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尘往事6(正文番外)
柳惟屹在沈素苓的小屋里养伤的那些日子,白日里看着她忙进忙出,听她说些村里的琐事,夜里却总是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他便爬起来,就着豆大的油灯,铺开一张糙纸,提笔写字。
写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想,他大概是被魇住了。
不然怎么一闭眼就是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一睁眼就想提笔写些什么。
起初,他只是想写。
写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那些憋在心里许多年的情绪,写那些他自己都理不清的乱麻。
起初只是胡乱划拉几笔,画些不知所云的线条。
后来不知怎的,写着写着,就成了给师兄的信。
“师兄,今日天气很好,我看见村口的老槐树开花了,白色的,一串一串的,风一吹就落得满地都是。
我记得咱们后山也有几棵槐树,这个时节应该也开了吧?你去看过没有?”
写完这一句,他便愣住了。
这算什么信?
他又不会真的送出去。
可他还是继续写。
“师兄,我今天又想起你教我练剑的事。那时候我总是不认真,你也不恼,只是一遍一遍地给我示范。你说,剑要稳,心要静,手要活。我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夜里,又写一封。
“师兄,我今天看见一只松鼠,蹲在窗台上啃松果。我想起小时候你带我去后山抓松鼠,我笨手笨脚的,差点从树上摔下来,是你一把接住我。你那时候比我大不了多少,怎么就能接住我呢?”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师兄,我伤快好了,是素苓照顾的我。她很好,很像你——不对,她不像你。没人像你。你们不一样。”
“师兄,我做梦了。梦见小时候你背我上山,我趴在你背上听你哼小调。那调子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可我记得你的背很暖。”
他每天都写,写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长。
有时候写练剑的感悟,有时候写山里的风景,有时候写沈素苓做的饭,有时候写村里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写得最多的,还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师兄,我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那个意思,可那意思不对,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那么聪明,你肯定懂的吧?”
“师兄,对不起。”
“师兄,那天我说的话,都是假的。”
“师兄,我不是真的恨你,我只是……只是太在意你了。”
“师兄,我想你了。”
这些话,他写在纸上,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一封又一封,越压越厚。
他就那样一封一封地写,一封一封地收好,压在木屋角落里那只旧木箱里。
那箱子本是沈素苓装衣裳的,如今却被他占去大半。
沈素苓从不过问他在写什么。
只是有时看他写得久了,会端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悄悄退出去。
柳惟屹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她那么聪慧,怎会不明白?
可她不问,他便也不说。
有些事,说不清的。
可他始终没有寄出去一封。
起初只是不自觉的发泄,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倾倒在纸上,好像写出来了,心里就能轻一些。
后来是不知该怎么寄。
再后来,便成了习惯。
他每日写,有时写得多,有时写得少。
写今日吃了什么,写看了什么风景,写知道了什么见闻。
写他想起的那些旧事,写他那些说不出口的愧疚,写他那些无处安放的想念。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把这些信交给师兄。
也许有一天,他能站在师兄面前,亲口告诉他:对不起,谢谢你,还有……我想你了。
可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还不能去见师兄。
不是因为恨——那点恨意早在天雷下烟消云散。
是因为没脸。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师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什么态度。
他不知道师兄还愿不愿意见他,不知道师兄会不会已经忘了他,不知道师兄会不会——会不会已经不想再见到他了。
这些念头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上,让他每次鼓起勇气想要踏上回山的路,都会在最后一步缩回来。
他想,他大概是这世上最没出息的人。
明明那么想见,却偏偏不敢见。
明明那么想说对不起,却偏偏说不出口。
明明心里装了那么多话,却偏偏只能写给那一封封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
他不敢去想师兄收到信会是什么表情,不敢去想师兄会不会原谅他,更不敢去想——师兄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笑着喊他“小师弟”。
他怕。
怕看见师兄失望的眼神,怕看见师兄客气的疏离,怕看见那些年的情分,被他亲手毁得干干净净。
所以他躲着。
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惩罚自己。
不许去见师兄。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惟屹在村里住了下来,与沈素苓过着平淡的日子。
修士与凡人,终究是不同。
修真界有句话,叫“仙凡殊途”。
修士的寿命太长,凡人的寿命太短,两条路从一开始就是岔开的,硬要走到一起,注定是一场悲剧。
可柳惟屹不信。
他偏要走这条路。
或许是老天爷也觉得他这些年太苦,竟真的眷顾了他一回。
沈素苓有了身孕。
那日她红着脸告诉他这个消息时,柳惟屹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你……你说什么?”
沈素苓低着头,耳朵尖红得滴血:“我说,我有了。”
柳惟屹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桩子。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笑得眼眶都湿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那日,柳惟屹守在产房外,听着里头沈素苓的痛呼声,急得团团转,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他活了这么多年,杀过妖兽,渡过渡劫,从没怕过什么。
可那一刻,他怕了。
怕得浑身发抖。
怕得连站都站不稳。
直到里头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他才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是个男孩。
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小猴子。
柳惟屹抱着他,手都在抖。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是他的儿子。
是他和素苓的儿子。
是这个小山村,给了他一个家。
那夜,夫妻俩坐在床边,对着熟睡的孩子,商量着给他起个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轻声道:“叫念安吧。”
沈素苓愣了愣,旋即笑了。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山间静静流淌的小溪。
“念安,”她轻声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就叫念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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