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骨霜(二)
长前街在冬日午后阳光的映衬之下透着融融暖意。北街一隅茶馆内,阳光斜映窗棱,在过廊上投下斑驳交错的阴影。店伙计提着一盏茶壶,自这片阴影中穿过去,至走廊的一间雅舍门口而停。屋里的两个女人似在你一语我一句地争议些什么,随着伙计“咚咚”的扣门,房间内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伙计推门进去,满脸堆笑:“徐小姐,您的茶。”水桃红从凳子上拿起手包,随手翻出几枚铜元递过去作小费,伙计眼睛一亮,点头哈腰地从那只指甲涂着粉蔻丹的手中将钱接过去,口中连连称谢。
“阿清,眼下的形势你不是不清楚,我亲耳从张副官那里听到,日本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但凡听到风声的哪个不是想着赶紧逃?且这半个月就有多少官员富商坐船去海外,这年月弄一套证件实属不易,你自己走就是了,留给她,你自己怎么办?”水桃红抿了半口茶,竭力遏着自己的怒气,尽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怒火不是源于对水伶春的恨铁不成钢,而是源于妒忌,她理应被滔天妒意吞没,透过水伶春澈透的眸子,水桃红看清她的眼里、心里,已再没有属于自己的一隅之地。
水伶春只是沉默着,她的身形近日不住地消瘦下去,墨青色的旗袍罩在她身上显得宽大而不合身,她像冬日灰白世界里的一片另类树叶,又像是一只摇摇欲坠的蝴蝶,哀伤而寂静。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那份爱,让她无比脆弱,却也无比坚定,“我只要她能逃出去,你说是你偿还我,这便是了。若再不成,我也会想别的法子。”
水桃红“唰”地站起来,点上一支香烟走到窗边吞云吐雾起来,一阵心潮酸涌,她记忆中的阿清仍是那个豆蔻年华的小小少女,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永远只会盛满她这个大姐姐的面孔。而现在,尽管她背对着她,却也能想象到自己若是转过身会看到的画面——她漂亮的眼睛里早已筑起一堵铜墙铁壁,除了那个她不惜一切也要保护的人,她会将一切人和事都阻挡在心门的之外。
浓烈的烟雾深入肺腑,水伶春呛得猛地咳嗽起来,肺部撕裂般的痛传遍了她整个胸腔,这种痛楚引得她一瞬间眼眶泛红,鼻尖酸涩。平复良久,水桃红终于转过身来,水伶春只是双手扶着茶碗,平静地同她对视,她看见水桃红掣动嘴角,一副想笑却笑不出来的样子,“好,我答应你。”水桃红最终妥协。她注意到水伶春紧蹙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如果有能力,她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抚平她颦蹙的眉,可是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她能短暂地抚平她皱起的眉心,却无力抚平她柳眉下那双哀伤眼睛里的疤。
“证件和船票好说,只是需要有个正当的理由让她从陈家出来,办船票究竟需要多久时间我也拿不准,得让她至少提前半月二十天的从陈家逃出来等着,只要票出来便得立马走,若不然便要再等着,夜长梦多,这些事你要打点好。”水桃红道。
水伶春沉寂幽暗的眼睛里终于绽出了光彩,她发自内心地向水桃红道了一声谢,而对方笑得有些苦涩,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只变成一句:“你也照顾好自己,万事小心些。”就这样,这场并不愉快的见面就此作结。
走出茶舍时,水伶春婉拒了几辆迎上来的黄包车,独自沿着这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街走。她几乎是强忍着才扼制住自己险些漫出来的眼泪,她已经预见了和桃良的未来,她们之间的一切都将被马上来临的战乱、炮火,冲得支离破碎。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求她能在某个一隅之地安康幸福的活下去,哪怕这份幸福里没有自己。
水伶春一直走到天色完全黯淡下去,天际离群孤鸟发出哀长沙哑的啁啾,尽管此时夜幕已至,但用不了多久,东方便会再次露曙,迎来崭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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