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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夏至,绣花


第一天,杜雨霖让王贤把酒馆里的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

“这是柜台,你刚才摸过了。柜台前面有三张桌子,靠窗的两张,靠墙的一张。窗子是朝街的,白天有太阳的时候,窗台会晒得发烫,你可以用手摸一摸,就知道时辰了。”

王贤认真地摸着,把每一张桌子的位置记在心里。

“这边是楼梯,一楼到二楼一共十三级台阶,第七级有点松,你踩上去的时候要轻一些。二楼有五张桌子,靠栏杆的两张,靠里三张。栏杆不高,你记得提醒客人别靠太狠。”

王贤摸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数上去,又一级一级地数下来。

“后院有三间房,你住在东边。厨房在西边,中间是柴房。水缸在厨房门口,每天早上你要先把水打满......”

王贤点点头。

“还有.”

杜雨霖顿了顿:“酒窖在地下一层,入口在楼梯下面。你不必下去,需要取酒的时候,我会去。”

王贤又点点头。

“就这些了.”杜雨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能记住吗?”

“能。”

王贤像一个老实的伙计,听得仔细,做得认真,看在杜雨霖的眼里,果真就是小飞在山上捡回来一个瞎子,让她照顾。

唯一的好处就是,她只要管王贤吃住,不要发工钱。

这一年下来,能省不少呢。

不到三天,青龙镇上老人小孩,都知道红尘酒馆掌柜杜雨霖,好心收留了一个双目失明的伙计。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王贤不知道。

第三天下午,他正在擦桌子,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就是这个瞎子?”

“对,就是他,你看他眼睛,真的看不见!”

“那他怎么擦桌子?他看得见脏吗?”

“瞎子当然看不见,他就是瞎擦!”

孩子们笑成一团。

王贤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擦桌子。

“喂,瞎子!”一个胆大的孩子趴在门口喊:“你叫什么名字?”

王贤没理他。

“他聋了,又瞎又聋!”

“不是聋,是不理你们。”

杜雨霖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不轻不重,不高不低:“你们要是没事做,回家帮你们娘烧火去。”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开了,但没过多久,又跑回来,躲在窗户外头偷偷往里看。

老人们就不一样了。

他们路过酒馆的时候,会进去坐坐,要一壶最便宜的酒,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往王贤身上瞟。

“杜掌柜。”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压低声音问:“这后生什么来路?”

杜雨霖给他添上酒:“远方亲戚家的孩子,来帮帮忙。”

“亲戚?”老头咂了咂嘴。“我怎么没听说你有这门亲戚?”

杜雨霖笑了笑,没接话。

另一个老太太拉着杜雨霖的手,小声道:“闺女,你这店里就你们两个,他一个瞎子,万一遇上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杜雨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您放心,后院不是还有一个厨子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看了看王贤,又看了看杜雨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只有镇上的修士想不明白。

这天傍晚,几个常来喝酒的修士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一边喝酒一边往下看。

王贤正在楼下扫地,扫得很慢,很认真,每扫一下,都要用脚探一探前面的路。

“杜掌柜找这么一个伙计,能看得住场子吗?”一个年轻修士放下酒杯,皱起眉头。

旁边年长些的修士嗤笑一声:“看场子?一个瞎子看什么场子?”

“也是,”年轻修士摇了摇头。“且不说路过的商人小贩不老实,时不时喜欢跟女掌柜开玩笑——”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是个卖布匹的商人,喝得半醉,趴在柜台上,伸手要去抓杜雨霖的手。

“杜掌柜。”他舌头都大了:“你一个妇道人家,开这么大个酒馆,多辛苦啊,要不要我帮你——”

他的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王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手里还拿着扫帚。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脸朝着商人的方向。

商人的酒醒了一半,看了看王贤脸上蒙着的黑布,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扫帚,忽然觉得有点发毛。

“你、你干嘛?”

王贤没回答。

杜雨霖轻轻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客官,您喝多了,该回去歇着了。”

商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但王贤那张沉默的脸就在旁边,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骂骂咧咧地扔下钱,踉踉跄跄地走了。

楼上的年轻修士看着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有点意思。”他说。“这瞎子,好像还真有点东西。”

年长的修士慢慢喝了一口酒,没说话,只是朝楼下看了一眼。正好王贤抬起头来,朝着他这个方向,好像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什么都有。

年长的修士放下酒杯,轻轻“啧”了一声。

此刻的王贤,正听着楼上的动静。那些修士的呼吸,酒杯碰撞的声音,椅子轻微的挪动,都在他耳朵里织成一张网。

他听见那个年长的修士放下了酒杯。

他听见那人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他听见那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有点意思。”

王贤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帚在地面上沙沙地响,灰尘在夕阳里飞舞,落在他脚边,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看不见的影子里。

他等碰上后院的枣树正在开花,去嗅那淡淡香气......像老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随风飘散一般。

安静下来的他,在等。

......

转眼入夏,日头毒辣得像是要把整个青龙镇都烤化了。

晒了一上午的青石板,这会儿滚烫得能煎熟鸡蛋。

往常热闹的酒馆街巷,此刻连条狗都看不见,所有人都躲进了阴凉处,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窖里去。

王贤趴在窗边的桌上,脑袋枕着胳膊,睡得昏天黑地。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

桌上打湿了一小片,他也浑然不觉。

杜雨霖坐在柜台里,手里捏着一方素白的绣帕,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针都落得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

绣针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在这个寂静的午后,竟然听得清清楚楚。

柜台上的铜盆里盛着冰块,丝丝缕缕的凉气升起来,萦绕在她身周。外头热得人心浮气躁,她这里却像是一处与世隔绝的清凉地。

对于未嫁的女人来说,闲时绣花,便是最好的修行。

这话是杜雨霖的娘在世时说的。

那时候她还小,坐在门槛上看娘绣鸳鸯,问娘为什么要绣这个。娘笑着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女人家手里的针线,绣的是自己的命。

青龙镇上,不论是大户人家的闺秀,还是小商贩家的娘子媳妇,乃至还没出阁的丫头片子,都将绣花当成一门必不可少的女红。

哪个姑娘要是到了待嫁的年纪还不会绣花,那是要被人嫌弃的,媒婆上门都要矮三分。

杜雨霖绣的是牡丹。

大红的丝线,配着翠绿的叶子,一朵一朵,层层叠叠,绣得精细极了。

若是拿起来细看,那花瓣儿像是真的一样,活色生香。

她绣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趴在窗边的王贤。

谁知王贤睡得死沉,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

杜雨霖忍不住摇了摇头,手里继续绣着,嘴里却开始嘀咕起来。

“我说王贤,看你这么可怜,从下个月起,我还是给你算工钱吧。”

她知道王贤听不见。这小子睡着了就跟死了一样,雷打不动。

“也不知道你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瞎了双眼,还要给人当伙计。”杜雨霖叹了口气,“照这样下去,再过十年你也攒不够娶媳妇的钱。”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牡丹。

呢喃道:“要是你肯学绣花就好了,好歹也能挣几块灵石……”

话音未落,趴在桌上的王贤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杜雨霖一愣,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

只见王贤三两步走到门口,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瞎子。他站在门槛里头,朝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一拱手,高声吆喝起来。

“各位客官,欢迎光临!”

杜雨霖一听来了客人,先是一喜,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绣花。

这一个春天过去,在她的调教下,王贤确实成了个不错的伙计。

招呼客人、端茶倒水这些事,根本不用她操心。

有时候她都怀疑,这小子眼睛虽然瞎了,但耳朵和鼻子比常人灵光十倍。客人还在街那头,他就能听见动静。

果然,话音刚落,街角就转出来一行人。

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衣,走在前头的是个青衣汉子,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看着就渗人。

那刀疤脸走到门口,见王贤挡在路中间,抬手就是一推。

“闪开!”

王贤被推得踉跄两步,撞在门框上。

那八个人从他面前鱼贯而入,没有一个多看他一眼。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个瞎眼的伙计,根本不值得正眼瞧一下。

王贤扶着门框站稳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着头,听着里面的动静。

八个人进了酒馆,直奔柜台。

刀疤脸常龙一屁股坐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身子往前一探,就把杜雨霖堵在了里头。他身后七个人散开,隐隐将柜台围住。

王贤站在门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行走江湖这些年,虽然见的世面不多,但也知道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不管你是南来北往的商人,还是刀口舔血的土匪杀手,都不会去为难开店的掌柜。

谁都有个走投无路的时候,谁都想有个地方能歇歇脚。为难开店的,那就是断自己的后路。

可今天,他算是开了眼界。

“常龙,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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