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话 月见先生.理解
葬礼之后第三天,月见回公司上班。
他穿着那件熨过的衬衫,打着那条松垮的领带,走进电梯的时候,不锈钢门板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方框眼镜,青黑色的眼圈,灯光白得发冷,把他的影子压成薄薄一片。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工位上摆着一束花,同事放的,卡片上写着“节哀顺变”。月见把那束花放到脚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
章璇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站在他旁边。
“月见先生,”她的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月见抬起头看她。
她今天穿着一条米色的裙子,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她站在那里,离他不到一米,身上飘过来淡淡的香味——不是那天晚上的那种,是另一种,更清淡的。
“还好。”他说。
章璇看着他,点点头,说:“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自己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谢谢。”月见说。
章璇把保温盒放在他桌上,站着没走。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有事你可以找我。随时。”
月见看着她,点了点头。
章璇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月见低下头,继续看邮件。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九点。
公司里只剩他一个人。灯关了大半,只有他头顶那几盏还亮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冷白色的,把他衬得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他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保存,关掉。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十一点,他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上下着小雨。他没带伞,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雨棚底下,看着对面的红绿灯发呆。
绿灯亮了。
他没动。
又红了。
还是没动。
便利店店员隔着玻璃看了他好几眼,大概以为他是个被老婆赶出来的流浪汉。月见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眼镜片上沾着雨点,模糊得看不清东西。
确实像。
他扯了扯领带,走进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他不抽烟的。但今晚想试试。
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火。第一口呛得他直咳嗽,但他没扔,就那么叼着,站在雨棚底下,看着雨越下越大。
他把那个保温盒带回家了。
打开,里面是红烧肉、清炒时蔬、米饭。做得还不错,肉烧得挺烂,蔬菜颜色也鲜亮。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没味道。
他又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那个保温盒他洗了,放在厨房的台面上。明天要还给她。
他坐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月见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身边的位置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原位。妻子死后,他没动过那边的东西。
睡不着。
他想起那天晚上。
想起妻子躺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那双不会眨的眼睛。想起厨房里那个流浪汉的尸体。
警察来了。问了很多问题。他说不知道,他被打晕了,醒来就看见妻子死了,看见那个流浪汉也死了。
法医说流浪汉是心脏病发作。厨房里发现了他的指纹,墙上的洞是他撬的,保温杯上有他的指纹,也有妻子的血。
月见是受害者。
案子结了。
妻子的后事是岳父岳母操办的。他们没跟月见说话,一眼都没看。下葬那天,月见站在墓前,看着那三块墓碑——儿子,女儿,妻子。并排的,整整齐齐。
照片上三个人都在笑。
他站在那里,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从那以后,他就发现自己能看见它们了。
不是以前那种看见——偶尔出现,又消失,像幻觉。
是真正的看见。
任何时候,只要他想,就能看见。
那个灰衣服的女人。那个穿背带裤的小孩。那个驼背的老人。还有其他的,很多很多。
它们就站在他周围,看着他。
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看着。
而且他发现,它们听他的。
不是说话的那种听,是更直接的——他只要想,它们就动。他只要想,它们就去做。
那天晚上他试了一下。
让那个灰衣服的女人去关灯。
灯关了。
让那个小孩去开门。
门开了。
让那个老人去拿桌上的水杯。
水杯飘起来,稳稳地落到他手里。
月见坐在黑暗里,握着那杯水,看着那些鬼魂。
它们站在他面前,等着他下一个命令。
像工具。
像武器。
第二天,月见去公司的时候,带了一个保温盒。
章璇的。
他把保温盒放在她工位上,然后回自己位置坐下。
上午十点,老板把他叫进办公室。
“月见啊,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奚,秃顶,肚子挺大,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月见在他手下干了八年,从一个小销售干到销售主管,工资涨了三次,但每次涨得都不多。奚老板喜欢说“公司困难”“大家理解一下”“等明年”“等项目成了”。明年复明年,八年过去了,月见的工资还是比同行低两成。
月见每次都想骂人。但他没有。他只是低着头,说“好的奚总”。
“家里的事我听说了。”奚老板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同情还是例行公事“节哀顺变。你回去多休息几天,工作的事不急。”
“谢谢奚总。”月见说。
“对了,”奚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公司的一点心意。不多,你拿着。”
月见接过信封,掂了掂。很薄。估计是两千。
“谢谢奚总。”
“行,你去忙吧。”
月见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奚总。”他转过身。
“嗯?”
“去年那个项目,提成还没发。”
奚老板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那种很和蔼的、很体谅人的笑:“我知道。公司最近资金紧张,你也知道的。再等等,等项目回款了,马上发。”
月见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谢谢奚总。”
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那天晚上,月见站在客厅中央。
七个鬼魂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它们,想着白天的事。
两千块。打发叫花子呢。
八年了。他给奚老板赚了多少钱?他算过,至少三千万。但他的工资呢?一个月一万二。提成呢?总是拖着。去年那个项目,他一个人跑下来的,谈了大半年,喝吐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签了八百万的单子。按规矩,他的提成应该是二十四万。
奚老板说资金紧张。
奚老板说再等等。
奚老板说理解一下。
月见理解。
理解了八年。
“今天晚上,”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们去奚总家里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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