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6章 陆姐(7)
医生翻开病历本,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突发性脑溢血,好在送医及时。"
他顿了顿,"但患者之前就有高血压病史,这次......"
陆胜男盯着医生胸牌上的反光,那些专业术语变成锋利的冰碴往耳朵里扎。
"......需要长期卧床静养。"
医生的钢笔帽咔哒一声合上,
"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脑溢血的病人一旦再次复发,一次比一次严重,这次命留下了,但是身体行动这一块恢复不了了。”
冰冷的医院长椅上,陆胜男的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
"媳妇儿..."
牛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
他的工装裤上还沾着泥点子,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缴费单
。
她抬头望向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牛哥粗糙的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泪痕,指腹的温度烫得她一个激灵。
"妈醒了吗?"
这句话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牛哥摇摇头,把缴费单塞进兜里。
"医生说还得观察。"
他挨着她坐下,长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爸在里面守着。"
牛哥宽厚的手掌覆在她肩上,她能感觉到那只手也在微微发抖。
"家属?"
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沉闷,
"病人醒了。”
病房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在消毒水的气味中投下惨白的光晕。
陆胜男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看着病床上插满管子的母亲,呼吸机面罩下的脸庞浮肿苍白,像泡发的馒头。
"妈..."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细碎的哽咽。
老人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目光落在她怀里扭动的襁褓上。
干裂的嘴唇蠕动着,氧气面罩瞬间蒙上一层雾气。
牛哥弯腰凑近,"妈您说啥?"
输液管随着动作剧烈摇晃,吊瓶里的液体折射出破碎的光斑。
"孩...子..."
这声气若游丝的呼唤让陆胜男浑身一颤。
她嘴角扯出个扭曲的弧度道:“妈,孩子没事,孩子奶奶看着呢,你放心吧。”
孩子姥姥点点头,又昏睡了过去。
陆姐一脸担忧的看着父亲道:“爸,你回去吧,回去给我妈收拾点东西。你别在这了,我俩在这就行了。”
孩子姥爷摆摆手道:“你俩还得整孩子呢,我在这就行了,我也没啥事,在这跟你妈待着就行。”
陆姐拗不过父亲,两口子回到孩子奶奶家,小宝坐在地上玩玩具。
陆姐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的爷爷奶奶也知道了孩子的病。
嘴上没说,但也是一脸愁容。
孩子姥姥住了半个月出院了,但是得坐轮椅。
晚上回去以后,陆姐把孩子哄睡着道:“现在小宝姥姥这样,小宝姥爷还要看护,最近也不能过来帮忙看孩子了。”
牛哥道:“没事,不是还有小宝的爷爷奶奶吗?别想那么多,现在小宝这个病,更是得注意,医生的叮嘱啥的我也都记好了,你别想那么多。”
陆姐点点头。
余光看向堂口那边,不自觉的叹了一口气。
小宝得这个病,发育迟缓,而且吃的东西精确到几克。
小宝奶奶只能跟陆姐一起照顾孩子,因为小宝不会表达,有时候稍微不顺心就哭闹,陆姐也不忍心老人这样,只能让两个老人帮忙看纸活店。
这天来了一批货,牛哥去送货了。
陆姐家还有几台元宝机,来的纸是大盘金纸,为了防潮上面有一层塑料袋。
就有个调试机器的工人在那搬运,司机是不管搬运的,小宝爷爷一看快下雨了,怕纸浇了,就帮忙一起搬。
一共也就3吨纸,一卷大概在30-40斤左右,小宝爷爷抱到第三卷的时候,手里突然滑了一下,纸掉了下来,小宝爷爷着急一低头的瞬间,碰到车门的挂钩,挂着的车门转了过来,起身的时候直接撞到头。
当时老爷子就倒了下去,直接栽到地上,鲜红的血液流了一地。
纸活店里弥漫着油墨和浆糊混合的气味,成堆的金箔纸在角落里泛着暗哑的光。
"叔!!!!!"
调试机器的工人扔下手里的大盘纸冲过去,工作服上沾满了金色碎屑。
陆姐给小宝喂特制米糊,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忽然,小宝大哭不止!!!孩子的勺子当啷掉在地上。
"怎么了这是——"
她抱着孩子哄着,但是孩子依然在哭。
她抬头一看,下午三点。
再说牛哥那边,送完货以后,赶紧往回走,他知道今天到货。
老父亲是个急性子,看这个天气老人肯定是要帮忙的。
他开车回到仓库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父亲仰面躺在血泊里,那顶常年戴着的藏青色鸭舌帽滚出去老远。
鲜血顺着灰白的鬓角往下淌,在地面上洇开触目惊心的红。
"爸!"
他抖着手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打滑好几次才拨通急救电话。
工人已经脱下外套按在伤口上,深蓝色工装迅速被染成紫黑色。
"伤着头了,血流得厉害......"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下来,混着血水在地面蜿蜒。
车刺耳的鸣笛声,像钝刀割着他的神经。
他跳下车时绊了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双腿好似灌满了水泥,往前挪动一步都那么艰辛。
医护人员拉着他上了救护车。
雨水顺着救护车的车窗蜿蜒而下,将窗外的景色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牛哥的手指死死抠着座椅边缘,青白色的骨节凸起,仿佛要刺破皮肤。
"血压80/50,心率120!"
护士急促的声音穿透雨声,针头刺入静脉的瞬间,老爷子的眼皮颤动了两下。
救护车猛地一个急刹,牛哥的额头重重撞上前排座椅。
消毒水混合着血腥味的空气灌进鼻腔,他看见父亲花白的头发黏在渗血的纱布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让一让!颅脑外伤!"
轮子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抢救室的门在眼前轰然关闭。
他踉跄着扑到墙边,瓷砖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抹了把脸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小宝撕心裂肺的哭声。
"老公......"
妻子的声音裹着电流杂音,
"小宝一直哭,怎么都哄不好......"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
"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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