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2章


周显的儿子凑过去,指着木架:“这里得垫块铁皮,把锅底找平,我家的煎锅就是这么弄的。”朱慈炤也跑过来,用石块把木架的一条腿垫起来:“这样就稳了,跟去年垫粮囤一个法子,准保不歪。”

两人正忙着垫锅,王承恩提着个食盒进来,里面是刚做的豆腐脑,撒着虾皮和香菜,热气混着豆香漫开来。“快趁热吃,陛下说今儿处暑,该吃点豆制品,特意让人做的。”他给每人盛了碗,见洪承畴还在跟炒货锅较劲,“别调了,先吃脑,陛下一会儿就到,说不定要看看你们的新豆腐模子。”

朱由检进来时,正见周显在案上写《处暑豆事记》,纸上记着“黄豆需淘洗三遍,泡足六个时辰,磨浆时水豆比例为三比一”,旁边还画着个简易的石磨,注着“磨时需顺时针转,磨出的浆更细”。“先生这记要写得仔细。”朱由检笑着说,手里拿着个竹制的豆勺,勺柄刻着“处暑”二字,能舀出均匀的豆粒,“这勺子舀得准吗?”

“陛下!”朱慈炤举着个刚搓下来的葵花籽跑过来,籽实饱满,黑亮黑亮的,“这个能给御膳房吗?让他们给陛下盐炒葵花籽,晚上看书时吃,香得很。”

朱由检接过葵花籽看了看,壳薄得能透光:“不错,再让周先生在装瓜子的竹袋上绣个‘秋’字,就当是处暑的零嘴。”他把豆勺递给周显,“先生看看这勺眼大小,是不是能正好舀出做豆腐的豆子量?”

周显用勺子舀了舀手边的豆堆,不多不少正好一碗:“大小正好,比铜勺轻便,舀的时候还不沾豆皮。”他翻开魏家的旧谱,指着其中一页,“这页画的是做酱菜的坛子,说处暑腌的萝卜最脆,坛口需用黄泥封严,臣正想让孩子们学着和黄泥。”

杨嗣昌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份文书:“陛下,各地的黄豆都入仓了,‘三家坊’做的豆腐模子和石磨卖得好,农户说比旧模子出豆腐多,江南的分号还想加做些带木柄的磨盘,推起来省力,您要不要看看图纸?”

“好啊。”朱由检接过图纸,见磨盘的木柄缠着棉布,握着不硌手,“这柄缠得巧,让工匠们多做些,赶在白露前送到各作坊,别误了做秋酱的时辰。”

孙传庭立刻道:“臣这就让人照着做,用枣木做柄,光滑还带点甜香。”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先生说魏家有种法子,把豆腐渣做成饼,晒干了能喂猪,比粮食省,臣让人压了些,给军营的猪圈送去了。”

洪承畴凑过来,指着图纸上的石磨:“这里加个小漏斗!磨豆浆时不用总往磨眼里添豆子,漏斗能存些,省得弯腰!我家的老磨就是这么改的,我娘说省了不少腰力。”

众人都觉得主意好,朱慈炤立刻找了块竹筒,刻了个小漏斗模型:“这样行吗?漏斗嘴正好对着磨眼,豆子能慢慢漏进去。”周显的儿子则在漏斗上刻了个小豆子图案,说是一看就知道装的什么。

王承恩又盛了碗豆腐脑给朱由检,里面加了勺辣椒油:“陛下尝尝,御膳房加了新榨的辣椒油,提味,不算太辣。”朱由检喝了口,豆香混着辣意漫开来,忽然道:“让‘三家坊’做些竹制的酱菜坛盖,跟坛子配套,盖沿编着防滑纹,刻‘腌’字,免得盖错了坛子。”

周显立刻道:“臣知道有种楠竹,竹篾韧性好,编坛盖不易裂,江南的酱菜坊都爱用,比木盖透气还防潮。”他从怀里掏出个竹盖样品,编得细密,盖在坛口严丝合缝,“这盖封得牢,陛下您看。”

午后的阳光透过晾着的葵花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周显教孩子们和黄泥,黄土里掺着稻草,和成的泥又黏又韧;孙传庭和洪承畴在改石磨的图纸,争论着漏斗该装在磨盘的哪侧才顺手;王承恩把淘好的黄豆往缸里泡,水面上漂着层豆皮,得捞出来扔掉。

朱由检坐在凉棚下的竹凳上,翻看着魏家的酱菜谱,忽然指着其中一条:“‘腌萝卜需切条,不能去皮,皮脆肉嫩才好吃’,跟看人一样,不能只看内里,外皮也有可取之处。”

周显凑过来看:“这是魏家奶奶写的,她腌的酱菜能存到冬天,说腌菜跟处世一样,得有耐心,急不得。”他忽然从谱子里抽出片萝卜叶,“这是去年的萝卜叶,晒干了能做咸菜,臣想着,等萝卜收了,就让孩子们多腌些,给守城的士兵就着粥吃,下饭。”

孙传庭接过萝卜叶,闻着有股清苦的味:“臣小时候吃过萝卜叶咸菜,娘说比萝卜还败火,秋天吃着舒坦,回头让孩子们多晒些。”

朱慈炤举着个刚和的黄泥团跑过来,泥团里裹着根稻草,捏得紧实:“陛下您看!这个能封酱菜坛吗?周爷爷说稻草能透气,坛里的菜不容易坏。”周显的儿子也举着个泥团:“我这个加了点盐,爷爷说能更黏,封得更牢!”

众人都笑了,阳光照在黄泥团上,稻草的影子在泥上轻轻晃。洪承畴已经扛着炒货锅往炭盆跑了,说是要试试炒葵花籽香不香,孙传庭在后面喊着让他别炒糊了,惹得孩子们跟着笑。

傍晚时,风带着点秋凉吹过来,晒场上的黄豆被拢成了小山。周显把写好的《处暑豆事记》贴在作坊的墙上,用石块压着,免得被风吹走;孙传庭和洪承畴在库房里清点豆腐模子的数量,账册上的数字越记越满;朱慈炤和周显的儿子则在向日葵秆旁插了个竹制的小牌子,上面写着“处暑收,秋分种”,像给土地留个盼头。

朱由检站在凉棚下,看着他们的身影在暮色里晃动,手里转着竹制豆勺,勺柄的凉意浸到掌心。远处的雁群排着队飞过,叫声清亮,像在说秋天真的来了。更鼓声敲了十一下,工坊的豆香还在飘,豆腐脑的热还在舌尖,处暑的清爽,被这些忙碌的身影轻轻裹着,来得实了些,再实了些。

杨嗣昌看着陛下的侧脸,忽然发现豆勺的柄尾刻着行小字,得借着灯笼的光才能看清:“豆成腐乳,秋酿百味。”他没说话,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预备着晚上烧热水),火苗窜起来,映得案上的酱菜坛盖图纸亮堂堂的,上面的“腌”字,像在等着被黄泥封在坛口,酿出一冬的滋味。

朱慈炤忽然指着东边的天空,月亮像块磨亮的玉盘,清辉洒在豆堆上。“快看!月亮!”他拉着周显的儿子往晒场跑,要数一数葵花盘的影子像不像他们做的豆腐模子,像不像炒货锅的底,像不像刚插的小牌子。竹篓里的葵花籽在暮色里泛着黑,像在说:别急,白露的霜,秋分的雨,都会跟着雁群的翅膀慢慢来,日子就像这泡在缸里的黄豆,经得住时辰的磨,才出得了滑嫩的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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