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骨霜（一）

陈书彤与二太太争执间剪刀尖锐的刃意外将二太太刺伤，闹剧终结，“演员”铩羽而归。二太太受伤后便紧接着发起高烧，缠绵病榻半月有余，几乎整日整日的昏睡着，偶尔清醒过来，嘴里不是咒骂便是念叨着要见女儿。然而陈书彤自那日纠纷后，业已被刘家“接”了回去，陈书彤回了刘家后又是一场大闹，甚至动手揪打了刘少爷，刘家老爷太太震怒之下命人将陈书彤关在房内，对外只称少奶奶精神出了问题需要疗养，除了每日送饮食送药外，概不许人探望。

多年后回想起来，一切兴衰、陨落，似乎都是随着这年的初雪而降临的。桃良听着这些消息时，正一面往陈仁正的鼻烟壶里填烟粉，当绝大多数人们尚且沉溺于假象带来的太平安稳时，她是为数不多的那类能够冷眼窥见衰落征兆的。甚至可以说，她自己也是这些征兆的推波助澜者——桃良用银挑针搅拌着鼻烟壶里的粉状药物，她时常惊叹这些药材之神奇，只稍那么一银匙，可救人，亦可害人。

瘫软在床上的陈仁正脸色一日比一日胜似黄蜡，两颊凹陷下去，衬得他本就耸出的颧骨更加突兀，他与那些骷髅标本的差距似乎只是脸上尚且有一层皮肉，以及那双日渐混浊的双眼没有彻底变成一对结着蛛网的黑洞。陈仁正身体一发不可收拾的差下去，大太太流水似的奇珍药材送来，都毫无用处。太太上次来看陈仁正还是半月前，那时陈仁正脖子以下的身体已然不能动了，也口不能言，只睁着那双蒙着白翳，无力地回应着太太的目光。

在与陈仁正对视的一瞬间，大太太就透过他混浊的眼，看到了她最恐惧的一种结果——她的孩子已被死神牵住了手，只差那么一步，她就会永远的失去他。她的眼眶中滚出连串徒劳的泪水，这个在死亡面前变得极尽软弱的女人想要去抓住些什么给她安慰的东西、或是人，而桃良适时地看透这一切，乖顺站到她旁边，同样挤出眼泪来，不同的是，这眼泪是由复仇的喜悦凝成的，她脸上纵横着这些复仇的愉悦，任由大太太拥着她哭泣。

想到大太太对她说的那句，“多亏你照顾少爷。”桃良的唇边便浮起属于凶手的冰冷笑意，她将鼻烟壶递到陈仁正的鼻子下，心说：是啊，多亏了我，多亏了这味药材，他才能死得这么快。故意引起詹森医生的同情，并利用他的同情去查阅那些医书，对桃良而言并非难事。那味名叫杓桃的药材是三太太偶然间赠她的，掺在鼻烟里有提神之效。而桃良想到书里曾写，这药同博落回同用，便是致毒的东西。若不想一次要人性命，只肖日久天长的将两样东西混合，她从詹森的药箱偷取了所需东西，将它们混合，变为无刃却能要人性命的刀。

起初时，桃良也是极为惶恐不安的。她既害怕自己的行迹被人发现，又害怕当陈仁正起了疑心逼问她，用那双阴沉的眼睛瞪着她，她害怕自己会将一切阴谋和盘托出，然后一如往常一样招徕一顿蹂躏——她从长久的暴力中滋生出某种“宿命感”。幸而随着陈仁正一次又一次地吸服鼻烟，他的病情愈加恶化，起先只是双手麻木，继而病灶慢慢向上，直至两条胳膊都绵软不得动弹。医生们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摇摇头说，骨痨就是这样，迟早的问题罢了。

这种无声杀戮带来的极度喜悦逐渐驱散了她对被伤害的“宿命感”，给予她近似水烟和戒酒的抚慰，短暂地将她的心包围在宁静之中，这种宁静曾经只有水伶春能带给她，她曾是她的天国、她的伊甸。而现在，她却成为了她的无尽暗渊，让她不得已去寻求别的东西来抚平她带给自己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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