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窦生（一）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桃良嫁进陈家这几年，娘舅赵家便常以各种由头来打秋风。初时陈太太厌嫌赵家人言谈举止粗鄙，常拐弯抹角寻由头不许其进门，奈何对方厚着一张脸，逢人便说自家侄女嫁到陈家照顾那瘫子如何如何尽心竭力，而陈家又是多么多么薄情寡幸，竟都不许儿媳见娘家人。

流言蜚语一时四起，“陈家苛待媳妇”的闲话甚至都传到了陈老爷耳朵里。陈兴当日便将陈太太斥咄一番，末了瞧着陈太太紧抿双唇不为所动的模样，顿了须臾，无奈叹道，“我知道你是顾及体面，可那赵家的婆娘是有名的泼皮，她豁得出脸去，我们家可是豁不起的，仁源尚未婚娶，这些事若再传大了，哪家肯同我们接亲？仁源虽不是你亲生儿子，却是记在你名下养在你膝下的，你凡事也该考量些！”

一番软硬兼施的规训使陈太太无言以对。确实，大少爷并非她所出，三太太才是他嫡亲的亲娘。当年陈太太尚未过门，长工家的女儿便与陈老爷厮混而有孕在身，那孩子诞下后便记在了陈太太名下。

生下陈家长子，孩子又有嫡出的身份，本以为就此便与穷苦贫瘠的过去告别，然而大太太毕竟清朝旧贵世家出身，且正值年轻气盛，对此事怀恨在心，一直不许老爷将长工家那丫头正式纳了，仍令其以下人身份自居，不许她与儿子相认。直至二太太都过了门，方对此事松口，草草在家里操办一场席面，那女人才终于算正式成了陈家名正言顺的三太太。

虽说陈仁源的出身并没有多少人知晓，可看在老爷眼里，总归会觉得是自己这个养母不为孩子打算，陈太太这才忿忿作罢，只对赵家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桃良舅母便又隔三差五的来陈家走动。这日，赵家出了事急需用钱，赵四家的便又匆匆找上门来，见桃良这儿只院子里有两个洒扫丫头，愈发跋扈起来，不顾那两个女孩的劝阻，兀自推门寻了进去，谁料正好撞见眼前这么一幕。

赵家的先是被骇得后背起了渗渗冷汗，在舅母的认知里，桃良仍是那个沉默而软弱的女孩，眼前这一幕，令她产生一种不亚于目睹兔子将豺狼剥皮噬骨的惊悚和怪诞感。

冷汗退却，妇人搓了搓冰冷的手，旋即挂上窥伺到秘密后得以的奸笑，大摇大摆向桃良走过去：“我说姑奶奶呦，我知道你照顾这瘫子厌倦，却也犯不着下这么狠的手哇？”对方只是在听到声音时神色一顿，待听清了说话的是何人后，甚至都懒得去抬头给她一个眼神，只随手拿来一块帕子将“凶器”上的血迹擦净，一派不为所动的模样。

“若是亲家知道了，可不大好说罢？”舅母并不因轻慢而气恼，仍是满脸——就连脸上的褶子里都盛着笑。桃良终于抬眸去瞧她，二人沉默地打量着彼此，试图透过对方的眼睛，看到藏在彼此心里呼之欲出的筹码。“若知道了，左右不过将我打发出去，再不济我这茕茕贱命一条，把我弄死了裹个席子往城门根儿一扔，倒也落得个清净。只是你们赵家此后靠谁吃靠谁穿呢？”说着，桃良又点上烟恨恨抽了几口，“我说咱们还是省省罢，这次来又要多少？”

舅母气结，脸上青白交替，“你这一张嘴倒是厉害得很，连自个儿也不放过，行行行，你是能耐了。我就直说，你舅舅放印子钱被‘黑皮狗’抓了，你管是不管？不管我前脚从你这儿走了，后脚就找你婆婆说你是怎么照顾你男人！”

“放印子钱？这些年你们来讨钱陈家哪次少给过你们？那些钱足够你们过上比金陵大多数人家富裕的好日子了！谁让他贪心不足冒着险去发这种偏财？”桃良亦是气得胸口发闷，“既然被抓到警署了，我这么个足不出户的女人自是没有结交那些权贵关系的，我又如何管？”

见桃良口风似有松动，赵四家的软硬兼施，语调顺和下来：“我自然是知道的。我这些日子多番打问过，巡捕房的李长官说了，只要二百洋元——”说着，她掀起眼梢的余光去觑桃良的脸色，“交了这保释金，他就能把你舅舅放出来。”

桃良默而不言，良久，把烟掐灭冷笑：“他这条命倒是金贵，两百洋元，我上哪儿去找这么些钱给你？纵是把我这些年的首饰家当加起来卖了，也不抵这些钱。”

“你放屁，你可是陈家绸缎庄的少奶奶，你没钱？哪个有钱？”赵四家的发起横来，“没钱你就去你公婆跟前挤几滴眼泪哭一场去要，再不济偷偷卖几件文玩字画，谁又能注意到？总之，若半个月内交不了保释金你舅舅出不来，我便去到你婆婆那儿闹！你也甭想自个儿在这儿过好日子了！”说罢，抄起桌上的茶碗一饮而尽，又顺手抓起桌子上放着的一串玉珠手钏塞进怀里，妇人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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