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你在装什么？”

冷漠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死寂，仿佛一把锋利又精准的手术刀，极其精确地挑开了吉率然那故弄玄虚的询问。

“你说你是来投诚的，却见我的第一面就在撒谎。”慕光冷漠的道，“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下了相信你，我凭什么相信一个骗子？”

吉率然表情愣住了，他扶在桌子上的手都僵硬在原地直接扣在桌面上，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

“哈……”

这张明明身处于闹市之间，却仿佛被一层毛玻璃隔开了一样，冰冷的像是坟墓的餐桌上，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哈哈哈……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有故作隐瞒，没有欲盖弥彰，没有死鸭子嘴硬，吉率然脸上瞧不出来半点被戳穿的羞恼和愤怒，他捧腹大笑，那是真真切切的大笑、狂笑，没有一丝一毫的弄虚作假。

吉率然那双漆黑的仿佛藏着整个无间地狱的眼睛里笑出了隐隐约约的水光，在那片冰凉血腥的死寂中却瞧不出来一丝一毫撒谎的愧疚或者心虚。

“大哥……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啊，大哥。”

那阵发自肺腑的真实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笑在餐桌上持续了很久，顶着一旁穆晖和胡党参仿佛看疯子的目光，吉率然半响才停下了那狂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

“哎呀，别介意嘛，大哥，毕竟我们这么多年不见了，投诚那都是要把命拴在一起的生计——我要投靠你，也总得试试水深浅不是？”

他重新抄起了筷子，呼噜着面条，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

“当初的那场化学式的爆炸在缅甸闹的可是人尽皆知……你说，万一那化学药剂崩到了你的脑子里，曾经威风凛凛的塔罗大阿尔卡纳总管变成了个傻子，那可怎么办？”

红烧牛肉面里鲜红的辣椒油粘在吉率然嘴角，像是某种野生动物捕食猎物之后残余的鲜血，衬得他那张本来就透着点邪性的脸更加残忍。

“大哥啊——”

吉率然慢慢悠悠地拉长了语调。

“咱们出来混江湖的，都得摸着良心说话，您自己想想，倘若您面前有个人放着好端端的塔罗二把手不当，跑到了城市里当个刑警，这话传到任何人耳朵里，那人都会觉得这家伙精神失常疯了。”

随着这番话的落下，面馆里的最后一桌客人也惊慌失措的丢下了筷子，匆匆结账，落荒而逃。

——早在他爆发出那阵疯狂笑声的时候，隔壁那桌本来在竖着耳朵听热闹的客人脸色就骤然变得惨白，连吃了一半的面都落在了原地，跑得无影无踪。

面馆的老板那张原本红润憨厚的脸上，此时此刻没有半点血色，白的像纸。他两只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站在前台愣愣地看着餐馆里仅剩的这一桌人。

原本温馨熟悉的餐馆仅仅被这几句话就搅得面目全非，已然被一层无形的血腥气笼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些谈话的内容显然不是什么游戏中的升级和攻略，那是一场失败的围剿，是刻在每个人心头实打实的历史，是沾满了鲜血的所有人亲眼目睹的惨案。

缅甸当初那场实验室的爆炸新闻闹得的确很大，以至于跨过了边境线，传到了内陆。

曾经只是在茶余饭后闲谈的新闻头条，此刻在眼前化成了沾满血腥味的现实，餐馆老板那双原本在热水中捞出面条都不会发抖的手，此时却因为某种生理性机能而微微颤抖。

倘若不是穆晖和胡党参身上还穿着警服，想必他早在吉率然发出第一声笑声的时候就给车站的驻守派出所打电话了。

“大哥，我这人性子有时候就是这样又弯又直的，您别介意啊。”

吉率然眯了眯眼睛，他明明在笑，但是那笑容在这种时候落在这张脸上只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不过既然你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在瞎扯，那就证明我们狡黠的塔罗大阿尔卡纳总管仍然宝刀未老，锐气不减当年。”

吉率然随口扯了一句恭维，他像是终于吃饱了，舔了舔牙齿，整个人放松又慵懒地靠回了椅子，两条长腿搭在另一台凳子的凳腿上，随意交叠，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猛兽。

“所以怎么说？大——哥——”

那两个字在他散发着辛辣辣椒气息和洗不净的血腥气的齿间细细的碾磨了一番，吐出来的极为缓慢，又极为放肆。

“您愿意收下我吗？”

他挑了挑眉毛，“还是说您打算现在就送我一套白金手镯，附带寸头时髦发型，把我送到包吃包住的单间里，最后赏我一颗花生米？”

吉率然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透露着某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兴奋和嗜血的寒意，那副样子叫人摸不清楚，如果慕光拒绝，他是会心甘情愿的戴上手铐，还是会像逼上梁山的豺狼一样走投无路，猛地冲上来一口咬断对方的喉咙。

慕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那双黑棕色的眼睛静静的盯着他，像是一口早已不会再惊起任何情绪的古井，没有因为那阵狂笑或者此时这番带着隐约威胁的言论产生半点波澜。

寂静。

死寂犹如实质，沉甸甸的压在天花板上，仿佛是吸饱了水的黑色海绵，随着参观每一个人、每一次克制而微弱呼吸的起伏，压在每颗心脏的心头。

就在这血液都要被冻结的死寂之中，那个一袭黑衣的青年终于开口了。

“我已经赏过你一次了。”

随着这句意味不明话的落下，整个餐馆里最后一丝氧气都仿佛被瞬间抽干。

吉率然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却不再是因为张扬，而是因为僵硬。他脸上的无所畏惧的张狂笑容终于消失了，那双总是透露着邪恶和残忍的眼睛中，头一回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惊愕和茫然。

“……慕哥，你在说什么呢？”

穆晖压低着声音，小心翼翼的开口了，他扫了一眼对面彻底僵成一座雕像的吉率然，谨慎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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