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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拉长的影子


一、夜的伤痕

客厅的灯光白得刺眼,照着饭桌上残存的晚餐痕迹。清蒸鱼剩下一副完整的骨架,鱼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半碗米饭已经冷凝成坨,边缘微微发硬。电视里不知疲倦地播放着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撒满房间。

王秀梅的手第三次落在儿子李默背上时,发出沉闷的“啪”声。

“叫你拉脸!叫你拉脸!”她的声音像钝刀割肉,“跟你爸一个德性!看着就来气!”

十二岁的男孩没有哭。他低着头,肩膀缩着,像暴风雨中蜷缩的雏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或许这样更好,看不见母亲扭曲的面容,也就不用记住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如何变成两团愤怒的火焰。

表姐赵春华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手里拎着一袋新鲜荔枝。她是下班顺路过来的,想着表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送点时令水果,聊聊天解解闷。推开门时,屋内还是一派温馨景象——李默在盛汤,王秀梅在摆筷子。可就在赵春华弯腰换拖鞋的十几秒里,不知哪句话触动了某个开关,温馨瞬间蒸发了。

起因小得荒谬。赵春华随口说了句:“小默长这么高了,快成大小伙子了。”王秀梅接了一句:“光长个子不长心,跟他爸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这本是寻常抱怨,但李默夹菜的手顿了顿,嘴角向下抿了抿。

就那么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王秀梅像被点燃的炸药,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悲鸣。她开始劈头盖脸地骂,骂他不知好歹,骂他白眼狼,骂他那个“一年到头不着家、钱挣不来几个脾气倒不小”的父亲。然后语言变成了动作——先是推搡,接着是巴掌,最后是穿着塑料拖鞋的脚踹在孩子的腿上。

赵春华想开口劝阻,声音却卡在喉咙深处。她看着表妹那张扭曲的脸,那双曾经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布满血丝,像困兽。她又看向李默,男孩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在母亲的脚踢过来时,身体会本能地瑟缩一下,像被开水烫到的虾。

“滚!我不要你了!”王秀梅的声音已经嘶哑,“找你爸去!你们爷俩一个德行!”

她终于停下来,不是因为消气了,而是因为累了。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大门:“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滚!”

李默缓缓抬起头。赵春华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没有眼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那是一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只有左脸颊微微红肿,是刚才被指甲刮到的。他看了母亲一眼,眼神空洞,像一口枯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然后他真的转身,朝自己的小房间走去。

“小默!”赵春华终于找回了声音。

男孩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二、淤青的底色

门关上了。很轻的一声“咔嗒”,却比刚才所有的打骂声都更沉重。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女人,还有电视里不合时宜的喧嚣。王秀梅忽然像被抽去筋骨,瘫坐在椅子上。她盯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捂住脸。

赵春华关掉电视。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鸣,能听见窗外远处工地上的打桩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慢慢走过去,在表妹对面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越来越像他爸了。”王秀梅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那个眼神,那个表情……春华,你不知道,我一看见就来气。”

赵春华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她知道表妹的婚姻——相亲认识,八个月结婚,婚后才发现性格不合。妹夫长年在西北做工程项目,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都是争吵。钱寄得不多,关心更少。王秀梅原本在银行工作,怀孕后辞了,后来孩子上小学想重返职场,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

“你知道吗,”王秀梅放下手,眼睛红肿,却没有眼泪,“他爸上次回来,我说想去考个会计师证,找个兼职。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你安安分分把孩子带好就行了,别瞎折腾’。那种语气……好像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当年我也是财经学院毕业的,我也是拿过一等奖学金的。现在呢?现在我在他眼里,就是个带孩子的保姆。”

赵春华默默听着。这些话她听过很多遍,在深夜的电话里,在偶尔的聚会中。每次王秀梅都会抱怨,抱怨丈夫的冷漠,抱怨生活的琐碎,抱怨自己被困在这个九十几平的房子里,像被钉在琥珀里的虫子。

但她从没说过会这样打孩子。

“小默他……”赵春华斟酌着词句,“他还小。”

“小?”王秀梅的声音又尖锐起来,“十二岁了!什么都懂了!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摆那个脸色给我看!跟他爸一模一样,用沉默来抗议,用冷暴力!”

“也许他就是……性格内向?”

“内向?”王秀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跟他同学在一起的时候可不内向!上周我去学校送他忘带的作业本,看见他跟几个男生在篮球场上疯跑,笑得我在教学楼这边都听得见!怎么一回家就成哑巴了?怎么一见我就拉脸?”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我每天起早贪黑伺候他,做饭洗衣检查作业,他呢?他跟我有话说吗?问他学校的事,说‘还行’;问他考试怎么样,说‘一般’;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说‘随便’!春华,我是他妈啊,不是他的保姆,更不是他的仇人!”

赵春华看着表妹颤抖的手指。那双手曾经很漂亮,修长白皙,会弹古筝——大学时代的王秀梅是民乐团的台柱子,会弹筝会吹箫,追求者能排到校门口。如今这双手关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食指有道新鲜的刀口,是昨天切土豆时不小心划伤的。

“你打他……多久了?”赵春华问得很轻。

王秀梅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眼神开始躲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赵春华坚持问。

“我……我没经常打。”王秀梅的语气软下来,带着辩解,“就是有时候实在气不过。你不知道,他那个样子真的……”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透,对面楼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一个个悬浮的、温暖的岛屿。

“他十岁那年冬天。”王秀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爸过年回来,因为饺子馅太咸,摔了筷子。小默坐在旁边,就那样看着他爸,一句话不说。等他爸走了,我让他帮忙收拾碗筷,他也摔筷子。”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冬日:“我就……就给了他一下。不是很重,就是拍了下后背。但他看我的那个眼神……跟他爸摔筷子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赵春华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她忽然明白,王秀梅打的不是李默,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让她又恨又无能为力的丈夫。是这日复一日、望不到头的孤寂生活。是她自己无处安放的愤怒和绝望。

而李默,只是最近的、最顺手的出口。

三、门后的世界

赵春华起身,走向李默的房间。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小默,是姨妈。”她轻声说,“开开门好吗?”

还是沉默。

她犹豫了一下,拧动门把手。门没锁。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宇航员的海报,边角已经卷曲。书桌上摊着英语作业,单词抄到一半。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照着一小片桌面。

李默坐在床沿,背对着门。他在整理书包——把课本一本本拿出来,检查有没有遗漏,又放回去。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赵春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妈妈她……不是故意的。”话一出口,赵春华就觉得虚伪。但她还能说什么呢?说“你妈妈错了”?那会让这个孩子更难自处。

李默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把一支铅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然后才开口:“我知道。”

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她经常这样吗?”赵春华问。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时候。”

“为什么不告诉爸爸?”

“告诉有什么用?”男孩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爸爸会说,妈妈一个人带你很辛苦,你要懂事。”

他把“懂事”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过早的领悟。

赵春华看着他的脸。仔细看,能看见左边颧骨处有一小块淡淡的淤青,不是今天的,颜色已经发黄。她的心揪了一下。

“疼吗?”她指指那个位置。

李默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然后摇头:“不疼。”

他说的是真话。不是逞强,是真的不觉得疼。当疼痛成为日常的一部分,神经会麻木,阈值会提高。就像长期在噪音环境里生活的人,会忘记什么是真正的安静。

“你恨妈妈吗?”赵春华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残忍。

李默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不恨。”

“那……”

“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哭。”男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每次打完我,她都会哭。有时候在卫生间偷偷哭,有时候对着手机里爸爸的照片哭。哭完了,第二天会给我做我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其实我早就吃腻糖醋排骨了,太甜。但我每次都会吃完。”

赵春华忽然想起什么。上个月家庭聚会,王秀梅端出一大盘糖醋排骨,骄傲地说“我儿子最爱吃这个”。当时李默确实吃得很香,她还夸孩子懂事,知道捧妈妈的场。

原来那不是懂事,是补偿。是母子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你打了我,我吃了你做的菜,我们就算扯平了。明天继续。

“你想爸爸吗?”赵春华问。

李默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赵春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想。也不想。”

“什么意思?”

“想他回来,家里会热闹一点。”男孩抠着书包上的一个线头,“但也不想他回来,因为他和妈妈会吵架。吵得很凶。”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妈妈打我的时候还凶。”

赵春华说不出话来。她想起自己刚才在客厅里的犹豫——该不该拦?怎么拦?拦了之后呢?她是个外人,今天走了,明天这个家还是这样。她不可能每天在这里守着。

“姨妈。”李默忽然叫她。

“嗯?”

“你能不能……别告诉别人?”男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特别黑,“我们班张浩的妈妈也打他,张浩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找他妈妈谈话。后来张浩被他妈妈打得更凶了,说他在外头乱说话,丢人现眼。”

赵春华感到一阵窒息。她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怕这个动作太突兀,怕打破孩子努力维持的平静。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不说。”

李默像是松了一口气,继续整理书包。他把作业本摞整齐,把明天要穿的校服拿出来挂在椅背上,把闹钟调到六点二十——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个训练有素的小大人。

“其实妈妈今天打得不重。”他忽然说,像是在安慰赵春华,“以前有次打得才重,我腿上青了两星期。这次真的不重。”

他说这话时,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那个笑容扭曲地挂在嘴角,比哭还难看。

赵春华猛地站起来:“我……我去看看你妈妈。”

她几乎是逃出了那个房间。

四、镜中的裂痕

王秀梅在厨房。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在洗荔枝,一颗一颗洗得很仔细。红褐色的果实在水流下翻滚,像一颗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赵春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看着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表妹——小时候她们睡一张床,说悄悄话,分享少女的心事。王秀梅那时爱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说以后要嫁给爱情,要生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要带着孩子环游世界。

“洗好了,吃吧。”王秀梅把荔枝装进玻璃碗,递过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平复,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赵春华接过碗,捏起一颗荔枝。很甜,甜得发腻。

“春华,”王秀梅擦着手,不看她,“我刚才……是不是很过分?”

赵春华没说话。

“我也不想这样。”王秀梅的声音又开始发抖,“可是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他那个表情,我就想起他爸。想起他爸也是那样,一不高兴就拉脸,一句话不说,冷暴力我。我跟他吵,他嫌我烦;我不吵,他又觉得我没脾气。”

她靠在料理台上,身体微微佝偻:“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嫁给了个人,是嫁给了堵墙。你对着墙喊,没有回音;你打墙,手疼的是自己。小默现在就是另一堵小墙。”

“他不是墙。”赵春华终于开口,“他是你儿子。”

“我知道!”王秀梅突然提高音量,又立刻压低,“我知道……可我看见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厨房的灯光很亮,照着她眼角的细纹,照着她鬓边几根刺眼的白发——她才三十六岁。

赵春华放下荔枝碗,走过去,轻轻抱住她。王秀梅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把脸埋在表姐肩上。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

“我带小默去我那儿住几天吧。”赵春华说。

王秀梅猛地抬头:“不行!”

“为什么?”

“别人会怎么想?会说我不是个好妈妈,连孩子都带不好……”

“你现在这样就是好妈妈了吗?”赵春华打断她,语气忍不住重了些。

王秀梅的脸瞬间白了。她退后一步,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

“对不起,”赵春华立刻后悔,“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你是对的。”王秀梅苦笑,“我不是个好妈妈。我早就不是了。”

她转身看向窗外。夜晚的玻璃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她的脸,也映出赵春华站在她身后的身影。两个女人,在镜中对视。

“你知道吗,”王秀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有时候我打完他,看着他一声不吭的样子,我会害怕。我怕他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人——不会表达情绪,只会用沉默来反抗。然后他也会娶个老婆,也这样对他老婆。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赵春华听懂了。暴力的轮回。情绪的遗传。一个不会爱的母亲,教出一个不会爱的孩子,这个孩子长大后,继续制造不会爱的家庭。

“我带他走几天。”赵春华坚持,“就几天。你也冷静一下。”

王秀梅沉默了。许久,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五、短暂的避风港

赵春华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她把客厅的沙发床打开,给李默铺了临时床铺。男孩只带了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作业本、三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只旧旧的毛绒狗——那是他六岁生日时爸爸送的,一只眼睛已经掉了。

“这里比较简陋,你将就一下。”赵春华有点不好意思。

李默却摇摇头:“这里很好。”

他说的是真话。这个客厅有一整面墙的窗户,白天阳光能洒满整个房间。最重要的是,这里安静。没有随时可能爆发的争吵,没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

第一天晚上,赵春华做了简单的两菜一汤。李默吃得很安静,但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饭后他主动要洗碗,赵春华没让,他就坐在沙发上看书——从书架上抽了本《八十天环游地球》,看得很入神。

睡觉前,赵春华给他热了杯牛奶。李默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姨妈。”

“不客气。”赵春华在他床边坐下,“在这里不用那么拘谨。你想看电视就看,想玩游戏也行——我有个旧笔记本,你可以用。”

李默摇摇头:“我看书就好。”

他喝了口牛奶,嘴角留下一圈白色的印子。赵春华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很仔细地擦干净。

“姨妈,”他忽然问,“你小时候……你妈妈打你吗?”

赵春华愣了一下。记忆的闸门打开,涌出一些泛黄的片段。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总是疲惫的女人,纺织女工,每天在轰鸣的机器前站八个小时。她也挨过打,因为打破了暖水瓶,因为数学考了七十分,因为顶嘴。打得不重,更多的是吓唬。但那种恐惧是真实的。

“打过。”她如实说,“不过很少。”

“你恨她吗?”

“不恨。”赵春华说,“后来我长大了,明白她那时太累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要上班,换谁都会脾气不好。”

李默点点头,像是理解,又像是不完全理解。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会打你的孩子吗?”

赵春华还没有孩子。她三十七岁,离异,一个人生活。以前觉得是自由,现在看着眼前的男孩,忽然觉得或许也是某种幸运——她不必面对“会成为怎样的母亲”这个考题。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希望我不会。”

李默没有再问。他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小茶几上,躺下来。赵春华给他掖了掖被角,关了顶灯,只留一盏小夜灯。黑暗中,她听见男孩很轻的声音:

“其实我知道妈妈很辛苦。”

赵春华的手停在开关上。

“爸爸总是不在家,家里什么事都要妈妈管。马桶堵了,空调坏了,都是妈妈修。我的家长会,每次都是妈妈去。有一次她牙疼脸都肿了,还是去了,坐在教室最后面,一直在捂着脸。”

男孩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像羽毛:“我不该惹她生气。我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我也不想拉脸,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笑。”

赵春华的鼻子突然一酸。她走回床边,在黑暗里摸到男孩的手,握了握。

“睡吧。”她说,“明天带你去吃火锅。”

“嗯。”

那天深夜,赵春华起来喝水,经过客厅时停下脚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男孩脸上。他睡着了,眉头却微微皱着,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独眼毛绒狗。

赵春华轻轻走回卧室。她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里“表妹夫”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她能说什么呢?说你老婆打孩子?说你该回家看看?那个男人会怎么回应?大概率是那句“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多劝劝她”。

劝。多么轻飘飘的一个字。它承载不起一个女人的十年孤寂,更承载不起一个孩子的整个童年。

六、心理咨询室

周三下午两点,赵春华陪王秀梅去了社区心理咨询室。

房间很小,布置得很温馨。浅蓝色的墙壁,柔软的布艺沙发,角落里摆着几盆绿萝。咨询师姓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细边眼镜,说话声音很温和。

“请坐。”陈老师指了指沙发,“两位谁先聊?”

王秀梅局促地捏着衣角:“我……我先吧。”

赵春华退到外间的等候区。透过磨砂玻璃,她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王秀梅的影子在说话时手势很多,有时激动地比划,有时又颓然垂下手。

一小时过得很快。门打开时,王秀梅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似乎不太一样——不是愤怒的红,而是某种释放后的疲惫。

“怎么样?”赵春华轻声问。

王秀梅摇摇头,又点点头:“陈老师说……我可能把对婚姻的不满,转移到了孩子身上。”

“她还说什么?”

“她说我需要学习情绪管理的方法。还有……”王秀梅顿了顿,“她建议小默也来做咨询。说孩子可能已经有……创伤反应了。”

这个词太重了。重得两人一时都说不出话。

“我预约了下周。”王秀梅的声音开始哽咽,“春华,我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把他毁了?”

赵春华看向咨询室。门开了,陈老师走出来,对她们点点头:“下周三同一时间,可以带孩子一起来。”

走出社区服务中心,午后的阳光很烈。王秀梅眯起眼睛,忽然说:“我想去剪头发。”

“什么?”

“这长发留了十年了。”王秀梅摸了摸自己的马尾,“从结婚那天起就没剪过。我想剪短。”

她们去了街角的理发店。理发师问要多短,王秀梅说:“越短越好。”

剪刀咔嚓咔嚓,长发一缕缕落下。镜子里的女人渐渐变了模样——短发利落,露出清晰的脖颈线条。王秀梅看着镜中的自己,摸了摸新剪的头发,忽然笑了。

“像不像读书时的我?”她问赵春华。

赵春华点点头。确实像,那个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眼睛里有光的王秀梅。

“陈老师说,改变要从小的行动开始。”王秀梅对着镜子说,“剪头发是第一步。”

七、李默的咨询

第二周,李默也来了。

男孩坐在陈老师对面的小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课堂上。陈老师没有急着问问题,而是先让他玩沙盘——一个铺着细沙的浅木盘,旁边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小物件:房子、树木、动物、人物、交通工具。

“随便摆,摆你想摆的。”陈老师说。

李默犹豫了很久,才开始动手。他先摆了一座小房子,然后在房子周围摆了一圈篱笆,篱笆很高,把房子围得严严实实。接着他在房子门口摆了一个小男孩的模型,背对着门。最后,他在篱笆外很远的地方,摆了一个男人的模型,背对着房子。

“能说说这是什么吗?”陈老师轻声问。

李默沉默了很久,才说:“这是我家。”

“这个男孩是谁?”

“是我。”

“他在做什么?”

“他在看外面。”

“看什么?”

“看他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在哪里?”

“在很远的地方。”李默的声音很低,“他背对着家。”

陈老师点点头,没有评价,只是继续问:“妈妈呢?”

李默的手顿了顿。他在架子上找了一会儿,拿起一个女人的模型,犹豫了一下,摆在房子里面,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男孩。

“妈妈在屋里。”他说,“她在看我。”

“她在想什么?”

这次李默沉默了更久。久到赵春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她在想,我为什么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爱笑。”

咨询结束后的那个晚上,赵春华带李默去吃火锅。热气腾腾的鸳鸯锅,红汤和白汤翻滚着。李默吃得很认真,把涮好的肉片夹到赵春华碗里。

“姨妈,”他忽然说,“今天那个沙盘……我摆得不对。”

“怎么不对?”

“其实妈妈不是在屋里。”男孩看着翻滚的汤锅,“她是在我身边,但是……但是有一道玻璃墙。我能看见她,她能看见我,但是我们碰不到。”

赵春华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

“陈老师说,下周可以摆一个新的。”李默夹起一片牛肉,“她说,沙盘可以摆很多次,每次都可以不一样。”

“你想摆个什么样的?”

李默想了想,说:“我想摆一个有门的篱笆。门可以打开,也可以关上。”

八、漫长的开始

一个月后,李默回家了。

赵春华送他回去。路上等红灯时,李默忽然说:“姨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爸爸’,也没有说‘你妈妈是为了你好’。”男孩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道,“很多人都会这么说。”

赵春华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最初确实想问为什么不说,也确实想过“你妈妈不容易”这类话。是李默的平静阻止了她——那种平静太沉重,不适合被轻飘飘的安慰打破。

“你知道的,”李默继续说,“就算告诉了爸爸,他也不会怎么样。他可能会打电话说妈妈几句,然后妈妈会更生气。或者他会回来几天,和妈妈吵架,然后又走。最后还是一样。”

他转过头看赵春华:“而且我不想他们离婚。虽然他们总吵架,但……但他们要是离婚了,我就没有家了。”

绿灯亮了。赵春华启动车子,手有些抖。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已经想得比她以为的深得多,远得多。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忍受母亲的怒火,隐瞒父亲的缺席,扮演一个“还算听话”的儿子。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李默没有立刻下车,他抱着书包,坐了一会儿。

“妈妈说她学会了‘暂停法’。”他忽然说,“就是生气的时候,先离开一会儿,深呼吸。”

赵春华有些意外:“她告诉你了?”

“嗯。昨天说的。”李默抠着书包带子,“她说……她在努力改。”

他说“改”这个字时,语气里没有期待,也没有怀疑,只是一种陈述。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那样平常。

“你相信吗?”赵春华问。

李默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相信她想改。但能不能改好……要看了。”

很成熟的回答。成熟得让人心疼。

“如果……如果她又控制不住,”赵春华说,“你就给我打电话。随时都可以,多晚都行。”

李默看着她,这次笑得真切了些:“好。”

他们一起上楼。王秀梅来开门,头发还是短短的,素面朝天,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柔和了许多。她看见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默先开口:“妈,我回来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王秀梅的眼泪却一下子涌出来。她蹲下身,抱住儿子,抱得很紧,肩膀剧烈颤抖。李默安静地让她抱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赵春华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伤痕不会一夜愈合,习惯不会一天改变。王秀梅需要继续学习管理自己的情绪,李默需要重新学习信任。这条路还很长,布满荆棘。

但她看见李默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母亲:“送你的。”

王秀梅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简单的银耳钉。

“用我攒的零花钱买的。”男孩小声说,“陈老师说,送礼物可以表达……表达说不出来的话。”

王秀梅的眼泪掉在银色的耳钉上,溅开小小的水花。她取下耳朵上戴了多年的金耳环,换上这对新的。银色的光泽在她耳垂上闪烁,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赵春华悄悄关上门,没有说再见。她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时,她听见楼上传来很轻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平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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