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抢劫何须理由
乌尔萨骑着马走在运粮队的前列,看着虎贲营的旗帜,缓缓收回目光,抬手一挥:"走,我们该回恰赫恰兰了。"
运粮队没有鼓号,也没有整齐的踏步声,只有车轴转动的吱呀声、牲口的低哼和偶尔的鞭响。粮袋压得车辕微微下沉,布面在风里轻轻鼓起又塌下。整支队伍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向着相反的方向退去。
法丽德在队伍边缘回头看了一眼。她方才已与仲云昆延告别,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身前,轻轻拍了一下裙子,随后转身上了马车。
托戈拉也在运粮队中。在此之前,她送别李漓,直到那支军队真正动起来,才停下脚步。她没有再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由人马与尘土组成的长线渐渐收窄、消失。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过来,她用手背抿了一下,转过身,踏上回程。托戈拉想起古夫兰当初交托时的神情,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事情总算做完了,李漓已经回到自己的原位。
新世界来的那些女人们,一个也没有跟着运粮队走。李漓认真劝过,语气并不强硬,只是让她们先去恰赫恰兰等自己凯旋而归。
此刻,伊什塔尔低声说了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走,却又稳得不容反驳:“艾赛德去哪,我就去哪。”
波蒂拉低着头,过了片刻才开口:“恰赫恰兰……和我没什么关系。有老公在的地方,才是我家。”
话音还没落,一阵马蹄声从侧面掠过。“少点感慨,多点行动!赶紧上马了!”阿苏拉雅策马而过,缰绳一提,马头一扬,不等任何人回应,人已经往前去了。
伊什塔尔应声而动,脚下一蹬,翻上马背,拉紧缰绳,马匹踏了两步,稳住了。
波蒂拉慢了一拍。她把随身的药包一个个重新绑紧,确认没有松脱,才去踩马镫。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才勉强跨上去,坐定后本能地抓住了马鬃。
“依我看,你还得练练马术。”雅达茨从波蒂拉身侧掠过,侧头瞥了一眼,没有停。
“得了吧。”凯阿瑟骑在马上,一边用手指拨正箭囊的位置,一边随口道,“她又不是战士,是医生。能骑上去已经够了。”她抬眼看了看前方拉开的队列,声音一收,“走,跟上。”一夹马腹,往前去了。
"潘切阿!"前方传来特约娜谢的声音,“你当值的时间到了,快过来,来带亲卫队!”
“来了!”潘切阿应了一声,声音干脆利落。她抬手在阿苏拉雅和纳贝亚拉肩上各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招呼:“先忙去了。”
话音未落,潘切阿已经顺手把腰带往下一扯,紧了紧扣环。手指一带,脚下一夹,战马立刻向前窜出,鬃毛在风里一甩,带起一小片尘。她在马背上的身形稳而低,腰背绷直,肩线略微前倾。顺着队列的缝隙穿过去,很快便融进前方的行军节奏,马蹄与整支队伍的鼓点逐渐合拍,再分不出单独的节律。皮甲贴身,腰刀斜挂。其他人看过去,只会看见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草原女战士。若不是有人刻意去想,几乎不会记得——她原本来自那个遥远、截然不同的新世界。其他来自新世界的女人们,也一样。
虎贲营正在前行。先是角声——一长两短,从中军处压着风传开,低沉得像是从地底翻上来的闷响,在营地上空滚了一圈,才渐渐散尽。随即是皮鼓应和,咚、咚、咚,一下一下,不快不慢,把散乱的脚步全收拢成一条线。营中原本零碎的声响——马嘶、铁器轻碰、低声交谈——在这一刻像被什么掐住,迅速归入秩序,只剩脚步与甲响。
营旗飘动。虎贲营的黑底赤纹大旗在晨风里一抖,旗面展开,像一面压低的火。执旗手将旗杆往前一送,脚下不再停顿。紧接着,前列步卒齐齐起步,甲片相互磕碰,发出细密而整齐的响动,像铁雨铺开在石面上。弓手挎弓跟进,箭囊随步伐在背后轻轻晃动;重装步卒压着步子,步幅不大,却沉,每一脚踩下去,地面都发出微微的闷声,仿佛土层也在受力。
人群里有个年轻士卒走着走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昨夜磨刀的痕迹。他把手攥了攥,重新抬起头,跟上前面的步子。骑兵最后动。战马被从队列中牵出,鼻息喷着白气,蹄铁敲在碎石地上,清脆而急促。骑手们翻身上马,收紧缰绳,沉默地完成转向。一声短促的号令落下,马队缓缓前压,步伐渐宽,从慢步到小跑,再到齐整的奔行——像一股被压久了又突然放开的水,漫过营地边缘,滚进旷野。
尘土随之升起。起初只是脚边一层薄灰,随着队伍拉长,被踏得翻腾,贴着地面向两侧漫延。等整支虎贲营完全展开,那灰尘已成一道低低的黄雾,将身后的营帐轮廓一点点吞进去。晨光从侧面斜照,把雾的边缘烧出一圈亮色,像火焰还没熄透时留下的那道光晕。风一阵,黄雾向前涌一涌,又被新踏起的尘重新填满。
回鹘军与西古尔部的队伍紧跟在后。他们没有虎贲营那样的整肃,却胜在数量与气势。回鹘骑兵成群压来,衣甲色杂,各部各有旗号,零散却不凌乱,远看像田间散落的石块,近了才发觉每一块都有分量。西古尔部步骑混编,驮车夹在人马之间缓缓推进,牲口的鼻息与士卒的喘气混在一处;辎重与战力并行,拖慢了速度,却也把队列撑得宽厚,像一条粗壮的脊骨,一节一节,压着地皮向前延伸。
三支队伍相互咬合,在旷野上拖出一条漫长的行军线,首尾都没入了尘雾之中,看不见起点,也看不见尽头。远处有几只鸟从草地上惊起,斜斜飞高,绕了一圈,终究没有落回原处。
波巴卡扛着战斧,骑马走在虎贲营的最前端。战斧横在右肩上,斧背贴着肩甲,斧刃朝天。他没有用绳索固定,只是靠着臂膀的力道把它压住,随着马步的起伏,斧柄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滑落。他的坐姿很直,腰背没有半点松懈,像是扛着的不是斧,而是一根顶梁的柱子。前方是旷野,尘土还没有升起来,路面上留着昨夜的湿气,马蹄踩下去,声音比后方沉一些。波巴卡眯着眼,往前看了一眼,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也没有收回目光的意思。风从正面吹来,把他颌下的短须往旁边压了压。身后是整支队伍的鼓点与脚步,但那些声音落在他这里,仿佛隔了一层。
李漓与李锦云骑马并行,走在虎贲营队伍中段。两匹马的步子踩得齐整,偶尔一个错位,又自然地重新合拍。两人凑着头,声音压得极低,被周遭的蹄声与甲响掩去大半,只有彼此听得清楚。
“你打算去哪里抓罗阇伐罗?”李锦云低声问。
“走到哪算哪,打到布达恩周围就是了。”李漓回答。
“什么意思?”李锦云追问。
李漓没有立刻回答,侧过脸看了一眼前方的队伍,“你就等着看吧,过一阵子,李铩和沙努斯拉特,都会抓个天竺人村长,说那人就是'罗阇伐罗'!你又怎么证明,他们抓的那个,不是我们要找的?”
李锦云盯着他:“你的意思是——我们也可以这样做。只要法图奈认可,我们抓到的‘罗阇伐罗’,便是谋害阿里的主谋。”
“不。”李漓摇了摇头,“你想简单了。这些古尔人,真的是为了抓什么罗阇伐罗吗?之前那场黑衣人劫狱,多半就是他们其中一家自导自演的——劫狱不成,留下一封信做什么。无非想理直气壮地抢劫,其实抢劫又何须理由。”李漓停了一停,“而我,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正如你说的,我们沙陀人和沙陀联军,从黎凡特迁来恰赫恰兰,确实没积蓄了。”
李漓抬起眼,嘴角扯了一下。“所以,先让他们两家沉浸在抢劫的快乐里,我们不要主动靠近他们。等狮鹫营和猎豹营到了,等我们的其他队伍也来了——到底哪个是'罗阇伐罗',还不是实力说了算。在这之前,先专心打草谷吧!”
低笑声漏出来,随即又被蹄声盖住。两人继续低声说着什么。
蓓赫纳兹等人跟在李漓和李锦云身后数步,马背上随着行进轻轻起伏。蓓赫纳兹侧过脸,瞥了一眼扎伊纳布,嘴角勾起来:“你总算是熬出头了。这趟出来,打算捞多少?”
扎伊纳布哼了一声,语气懒懒的:“以前拼了命搞钱,是因为家里负担重。”她顿了顿,视线落到前方某处,“后来,安托利亚大撤离的路上,家里的人……都走散了。如今嘛,”她耸了耸肩,“对钱没真的那么大的兴致了。”她说得轻巧,蓓赫纳兹没接话。
“内相大人。”里兹卡凑上前来,一脸认真,“我穷怕了,就喜欢钱。您跟在主人身边这么久,教教我呗,怎么才能搞到钱?我仗着是主人身边的人,之前去讹过别人,可也没讹出多少来。”
扎伊纳布转过头,打量了里兹卡片刻,忽然提高声音,冲着前方喊道:“主人——”
李漓与李锦云同时回头。
“这小丫头想学捞钱的门道!”扎伊纳布中气十足,“要不,把她交给艾修吧?那死太监最爱办贪墨的案子,正好叫她涨涨见识,也尝尝厂卫查案时的各种稀奇手段!”
李漓只是瞪了里兹卡一眼,就这一眼,没有表情,也没有开口,随即转回头,继续与李锦云低声交谈。
里兹卡僵在马背上,后脊冒出一层冷汗,连脚踝都有些发麻。
过了一会儿,苏麦雅策马靠过来,凑到里兹卡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活腻了?跟她套近乎。”她没等里兹卡回话,继续道,“你算什么,不过是艾赛德身边的一个亲卫小旗,就算你能随便出入艾赛德的寝帐。扎伊纳布又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没数吗?”
里兹卡没吭声,只是悄悄把手从缰绳上挪开,攥了攥掌心。
虎贲营队伍的后段,一辆马车随着路面的起伏轻轻颠动。苏宜、沈鲛、埃尔斯佩丝、戴丽丝四人分坐两侧,车帘只掀开一道缝,外头的尘土与蹄声从那道缝里隐约透进来。车厢里光线昏黄,几个人的脸都只有半边亮着。
沈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衣,把袖口扯了扯,又放下,“骑马多自在。我更适合驾船,如今缩在马车里装丫鬟,真没意思。”
“稍安勿躁。”苏宜淡淡应了一句,没有看她,目光从帘缝处收回来,在戴丽丝和埃尔斯佩丝身上停了一下,随即落回自己手上。
沈鲛往外瞥了一眼,“这些沙陀人和回鹘人,带着古尔人在天竺坏事做绝。从前,他们在中原,也是这样?”
“那倒没有。”苏宜说,“史书上,他们在中原没做过这些。他们还与契丹人厮杀过,替中原守过边。”
“怎么看,都没法把你和那段经历联系在一起。”戴丽丝看着苏宜,嘴角动了动。
“人家可是大学士的庶出孙女。”沈鲛接过去,“是家人犯了事被牵连的,又不是——”
“我确实是乐籍。”苏宜对着戴丽丝笑了笑,“现在还是,怎么了?”她顿了顿,“听说你还是一位泰西之地某国的公主。可经历的事,倒与我差不多——只是看你们的样子,怎么也不像。”
车厢里安静了一息。外头的蹄声照旧,风把帘缝吹开了一点,又落回去。
“我们当初年少,以为自己是为了理想,才加入圆桌秘密会的。”埃尔斯佩丝靠着车壁,没有看任何人,声音平,“后来做的事,和最初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她转过来看向苏宜,“说说你吧。”
“丈夫贪墨,朝廷定了罪。他贪来的钱早已挥霍一空,家眷便折价罚入教坊司。”苏宜说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案卷。
戴丽丝微微坐直了一些,“教坊司是什么——”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车帘被人从外头轻轻撩开,伊纳娅的贴身侍女宰纳卜立在车旁,微微低头:"苏娘子,我家夫人请您过去做个伴。"
“好。”苏宜应了声,收起手里的东西,带着沈鲛下了车。埃尔斯佩丝和戴丽丝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喂,那边那两辆马车,别停下!”远处传来尼乌斯塔的声音,清脆而不容商量,如今,李漓指派她负责管理这些女眷们,后方的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喀玛腊瓦蒂与旃陀罗婆提并排坐在一辆辎重牛车顶上,背靠着鼓胀的粮袋,随车轮的颠簸一起一伏。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各自打量着四周流动的人马。向东。她们早就要往东走,眼下不过是借了这支队伍的路。至于借的是谁的路——入侵者也罢,掠夺者也罢——活着走出去才是正经。营地一早便有一队回鹘骑兵单独出发,马蹄声从北侧绕过去,没有加入行军主列。喀玛腊瓦蒂看着那道烟尘的方向,没有多想,视线收了回来,她知道那队人去做什么。
辎重车队的后方,跟着一批伽色尼来的随军商人。昨夜他们还在灯下点数奴隶,此刻已派出手下,将连夜收购的人押着另走他路。留下来的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大队,看上去只是普通的行商,眼神却没有那么老实。
喀玛腊瓦蒂察觉到那些目光落过来,又移开,移开,又落过来,像市集上估价牲口时的那种打量——不急,有的是耐心。她们知道那些人在等什么。她们两个是昨天刚落到李漓手里的,在这些商人眼中,不过是尚未易手的货。只需等那位主人对她们失了兴致,便可谈价钱。旃陀罗婆提侧过脸,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喀玛腊瓦蒂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重新移向前方,盯着李漓的方向,不再看那些人。
另一条路上,巴尔吉丝与纳西特已随毗摩罗南下。
通往古吉拉特的道路更长,也更湿。泥土不再是干裂的黄,而是带着水汽的暗褐,马蹄踏上去,声音沉闷而黏连。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水腥味,潮气一阵一阵地往人身上贴,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靠近。队伍走得不快,几乎没有说话,只有马蹄声和偶尔的水鸟鸣叫。
安卡雅拉和布雷玛并排走在侧翼,声音压得很低,却交谈着她们来到旧世界之后一直隔着一层、还未真正伸手去碰的东西。
“棉布。”安卡雅拉说,"我听说,古吉拉特的棉布,往北走到呼罗珊,价钱能翻一番半。往西走更夸张——到巴士拉的时候,有些货翻了三倍还不止。"
“问题是走哪条线。”布雷玛压低声音,“海路快,但这个季节风向不对,得等。陆路稳,但过卡奇要交两道税,地方的加上进城的,合在一起能吃掉两成利。”
“确实如此,但那边的市场,比你想的还大。”毗摩罗开口,语气平。
巴尔吉丝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那条路在湿气里微微发亮,泥色里隐约透出一点深褐,像长期浸水的木料。她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
纳西特抬手拍了拍胯下的马,低声道:“只要能赚钱,去哪都一样。”
巴尔吉丝侧过头,看向毗摩罗,“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不碰奴隶贸易?”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只要让祖拜达在祖尔菲亚那里开口,看在木尔坦这个重要的盟友的份上,那女人多半会点头。对她来说,谁赚钱不重要,反正他们沙陀人都能收税。”她顿了一下,“只要把人运到古吉拉特,我就能接手,再往巴士拉、亚丁,甚至更远的地方。一路下来,利润不会小。”
毗摩罗没有立刻回应。手稳稳地握着缰绳,目光没有偏。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是耆那教徒。”她的语气很平,“不做人口买卖。”她稍稍收紧缰绳,让马避开一段泥泞,“赚那种钱,怎能安心享用。”
巴尔吉丝看了毗摩罗一眼,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风从河面吹上来,带着一点湿咸,掠过她们的面颊。马蹄声被水气吸住,变得低而缓。路还长,往南延伸进湿气里,看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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