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8章 我只是想笑
M7的恢复进入了加速期。
第八周,它能连续行走十米,步态稳定,偶尔会绊一下,但能自己调整平衡。第九周,它开始尝试小跑,虽然跑不了几步就会停下来喘气,但那种活泼的姿态,和健康的猴子已经没有太大区别。第十周,它开始在笼子里跳,从地面跳到最低的栖木上,一次成功,毫不犹豫。
“跳,”伊娃看着录像,“是比跑更高阶的运动功能,需要更强的肌肉力量、更好的平衡控制、更完整的皮质脊髓束传导。M7能跳,说明它的神经网络已经重建到了相当高的程度。”
“完全恢复了吗?”唐顺问。
“没有,”杨平说,“灵长类脊髓损伤后的功能恢复,从来没有‘完全’这个词。能恢复百分之八十,就已经是奇迹。M7现在大概恢复了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可能需要一年,可能需要十年,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韦伯很开心。
“杨教授,我做了一辈子干细胞研究,发过最好的论文,拿过最高的奖。但那些论文里,所有成果的价值顶不上我现在这一个实验的价值。”
M7的课题被写成了论文,以前脊髓损伤也使用过干细胞技术,而且也有用,但是作用太微小,太不确定,若有若无。
现在韦伯弄明白才,那是因为单纯的干细胞对脊髓损伤修复并没有多大的作用,它的真正作用在于能够加快原细胞修复,也就就是必须先激活脊髓的原细胞修复机制,外源性的干细胞才有作用,之前起作用是因为损伤的脊髓部位存在一些零星的极其微量的原细胞修复细胞,这些外源性干细胞起到了一定的促进作用。
杨平的课题,将三维空间导向基因与干细胞理论结合起来,试图寻找一个统一理论,现在这个课题的一个细小分子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在脊髓损伤领域,外源性的干细胞对原细胞修复有协同促进作用。
论文主笔是莉娜和汉斯,两个人对着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坐了两天,敲出了第一版。韦伯看了之后,改了标题、摘要、引言、方法、结果、讨论、参考文献,反反复复,经过多次的修改,论文终于发表出去。
很快审稿意见回来了。
杨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封来自Cell的邮件,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点开。
三个审稿人,两份“小修”,一份“大修”。
大修的意见写了整整两页,第一条就是:“灵长类动物样本量过小(n=1),结论的外推性存疑。作者需补充至少3只动物的数据,或提供强有力的理论论证为何单例研究在此阶段具有足够的说服力。”
杨平把审稿意见打印出来,用红笔在第一条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画得很直,用力很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他拿起电话,拨了唐顺的号码。
“通知所有人,半小时后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韦伯坐在杨平右手边,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那份审稿意见,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偶尔用铅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单词。
曼因斯坦坐在对面,面前摊着M7过去十周的全部数据,厚厚一摞,用彩色标签分隔成不同的章节。他的手指在那摞数据上轻轻敲击,像在弹一首无声的钢琴曲。
伊娃、汉斯、莉娜、弗里茨依次落座。唐顺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马克笔,等着记录。
“都看完了?”杨平问。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看完了,但没有人想第一个开口。
“那就我说,”杨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从唐顺手里接过马克笔,“三个审稿人,两个小修,一个大修。大修的核心意见就一条:样本量不够,n=1。”
他在白板上写下“n=1”三个字符,然后用红笔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审稿人的质疑是合理的,科学上,n=1不能证明任何事情。一个猴子能站起来,可能是偶然,可能是这只猴子的个体差异,可能是手术操作的特例,我们需要重复,最好十二只。”
“十二只灵长类脊髓损伤模型,”曼因斯坦皱眉,“加上M7,就是十三只?”
“一个一个说,”杨平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表格,六行三列,“第一,动物来源,最好与M7是同品种的,韦伯教授,您在德国的合作单位还有没有这种试验猴子。”
“有!”韦伯摘下眼镜,“海德堡大学有欧洲最大的非人灵长类研究中心,恒河猴和食蟹猴的繁育群体超过一千只。我可以联系他们,看能不能以合作研究的形式,共享动物资源和设施。”
“经费呢?”曼因斯坦追问。
“经费我来想办法,”杨平说,“我的科研基金资金充足,这个不是问题。”
“伦理审批呢?”唐顺问,“灵长类动物实验的伦理审批,在国内至少要三个月,在德国呢?”
“四到六周,”韦伯说,“欧洲的伦理审查体系比国内灵活,如果走快速通道,一个月内可以拿到批件。”
杨平在白板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海德堡、共享设施、四到六周。
“那么方案就是,”他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着所有人,“M7在中国继续做。增加12只,六只在中国做,另外六只在德国做。德国的六只先做,中国的六只随后,中德两地开展,同样的手术方案、同样的评估标准、同样的数据分析流程。如果十三只动物的结果一致,n=13,审稿人就没有理由质疑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韦伯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
“杨教授,您是在提议,将那六只的实验让我在德国做?”
杨平点点头:“您回德国独立重复我们的实验,您在海德堡的实验室做,我们在南都做。彼此不知道对方的结果,做完之后数据对碰。”
“盲法对照?”韦伯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盲法对照,跨中心盲法对照。这是最有力的证据,—两个大洲、两个实验室、两个团队,用同样的方法做出同样的结果。如果这样审稿人还不信,那科学就没有可信的东西了。”
曼因斯坦把身体往后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来我得这段时间的临床工作还得往后推一推,不过不要紧,马库斯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没有我,我的科室也可以正常运转。”
韦伯思考良久,缓缓说:“杨教授,在德国,如果有人提出您这样的建议,把自己的核心数据交给另一个实验室独立验证,而且是在论文还没发表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说他疯了。因为这意味着,如果对方做不出来,你的研究就白费了。如果对方先做出来,你的权就丢了。”
“哈哈……,哈哈……”
当曼因斯坦要说第三个哈哈时,韦伯打断了他的话:“年轻人,你在取笑我吗?”
曼因斯坦站起来忍不住又是一声“哈哈”,他实在忍不住,实在……
韦伯感觉被严重冒犯,满脸怒容。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我只是忍不住才笑出声来,抱歉……”曼因斯坦笑着道歉。
韦伯严肃地说:“那你笑什么?我刚刚说的话很好笑吗?”
“是这样的,您听我解释……你刚刚说道杨教授将这么重要的核心数据交给您,其实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这一部分的权,权自始至终是您的,你负责的这个项目只是杨教授整个大项目的一部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类似的分类小项目海洋很多,比如我正在做的,还有美国双城脊柱、日本东京大学等等,杨教授就是希望将这个大项目开放,让全世界的力量参与进来。“
曼因斯坦竭力解释,解释的时候尽量笑场。
“你刚刚说道权,就像一个人在池塘里捕到一条一公斤的大鱼,他非常紧张,会担心别人不会不会与他因为这条鱼的归属权发生争执,因为一百公斤的大鱼实在太稀有了,引人注目。但是如果换一个场景,你在太平洋里捕到一条一百公斤的大鱼,没有谁在意你条鱼,完全没有人在意。我不知道我说清楚没有,如果有让你感觉冒犯,那一定不是我的本意。,我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想笑而已。”
韦伯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那个小动作又出现了,但这一次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的震动。
“对不起,我刚刚误会你了,”韦伯脸红地说,“我回德国,亲自做这个重复实验。”
“您亲自做?”
“对,我亲自做,不交给学生,不交给博士后,我自己主刀,自己注射,自己记录。我七十八岁了,手可能没有以前稳,但我的心比任何时候都稳。”
韦伯回德国的航班定在下周三。
走之前的那一周,他几乎住在了动物房。每天早上去看M7,下午去看M7,晚上睡前还要去看一眼。弗里茨给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M7的笼子旁边,韦伯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拿着一个笔记本,一笔一笔地记录M7每时每刻的状态。
“10:23,M7从笼子东侧走到西侧,约2.5米,用时18秒,步态稳定,未出现跛行。”
“14:07,M7自主爬上了最低栖木,高度25厘米,用时6秒,上肢力量明显增强,下肢配合尚可。”
……
艾琳娜每天晚上来动物房找他,有时候带一块苹果派,有时候带一杯茶。韦伯接过苹果派,一边吃一边继续写。艾琳娜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说话,只是陪着他。
“卡尔,”最后一天的晚上,艾琳娜终于开口了,“你回去之后,多久能做完?”
韦伯说:“如果一切顺利,三个月,第一批三只动物,术前训练一个月,手术一周,术后观察八周,数据整理和分析两周,加起来,三个半月。”
“然后呢?”
“然后带着数据来中国,和杨教授对碰,如果结果一致,论文发表,如果不一致,回来重做。”
艾琳娜看着他,看着这个和她一起走过了四十多年的男人。他的头发全白了,手上的老年斑越来越多,但眼睛还是亮的,像年轻人一样亮。
“你变了,”她说。
“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相信别人。你觉得只有自己的实验室做出来的数据才是可靠的,别人的数据都要怀疑。但现在,你相信杨教授的判断。”
韦伯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杨教授值得信任,”他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周三早上,韦伯和艾琳娜站在研究所门口等车,杨平和大家来送他们。
“韦伯教授,到了德国,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
“我知道,”韦伯说,“杨教授,有句话我想了一周,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
“您说。”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选择。选择做干细胞研究,选择去海德堡,选择接受诺贝尔奖。但最重要的选择,是你的论文上看到三维导向基因理论和原细胞激活的那一刻,决定给你写那封邮件。”
他顿了顿。
“就是因为那一封邮件,我终于参与到一件伟大的事情中来。”
杨平伸出手,韦伯握住了他的手。
“同行者!
“对,同行。”
车来了,韦伯和艾琳娜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韦伯摇下车窗,探出头来,说了最后一句话:“杨教授,三个月后见,那瓶香槟,我带去德国开,还是带回来开?”
“带回来,M7的香槟,必须在M7面前开。”
韦伯笑了,车窗升上去,车子驶出了研究所的大门。
杨平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消失在街道的拐角。秋天的风卷起几片梧桐叶,在地上打了几个旋,然后停在路边。
他转身走回研究所,走廊里很安静。康复训练室的门关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陈建国正在做站立训练。他扶着平行杠,两条腿站得比以前更直了,腰背挺得很正。李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毛巾,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但很确信的笑容。
墙上的便签条又多了几张。“建国今天站了九分钟”“M7能走了”“韦伯教授回德国了”。
杨平站在那些便签条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碰它们。
这些字不是写给现在看的,是写给未来看的。
韦伯回到海德堡的第二天,就给杨平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已抵达,明日开工”。正文只有一句话:“海德堡今天下雪了,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我很想念M7。”
杨平回复:“M7也想念您,弗里茨说,它今天三次往您常坐的那把椅子方向看。”
韦伯没有再回复,杨平知道,他已经开始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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