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纠结

京城二号和京城三号这两个项目，几乎是同时动的工。

京城一号的成功给名居地产攒下了充足的现金流和银行信誉。

这一次两块地一起开，资金调配、施工组织、材料供应都压在了一条时间线上。

但整个公司的运转机器已经被带起来了，各个环节咬合得很紧，推进速度比京城一号的时候还要快。

预售证也更快地拿到了手。

苏宁没有在定价上多做犹豫，两个项目开盘价直接定在每平米5888元，和京城一号持平。

还让销售团队放出去一句话：名居地产的项目，品质不降，价格只升不降，以后在三环以内拿的地，全按这个标准走。

开盘那天，两个项目的售楼处同时开门。

这一次没有再现京城一号那种天不亮就排长队的场面。

但人流也没断过，从早到晚一直有人进进出出。

沙盘前始终围着几拨人，销售们手里的户型图翻得哗哗响，认购协议一份接一份地填。

销控板上贴红点的速度不如京城一号那会儿疯狂，但每天下来数一数，去化速度也相当的可观。

清醒的张捷在例会上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京城一号是炸场子的，京城二号和京城三号是跑长跑的。炸场子靠声势，跑长跑靠稳定，咱们现在这速度，在北京城同期开盘的项目里已经是最快的了。”

庄庄被分配到了京城三号的售楼部，沈冉冉则是留在了京城二号售楼部。

两个人现在都已经不是培训时候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了，接待客户、讲解沙盘、算首付和月供、逼定成交，一整套流程下来利利索索的，嘴皮子和眼力都练出来了。

……

这天，京城二号的售楼部里，沈冉冉穿着一身深色职业套裙，头发扎了起来，化着淡妆，正站在前台整理客户登记表。

门口进来了一个人。

这人和平时来看房的普通老百姓不太一样。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领口敞着，里面是衬衫和羊毛衫，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看牌子不是便宜货。

年纪大概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不错，脸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胡子刮得很仔细。

对方一进门没有像大多数客户那样直接奔沙盘，而是放慢了脚步，扫了一圈整个售楼部的布置，然后目光落在了沈冉冉身上。

沈冉冉抬起头，职业反应让她第一时间迎了上去，“先生，您好，欢迎参观京城二号。请问您是第一次来吗？”

那人点了点头，“第一次来。你帮我介绍一下吧。”

沈冉冉把人引到沙盘前面，开始按培训的标准流程讲解。

说话的节奏不疾不徐，手指从沙盘上的小区大门开始，一路指过去：“这一排是十一层小高层，两梯四户，主力的两居室六十八平，三居室八十八平。户型全部南北通透，客厅带阳台，主卧带飘窗。小区中间是中心绿地，绿化率做到百分之三十五。南边这边规划的是地下停车位，地面上不走车，小孩老人在小区里活动完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北边那栋楼的一层会做商业配套，以后会有超市和便利店。”

那人听得很认真，不像有些客户一听价格就皱眉头，也不像投资客那样上来就问租金回报。

那人就是安静地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沈冉冉停顿的时候问一句，比如“这栋楼和前面那栋的楼间距是多少”“厨房是明厨吗”“物业是哪家公司”。

每问一句都问到点子上，一看就是真正看过不少房子的人。

沈冉冉一一回答了，答得稳稳当当。

她现在脑子里对这些数据已经熟到不能再熟，客户怎么问都难不倒她。

那人听完之后，转过身，没有像一般客户那样去看户型模型，而是看着沈冉冉，“你叫什么名字？”

沈冉冉愣了一下。

客户问自己姓什么常见，但直接问名字的很少。

沈冉冉立刻礼貌地回了一句：“先生，您叫我小沈就行。”

那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姓楚，楚才远。你不用叫我先生，叫楚总就行。”

沈冉冉接过名片低头一看，上面印着一家影视公司的名字，头衔写的是“董事长”。

她对影视行业有天然的敏感，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楚才远一直在注意她的反应，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变化。

楚才远笑了笑，没有马上点破，而是把话题拉回到房子上，“小沈，你刚才介绍的那几套，楼层还有得选吗？”

沈冉冉收起名片，快步走到销控板前面看了一眼，“二号楼二单元六楼还有一套两居和一套三居，八楼剩一套三居。您现在考虑哪个户型？”

楚才远走到销控板前，仰头看了看，然后伸手指了几下，“六楼两居和三居我都要，八楼那套三居也要。另外，三号楼还有没有好的楼层？”

沈冉冉听完这话，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狂喜起来。

但脸上没露出来，手上已经翻开了登记册，一边查一边说：“三号楼五楼有一套两居，七楼有两套三居，都是最好的位置。”

楚才远一摆手，“行了，三号楼那三套我也要了。一共六套，你给我算一下总价。”

沈冉冉这回是真愣了一下。

一个人来看房，第一次上门，坐下来不到半小时，开口就要六套。

京城二号开盘也有一阵了，一个人同时买好几套的情况不是没有，但像这样轻描淡写、像买菜一样挑的，沈冉冉还是头一回见。

定了定神，拿出计算器开始算，手指头按得噼里啪啦响。

算完之后把总价写在一张纸上，推到楚才远面前。

楚才远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点点头，“行。你准备合同吧。”

沈冉冉问：“您是全款还是贷款？”

楚才远说：“全款。三天之内到账。”

沈冉冉把这句话写在了登记册的备注栏里，叫来了同事帮忙准备认购协议。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楚才远并没有急着走。

反而是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对沈冉冉说：“小沈，你坐，正事谈完了，我想跟你聊几句别的。”

沈冉冉犹豫了一下，但客户要聊几句，她没有理由拒绝，就在对面坐了下来。

楚才远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微微往后靠，“小沈，我刚才给你的名片你看了。我是做影视的，这一行我干了十几年了，公司不大不小，但每年也能出几部片子。”

沈冉冉说：“楚总做影视的，肯定见过不少人。”

楚才远笑了一下，“见过的人是不少，但是像你这样的，不多。”

“……”

“你的形象条件非常好，身高、脸型、气质，放在荧幕上是有记忆点的。现在圈子里缺的就是你这种类型，有辨识度，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漂亮。而且你刚才给我介绍房子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你，你的谈吐、节奏、面对人的那种松弛感，都是做演员的好底子。”

沈冉冉听完这些话，脸上的职业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变了，变得复杂了起来。

沈冉冉坐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楚总，您这意思，难道是想让我去演戏？”

楚才远说：“对。我们公司马上要开一部新戏，都市题材，女二号的角色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今天来看房子之前，我根本没想起这些事，但是看到你，我就觉得这个角色可以定下来了。”

楚才远说得很认真，不是在酒桌上那种半真半假的客套话。

沈冉冉能听出来，这个人没在逗自己。

心里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沈冉冉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张名片，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也是她自己。

千里迢迢从湖州来北京城是为了什么？

自然不是为了卖房子来的。

其实，沈冉冉当初揣着跟徐胜利他们一样的念头，扔下老家安稳的日子跑到北京城，图的不就是进入演艺圈吗？

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也知道自己有天分。

在售楼部干得再好，那也跟她当初的梦想没有关系。

可现在，一个影视公司的老板就坐在她对面，告诉她有一个现成的角色等着她，甚至不需要她去挤破头地面试，不需要在剧组门口蹲一天就为了一个群演的名额。

这种事，换谁碰上能不心动？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里扯着沈冉冉。

现在在名居地产干得好好的，正式上岗没多长时间，公司给的待遇高，领导器重她，同事也都合得来。

前段时间，刚拿到第一笔大额奖金。

虽然是庄庄拿了销冠，但是她自己的业绩也不差。

京城二号项目她可是憋着劲要和庄庄比赛。

这条路已经走上正轨了，每一步都在变好。

如果现在走，之前好不容易站稳的一切就全扔了。

而且楚才远说的是不是真能兑现？

就算楚才远说的都是真的，影视圈那个地方，进去了就一定混得出来吗？

那些跑龙套的、被换角的、拍完戏没人看的演员多了去了，沈冉冉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定是例外？

楚才远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看沈冉冉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姑娘心里在翻江倒海。

却是没有催促她，而是从沙发上站起来，“小沈，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合同你帮我弄好，房子的事跑不了。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一想。那张名片上有我电话，你想好了随时打给我。新戏下个月才开始筹备，你还有时间考虑。”

沈冉冉也站了起来，把名片抓在手里，“谢谢楚总，我会认真考虑的。”

楚才远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小沈，人生有些机会就那么一两次，出现的时候，千万别让它溜过去。”

沈冉冉冲他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话。

楚才远走了之后，沈冉冉一个人回到前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旁边的同事过来拍了沈冉冉的肩膀一下，她这才回过神来，“冉冉，你刚才那一单签了六套？你可以啊！”

沈冉冉挤出一个笑，“运气好。”

同事没有注意到沈冉冉此时表情的不对，还在兴奋地帮她算这笔单子的提成是多少。

沈冉冉听着那些数字，平时听了会开心的东西，今天听在耳朵里却没什么感觉。

沈冉冉再次把楚才远的名片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收进了自己的包包里。

……

晚上回到“冬去春来”，沈冉冉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才推门进去。

庄庄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边整理客户资料。

抬头一看沈冉冉，就察觉沈冉冉有心事。

庄庄把资料放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冉冉，你过来坐。”

沈冉冉坐过去，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楚才远怎么出现的、买了六套房子、递了名片、说了邀请她演戏的话。

沈冉冉还把那张名片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了眼前的庄庄。

庄庄接过名片看了一遍，“你想去吗？”

沈冉冉说：“我不知道。”

庄庄说：“冉冉，我问你想不想，你别说不知道。”

沈冉冉咬了咬嘴唇，“我想去。我来北京城就是想演戏的，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这个机会放在三个月前放在我面前，我可能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但是……”

庄庄把话接了过来：“但是你舍不得现在这份工作，也怕那个楚老板不靠谱。”

沈冉冉说：“对。我怕我辞了工作进了剧组，结果什么都拍不出来，最后连回都回不来。”

“冉冉，我跟你说两句话。第一句，你现在这份工作是我见过最适合你的正经职业，你把事情做得这么好，就算不去演戏，你也一定能走得远。第二句，如果演戏是你心里头一直放不下的那个东西，那你不去试一下，以后你每卖一套房都会想，如果当时去了会怎么样。”

沈冉冉听完这句话，眼圈差点红了，“哼！好可恶！你就会说这种戳人心窝子的话。”

庄庄把名片放回沈冉冉手里，“冉冉，你不用急着做决定。楚老板不是说新戏下个月才开始筹备吗？你还有时间想。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沈冉冉把名片攥在手里，“庄庄，有你在我身边真的是太好了。”

庄庄笑了笑，伸手把沈冉冉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废话，咱俩可是一起从培训教室里熬出来的好姐妹。”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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