有那黄澄澄的君山橘,皮薄得能透光,甜香飘出老远。
最绝的是个卖“菊花蟹酿”的老汉,当街支起红泥小炉。将肥蟹剔出膏黄,混着剁碎的菊瓣、姜末,塞回蟹壳,上锅清蒸。
那香气袅袅升起,引得路人驻足,掏钱买上一只,就着温热的黄酒,吃得满手流油。
在这片喧嚣中,牌坊根底下却蹲着两个格格不入的主儿。
靠左那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后负着个竹编书箱,那书箱制式古朴,四角包铜,箱盖上还刻着“读万卷书”四个褪了金的篆字,活脱脱是戏文里进京赶考的模样。
可细看这人长相,却是剑眉斜飞入鬓,星目含光藏锐,鼻梁挺直如刀削,薄唇虽紧抿着,嘴角却天然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
虽作寒士打扮,可那通身的气度,却像是明珠蒙尘,藏不住内里的光华。
正是咱们那位“自告奋勇”要当“压寨夫人”的杨炯。
此刻他手里正百无聊赖地揉捏着一朵刚从摊上顺来的黄菊,也不全是顺,摊主是个大娘,见他生得俊,硬塞给他的,还笑眯眯说了句:“小郎君这般品貌,赶考定能高中探花!”
杨炯当时就乐了:大娘好眼力,我可不就是“长安探花郎”么?
蹲他旁边的,则是个虎背熊腰的壮实少年。
这少年穿一身粗布短打,本该是书童装扮,可那衣裳绷得紧紧的,胸肌、臂肌的轮廓清晰可见,倒像是码头扛包的苦力借了身书童衣服穿。
他面色黝黑如铁,一双大眼却透着憨厚,此刻正埋头扒着个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塞。
正是自泉州入了麟嘉卫的鹿钟麟。
“鹿儿,你说这扶溪娘……”杨炯打了个哈欠,把菊花别回耳后,又觉不妥,摘下来捏在指尖转着玩,“她爹今天过寿,她这做女儿的,怎么还不来采买?这都快日上三竿了。”
鹿钟麟咽下橘子,瓮声瓮气道:“大哥,许是路上耽搁了?要不……咱们先去吃碗鱼片面?我闻着那边摊子香。”
“吃吃吃,就知道吃!”杨炯瞪他一眼,又叹口气,“我这‘长安探花郎’亲自出马,她倒摆起架子来了。莫非情报有误?不该啊,摘星处那帮人做事,向来是三方验证才上报……”
他说着说着,心里也打起鼓来。
摘星处那帮人做事精细得可怕,一条消息非得从官府卷宗、市井传闻、实地探查三处印证,才敢往上报。
若说扶溪娘今日不来,除非梅山蛮寨子里出了天大的变故。
正胡思乱想着,杨炯忽然觉得嘴里发干,干脆哼起小调来:“人生路,美梦似路上,路里风霜~~~”
调子悠扬,竟是一口地道的广南白话。
鹿钟麟听得一愣,橘子都忘了嚼:“大哥,你不是长安人吗?怎么还会广南话呀?”
杨炯撇撇嘴:“啊!想起来了,你小子是泉州人。”他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又换了个调门,“那我还会首闽语歌呢!”
说罢也不管鹿钟麟反应,扯开嗓子就唱:“一时失志不免怨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啊啊!!!”
这歌调子悲壮,词却励志,被他用那半生不熟的闽南腔一唱,竟生出几分滑稽来。
周围几个摊贩听得直乐,有个卖鱼的大叔还跟着拍大腿:“小郎君唱得好!再来一段!”
鹿钟麟一张黑脸都快憋红了:“大哥,我祖籍不是泉州……”
“你小子还挑上了!”杨炯恼羞成怒,一把抢过他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囫囵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骂,“老子就会这一首闽语歌!爱听不听!”
橘子汁水迸溅,沾了几滴在青衫上。
杨炯低头一看,更气了,指着湖面骂道:“这扶溪娘也是够‘孝’的了!她爹过寿,她这当女儿的拖到快正午还不露面,我看她跟她爹的关系也就那样,表面父女!”
鹿钟麟也伸长脖子朝湖面望。
但见洞庭湖烟波浩渺,远处君山岛如青螺浮水,近处渔船如梭,在芦苇荡间穿梭。卖鱼的、收网的、运货的船只挤挤挨挨,把码头塞得水泄不通。
可就是不见那种三蛮特有的大船,船头包铁皮,船身涂着狰狞图腾,桅杆上挂彩色幡旗的那种。
“大哥,他们不会今日不来了吧?”鹿钟麟忧心忡忡。
杨炯面色沉凝下来,指尖的菊花转得飞快:“应该不会。摘星处的消息从没出过错……除非梅山蛮内部真出了咱们不知道的变故。”
他说着,心里快速盘算起来:扶汉阳今年七十整寿,按三蛮规矩,必是大办。寿礼、酒肉、布匹、器皿,哪一样不得从山下采买?扶溪娘主管财货,这事推不掉。可若她真不来……
正琢磨着,鹿钟麟又开口了,语气里满是疑惑:“大哥,我还是觉得……你这装扮,真能‘勾引’到那扶溪娘?”
他上下打量着杨炯:青衫虽旧,却掩不住一身风流;书箱虽沉,却更显文弱气质。
这模样,倒像是话本里那些被山贼掳去当“压寨相公”的倒霉书生。
杨炯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噌”地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一副“你小子不懂”的表情。
“鹿儿,这你就不懂了!”他背着手,开始“传道授业”,“咱们今日要干什么?”
“勾引扶溪娘,深入虎穴,做压寨夫人!”鹿钟麟脱口而出。
“呸!粗俗!”杨炯皱眉,“我更喜欢用‘靠近’‘吸引’这类雅词!”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你可知道,那扶溪娘是什么样的人?”
鹿钟麟摇头。
杨炯一脸高深莫测,开始如数家珍:“据情报,扶溪娘年近三十,身高七尺有余,比寻常男子还高半头!皮肤黝黑,那是常年跑船晒的;孔武有力,据说能单手抡起八十斤的石锁;性格泼辣,在梅山蛮中说一不二,最喜欢以武压人!”
他顿了顿,见鹿钟麟听得认真,满意地点点头:“可你知道吗?梅山蛮内部,早有人不服她一个女人掌权。那些老家伙多次逼她成亲,最好是在岳阳城找个读书人家的‘良家子’。
为什么?因为读书人文弱,好控制!娶了读书人,扶溪娘就得相夫教子,权力自然就交出来了。”
鹿钟麟恍然大悟:“所以她一直拖着不嫁?”
“对喽!”杨炯一拍大腿,“别人逼她找读书人,她偏不找!可你猜怎么着?她心里其实特想找个读书人!”
“啊?”鹿钟麟又糊涂了。
“这就是女人心,海底针!”杨炯一副“你就学吧”的表情,“扶溪娘这种女人,外表强硬,内心却柔软得很。她生在贼窝,周围那些糙汉子,谁把她当女人看?
都是‘大小姐’‘女头领’地叫。所以她更渴望有个懂风月、知冷暖的读书人,能看见她女人的一面。”
杨炯越说越起劲儿,凑近鹿钟麟,压低声音:“而且她找读书人,和那帮老家伙逼她找读书人,性质完全不同!老家伙们是想控制她,所以她偏不让他们如愿。
可她若自己找,那必须得找她喜欢的、她能控制的,说白了,得找个听自己话的读书人!”
鹿钟麟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大哥,你这……这也太懂了……”
“那是!”杨炯挺起胸膛,“江湖人送诨号‘长安探花郎’,你以为白叫的?对付女人,你大哥我是专业的!”
他重新蹲下,捡起那朵被揉蔫的菊花,别回耳后,语重心长道:“鹿儿,一会儿学着点!这种孔武有力的山贼女,你得给她一种‘让她喜欢,又让她抓不住’的感觉。
要拿出读书人那种宁死不屈的劲儿,越是反抗,她就越来劲,她就好这口!”
鹿钟麟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她真会喜欢大哥这样的?”
杨炯“唰”地展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一把折扇,扇面题着“淡泊明志”,扇骨却是上好的湘妃竹。
他轻摇折扇,秋风吹动鬓边发丝,端的是玉树临风,潇洒非常。
“鹿儿,你看大哥这模样,英俊而不失书卷气,文弱却暗藏风骨,正是话本里那种能让山贼女一见倾心的类型。”杨炯笑得自信满满,“一会儿你瞧好了,看大哥如何‘手到擒来’!”
“可……”鹿钟麟挠挠头,“情报不是说,扶溪娘快三十了还没成亲,兴许……她根本不喜欢男人?”
杨炯摇扇的手一顿。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那是她没遇到对的人!今日便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翩翩浊世佳公子’!”
话音未落,码头忽然骚动起来。
“快跑啊!蛮子来了!”
一声尖利的叫喊如冷水入油锅,整个码头“轰”地炸开了。
方才还热闹叫卖的摊贩们,此刻脸色大变。
卖鱼的大叔抄起木盆就往巷子里钻;卖菊的大娘手忙脚乱地收摊布,金丝皇菊撒了一地也顾不上了;那卖“菊花蟹酿”的老汉更是利索,一脚踢翻红泥炉,拎起锅碗瓢盆就跑。
“哎呀!真是造孽呀!这个月第三回了!”
“快走快走!跑晚了东西就没了!”
“我的鱼!我的鱼筐!”
……
哭喊声、咒骂声、奔跑声响成一片。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熙熙攘攘的码头,竟空了大半。只剩下些腿脚慢的、舍不得货的,战战兢兢缩在角落里。
杨炯和鹿钟麟对视一眼,精神一振。
来了!
但见洞庭湖深处,三艘大船破开烟波,疾驰而来。
那些船与寻常渔船截然不同:船身涂着狰狞的彩绘,有的是张牙舞爪的虎头,有的是盘曲吐信的长蛇,还有的绘着看不懂的符文。
船头包着黑铁,阳光下泛着冷光。桅杆上挂的不是帆,而是一面面色彩斑斓的幡旗,在湖风中猎猎作响。
每艘船上都站满了人。
看打扮,果然是三蛮子弟:有的头缠青布,耳戴银环,身穿对襟绣花短衫,是梅山蛮;有的发髻高挽,插着鸟羽,颈挂银项圈,是溪峒蛮;还有的赤着上身,露出繁复的纹身,腰围兽皮裙,应是仡伶蛮。
“轰——!”
大船粗暴地撞上码头,船身震得湖水激荡。
船还未停稳,船上人便如下饺子般跳上岸来。
“老规矩!值钱的搬走,吃的喝的拿走,剩下的砸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大吼一声。
蛮众哄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些没来得及撤走的摊位。装鱼的木盆被整个端走,成筐的橘子扛上肩,晾晒的菊花连布兜一块卷走。
有个卖陶器的老汉想护住自己的货,被一个蛮子一脚踹开,一架子陶瓶陶罐“哗啦啦”碎了一地。
“住手!你们怎能如此!”老汉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那蛮子哈哈大笑,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随手扔在老汉面前:“老头,这可不是抢,是买!咱们大小姐今日采买寿礼,这是赏你的!”
铜钱叮当落地,滚进碎陶片中。
老汉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便在此时,牌坊下传来一声清喝: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蛮夷,竟敢行此强盗之举,还有王法吗?!”
这声音清朗激越,如金玉相击,在一片混乱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
蛮众停下手,齐刷刷转头看去。
只见牌坊下,杨炯负手而立,秋风拂动他洗旧的衣袂,鬓边那朵黄菊微微颤动,他面色沉静,目光如电,直直刺向蛮众。
方才发号施令的横肉壮汉眯起眼,上下打量杨炯:“外地来的?”
杨炯踏前一步,朗声道:“不错!我乃京兆子弟,姓曾名阿牛,游学至此。见尔等不问自取,欺压良善,实在忍无可忍!”
他抬手一指地上碎陶片,又指向那几个缩在角落的摊贩,声音陡然拔高:“《周礼》有云:‘市廛而不税,关讥而不征。’我大华立国近百年,从来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尔等身为大华子民,哪怕尔等自认化外之民,也当知‘盗不过妇孺之门’的道理!如今强抢民财,与盗匪何异?!”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义正辞严。
若是寻常场合,定能赢得满堂彩。
可眼下……
“哈哈哈!”横肉壮汉捧腹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说咱们是盗匪!兄弟们,听见没?”
蛮众哄笑成一片。
“小郎君,你说得对呀!咱们就是盗匪!”
“读书读傻了吧?这是洞庭湖,咱们的地盘!”
“模样倒挺俊,就是脑子不好使!”
杨炯面色不变,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艘最大的船上。
船头,不知何时已立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女子,身高当真七尺有余,比周围汉子还高出半头。
她身穿靛蓝土布裁成的交领上衣,袖口、衣襟绣着繁复的彩色纹样;下着百褶长裙,裙摆及踝,腰间系一条银链,缀满大大小小的银牌。
女子未戴头饰,一头黑发编成粗辫垂在脑后,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五官端正,说不上美,却也绝不丑,只是那眉宇间的煞气,那裸露的小臂上虬结的肌肉,那站姿中透出的霸道,让人看一眼就心里发怵。
正是梅山蛮大小姐,扶溪娘。
扶溪娘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杨炯。那目光赤裸裸的,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杨炯装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强作镇定,昂首与她对视。
“这位姑娘!”杨炯提高声音,“看你也是女儿身,当知百姓生计不易。今日你父亲大寿,本是一件喜事,何苦为难这些摊贩?不如按市价给付银钱,既全了孝心,又积了善德,岂不两全其美?”
扶溪娘冷笑,笑起来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一口白牙,可眼神却冷得很。
“小郎君,你跟我说善德?”扶溪娘慢悠悠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别有一股磁性,“在这洞庭湖上,拳头就是善德,刀剑就是王法。你一个读书人,懂什么?”
她挥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搬东西,自己则跳下船,一步步朝杨炯走来。
每走一步,腰间银牌就叮当作响。
杨炯面上越发凛然,深吸一口气,准备祭出“大招”,用最刻薄的话骂醒这个“迷途女子”,激怒她,然后顺理成章被她掳走。
剧本都写好了:自己痛斥她身为女子不知廉耻、不守妇道、欺压良善……她暴怒,下令抓人……自己“宁死不屈”……她越发感兴趣……
完美!
可就在杨炯张开嘴,准备开骂时。
扶溪娘的目光,忽然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鹿钟麟身上。
那目光,倏地亮了。
鹿钟麟此刻正紧张地盯着扶溪娘。
按照杨炯的“教学”,这时候他该按兵不动,等大哥骂到高潮、对方要动手时,再跳出来“护主”,“不经意”说一些大哥过往为民请命的旧事,塑造一个文弱却正义的书生形象,加深好感。
可扶溪娘那眼神……怎么不太对?
那不是看“书童”的眼神,倒像是……像是屠夫看见了一头上好的肥猪,猎户瞧见了一头健壮的鹿。
扶溪娘脚步停住,眼睛直勾勾盯着鹿钟麟。从那张黝黑憨厚的脸,到粗壮的脖子,到绷紧的胸肌,到遒劲的手臂……
一路往下扫。
“他,”扶溪娘抬手指向鹿钟麟,“是你什么人?”
杨炯一愣,下意识答:“这是我家书童,鹿……”
“好!”扶溪娘打断他,咧嘴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都眯起来了,“老娘看上他了!”
杨炯:“啊?”
鹿钟麟:“啥?”
扶溪娘大手一挥,声如洪钟:“来人!把这黑小子给我绑了!带回寨子,给老娘做‘压寨郎君’!”
杨炯脑子“嗡”的一声。
等等!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你看上的应该是我这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啊!
你看那黑小子干什么?他除了肌肉多点、个子壮点、看起来老实好控制点……呃……
杨炯忽然有点心虚。
好像……自己刚才说的“喜欢听话的、能控制的”,鹿钟麟确实更符合?
不对不对!我是读书人!我有文化!我会吟诗作对!我长得俊!
杨炯这边内心疯狂呐喊,那边蛮众已经哄笑着围了上来。四五个大汉直奔鹿钟麟,手里攥着麻绳。
鹿钟麟也懵了,手足无措地看向杨炯:“大哥!这……这对吗这?你不是说……”
杨炯老脸一红,急中生智,压低声音道:“鹿儿!谁压寨不是压寨?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大局为重!”
“可我不喜欢黑的啊!我……我喜欢……”鹿钟麟都快哭了。
“你先别喜欢了!”杨炯咬牙,“虚与委蛇会吗?我随后就来救你!放心,大哥还能让你失身不成?”
话没说完,鹿钟麟已经被两个蛮子按住了肩膀。
这憨小子牢记杨炯“不要暴露武功”的嘱咐,不敢用力挣扎,只能扯着嗓子喊:“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跟我大哥绝不分开!”
杨炯一听,感动得差点落泪:好兄弟!这时候还想着我!
谁知扶溪娘听了这话,眉头一皱,不耐烦道:“吵什么吵?既然不分开……”
她瞥了杨炯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碍事的垃圾。
“那就把这书生打死,省得聒噪。”
杨炯:“???”
这对吗这?你们真蛮夷啊!绑人就绑人,怎么还带灭口的?
两个蛮子狞笑着朝杨炯逼近,手里拎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木棍,眼看着就要动手。
杨炯此刻真是欲哭无泪,他一身武功虽未至化境,可对付这几个喽啰还是绰绰有余。
但一旦动手,计划就全泡汤了。可不动手……难道真被打死?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瞥见远处一座临湖酒楼的三楼窗口,拼命朝酒楼方向使眼色:娘子!救命啊!剧本崩了!
就在木棍即将落下,杨炯打算先抓了扶溪娘之际。
“且慢!”
一声娇滴滴的呼唤,从最大那艘船的船舱里飘了出来。
这声音又柔又媚,尾音带着钩子,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所有人都是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船舱帘子被一只大手,那手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毕露。
然后,一道身影“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杨炯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刚吃的橘子都要吐出来了。
那是个……男人?!如花?!
只见那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一脸络腮胡子硬得能扎死人,偏生穿了身桃红绣花的对襟襦裙。裙子明显小了,紧绷在身上,胸肌把衣襟撑得快要裂开。
他脸上还敷了粉,两腮涂着夸张的胭脂,嘴唇抹得鲜红如血。走起路来,扭腰摆臀,可那步子又沉又重,震得船板“咚咚”响。
“姐姐~~~”这女装大汉捏着嗓子,朝扶溪娘抛了个媚眼,“这小郎君,妹妹我看着不错呢。”
他伸出一根胡萝卜粗的手指,指向杨炯。
杨炯浑身一激灵,汗毛都竖起来了。
扶溪娘显然也受不了这“妹妹”的做派,嘴角抽了抽:“溪峒没有好儿郎了?你看上这么个文弱书生?”
“哎呀姐姐有所不知~~~”女装大汉捂嘴“娇笑”,“寨子里那些臭男人,一个个粗俗不堪,我看着就烦。还是读书人好,清秀,干净,有味道~~~”
他说着,朝杨炯“嫣然一笑”:“小郎君莫怕,奴家最会疼人了呢。”
杨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真吐出来。
他转头再次看向酒楼窗口,这次是发自内心地嘶喊:“这对嘛这!郑秋!你不会是在耍我吧!!!”
女装大汉却以为他是害怕,扭着腰肢走上前,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想来摸杨炯的脸:“乖乖,跟姐姐回溪峒,保管你吃香喝辣……”
杨炯吓得连连后退。
女装大汉脸色一沉,也不装了,粗声粗气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绑了!”
船舱里立刻窜出七八个壮汉。
这些人与梅山蛮装束不同,头缠彩巾,身穿无领对襟黑布衣,胸前挂银锁,正是溪峒蛮的打扮。
他们动作极快,三两下就把杨炯捆成了粽子。
“姐姐,人我带走啦!”女装大汉朝扶溪娘挥挥手帕,又“娇滴滴”补了句,“寿宴上见!”
说罢,一扭身回了船舱。
溪峒蛮抬着杨炯,跟着上了船。
扶溪娘看着那船驶离码头,摇摇头,嘟囔道:“什么毛病……”
又看向还在挣扎的鹿钟麟,越看越满意,大手一挥:“咱们也走!回寨!”
梅山蛮众人扛着抢来的货物,押着鹿钟麟,纷纷上船。
三艘大船调转船头,破开湖水,很快消失在茫茫烟波之中。
码头重归寂静。
只剩一地狼藉,几个瘫坐在地的摊贩,还有那半朵被踩烂的黄菊。
临湖酒楼,三楼雅间。
郑秋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瘫在软榻上,月白衣衫凌乱,发髻都松了。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抓着千里镜,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压寨夫人……哈哈哈……这回真成了压寨夫人……”
一旁李澈急得团团转,踩得地板咚咚响:“秋姐姐!你怎么还有心思笑呀!这……这也太……那女装大汉一看就不是好人!姐夫落在他手里,万一……”
“万一什么?”郑秋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泪花,“万一真被掳去当‘压寨夫人’?”
她越想越好笑,又“噗嗤”一声乐出来:“就该让他长长记性!省得整天仗着那张脸和那点小聪明,到处招蜂引蝶。这下好了,招来个胡子比头发还长的‘妹妹’,看他如何应对!”
李澈气得跺脚:“可那也不能这么……这么儿戏呀!那是溪峒蛮的二头领,人称‘花面阎罗’胡娇娇!据说最好男色,尤其喜欢细皮嫩肉的读书人!姐夫落在他手里,若是……”
“若是什么?”郑秋坐起身,理了理衣襟,眼中却无半点担忧,“你当官官和妃渟是摆设?再说了,咱们的人早在赤山岛埋伏好了,一路尾随上去,找到三蛮老巢,还能真让他吃了亏?”
这般说着,又想起杨炯被绑走前那震惊、绝望、又拼命朝这边使眼色的表情,忍不住又笑弯了腰。
“你……你真是……”李澈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劝不动,一咬牙,转身就往外冲。
“你干什么去?”郑秋在身后喊。
“我不放心!我要去护着他!”李澈的声音从楼梯传来,斩钉截铁。
郑秋一愣,走到窗边,看着李澈冲出酒楼,跳上一艘早已备好的快船,船夫摇橹,小船如箭般射向湖心,很快没入芦苇荡中。
她站在那里,看了许久,忽然轻叹一声,低声自语:“你这命啊……怎么就这么好?一个两个的,都为你拼死拼活。”
摇摇头,转身走回桌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面色恢复冷静。
“来人。”
暗处立刻闪出一道黑影,单膝跪地:“少夫人。”
“再多派两队人手跟上去。”郑秋淡淡道,“告诉赤山岛的人,盯紧了,若那胡娇娇真敢动什么歪心思……不必请示,直接动手。”
“是!”
黑影领命欲退,郑秋又叫住他:“等等。”
她走到窗边,望向湖天一色的远方。
“发信号吧。”郑秋轻声道,“告诉他们,戏开场了。”
黑影躬身退下。
不过片刻,三颗鲜红的信号弹自酒楼屋顶冲天而起,在天幕上炸开,如三朵绚烂的菊花,璀璨夺目,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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