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窦生（三）

听到这个称呼，桃良身子一僵，她下意识地想将自己的“罪证”藏起来，譬如手中的烟管，甚至卉凤。光芒下，无数尘粒在空中翩跹而舞，水伶春隔着它们与桃良两两相望，她觉得这些尘粒像极了一道无形的天堑，冷冰冰地横在两人中间。

桃良的所作所为水伶春并非毫无耳闻，她太知道人们口中的二少奶奶是什么样——她在后宅女人堆里的圆滑世故；她凌虐下人的狠戾；她将老爷太太哄得不胜欢喜；她沉溺于水烟、雀牌。水伶春清楚地知道一切，只是她仍旧想起当年桃良推开她院门趴在门缝偷觑时那副怯怯的样子。如今那个怯懦得让她爱怜的女孩，竟已全然变成了另一个模样，她已经成了适应内宅这套弱肉强食生存法则的人，甚至比其他强者更狠。

水伶春不知道自己该为她开心还是替她可悲。

“这钱你拿着，去药铺开些伤药。”水伶春穿过飞舞的尘埃走过来，轻轻搀起卉凤，从荷包里抓了几枚钱递到卉凤手里，卉凤讷讷道谢，一面颤巍巍地去睃桃良脸色，“你去吧，把门带上，我同二少奶奶有话讲。”水伶春说。

卉凤静默地踅出房间。屋里西洋自鸣钟不住嘀嗒作响，钟下挂着精巧的小金丝鸟笼，里头是一只仿真的雀儿，风一吹，小金笼便摇摇晃晃地，看起来像是那雀儿在笼里扑腾似的。桃良经历了一番心潮翻涌，在钟表的嘀嗒声里倒镇定下来。桃良用帕子揩拭烟斗上残留的血渍，素色棉布手帕上开出了点点桃花，“四太太可真是菩萨心肠，到处对人施好心。只是不知道究竟是真好心呢？还是又想找个人交好当闲时消遣。”

心中最隐秘难言的地方陡地被桃良撕破，水伶春简直有种冲动，她想上前捧着桃良的脸，告诉她不是的，那些话不是真的。你只要看着我的眼睛就知道那些话都是假的，你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消遣的玩伴，而是我最重要的人。

可水伶春只把这股冲动扼在心间，叹道：“你不必拿这些翻篇的事刺我，我并不想同你争执。我来是想告诉你，你身边的那个丫头莲雾有孕了你知不知道？”

桃良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蹙眉一怔：“怎么可能，她怀谁……”说到这儿，大少爷陈仁源的名字浮现到桃良的脑中。莲雾与陈仁源之间那些千丝万缕的情愫她一早便知道的，她总觉得真情难得，尽管三太太曾警示她身份地位就是天堑，让她要盯紧莲雾，莫给她可乘之机，可桃良仍出于那么一丝怜悯和微妙的感同身受，隐晦地偷着帮这二人传过几次消息，就连实打实地撞见莲雾偷闲去和陈仁源私会，她也只佯装不知情。谁知竟生出这么一档子事。

“莲雾是昨日夜里去找我的。她说自己有了身子，已然四五个月了，她私下里去找过詹森医生想把胎儿打掉，可詹森信教不愿做这种事，她又去找了大少爷，让大少爷去求老爷太太纳了她，可大少爷只是满口推托让她等，眼见着显怀，她没办法再等下去，便来找我帮忙。”水伶春看着桃良将原由娓娓道来，房间内寂然无声，桃良的脸色变得不大好看，她将水烟不住地吮吸着，吐出的烟雾好似滴在水墨画上的水滴，不一会儿，桃良的面庞和表情一并在烟雾里变得朦胧，像被溅上水污的画。

“她并未同我说过这件事。”半晌，桃良搁下烟斗。

水伶春的目光落在烟斗上，她很想抛出一些尖锐的问题，譬如当桃良用这支烫伤卉凤的烟斗吸烟时，血的气味会不会随着烟雾一起进入她的肺，她曾经那些纯良的品性会不会在血腥味的刺激下被唤醒？

“许是不敢同你说，她觉得如今的你并不会在意下人的死活，就像老爷、大太太他们一样。”水伶春用极为平和的语气道出的话，成为了将桃良刺得体无完肤的利剑，“陈仁正是罪有应得，但是其他人呢？桃良，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桃良身形一僵，她佯装镇定迎着水伶春的眼神注视回去，眼睛是窥探心的窗子，她极力掩饰着，以防水伶春透过这扇窗瞧见她那随着她们感情逝去，而一寸一寸干枯的贫瘠灵魂。心虚与怨恨混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恨不能将她吞噬殆尽。

半晌，桃良起身走到水伶春面前，她索性将自己和盘托出，于是弯下腰狠狠捏住她下颌，讥诮道：“你问我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我恨你明明和我一样都是深处泥潭的人，可你却总是清高在上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我恨你将我拉出泥潭让我看到光，可又转头对我弃如敝履。可是阿清，我更恨我自己无法恨你，我只能变成这个样子，像魔鬼一样去害别人，甚至无辜的人，我只能在恨里活着，因为你亲口告诉我我所珍视的爱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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