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尊者

往生会，某地，地底深处。

雾气在看不到边际的地下空间中缓缓盘旋，形成转动的漩涡。

这里是“影渊”，往生会最隐秘的几处核心据点之一，也是“尊者”最常停留的地方之一。

此刻，在影渊中心，王座是空的。

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在整个空间。

血月魔君和赤发鬼母安静地跪在最前面，不敢有丝毫多余动作。

在他们身后稍远些，跪着鬼算盘和另外两个战战兢兢的黑袍人。

终于，一阵极轻微的悉索声，从王座后方的阴影中传来。

跪着的几人身体绷得更紧，头垂得更低。

一双赤足，从阴影中踏出，踩在冰冷光滑的石面上，无声无息。

垂落的拖地裙裾，上面用银线绣着无数繁复的符文，随着她的行走，闪烁出冰冷的光泽。

她走到王座前，并未坐下，只是随意地倚靠在王座一侧冰冷的扶手上。

“说。”

血月魔君紧了下喉咙：

“尊者。属下……办事不力。矿区之行，惊扰地脉，未能获取‘地锁’确切线索。青山镇抓捕‘守夜人’后裔阿贡婆，夺取‘人锁’信物‘守山令’行动……也失败了。目标被特调办陈甲木等人救走，阿贡婆临死前引爆血脉烙印，属下与赤发受创。请……尊者责罚。”

在尊者面前，任何小心思都是找死。

赤发鬼母的声音也没了之前的尖锐：

“尊……尊者，那老太婆的血脉烙印威力超出预计，还有那只野兽，能吞噬属下的怨念……那陈甲木，他、他手里的‘钥匙’碎片似乎也更活跃了，能硬接血月一击……是属下轻敌，请尊者降罪。”

鬼算盘也伏低身子，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属下情报有误，未能预料阿贡婆尚存催动烙印之力，亦未能在特调办抵达前完成转移。内应目前只传递出目标返回基地、阿贡婆伤重昏迷的消息，是属下失职。”

“所以，”尊者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矿区，打草惊蛇，一无所获。青山镇，损兵折将，目标逃脱，信物旁落。还暴露了我们已知晓‘守夜人’线索，并急于获取‘人锁’信物的意图。”

寒意瞬间浸透了跪伏几人的骨髓。

“血月，”尊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伤，重吗？”

“属……属下还能为尊者效力！”血月魔君咬牙道。

“赤发，你的怨灵，被一只野兽吃了？”

“是……是属下学艺不精！”赤发鬼母声音发颤。

“鬼算盘，”尊者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面，“你的内应，什么时候能拿到‘钥匙’和陈甲木的详细评估报告？”

“最……最迟明晚！”鬼算盘立刻保证。

“明晚。”尊者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对那个坏了两次好事的陈甲木，除了知道他是‘钥匙’，有几个帮手之外，其他一无所知。而特调办那边，多了个知道些秘密的阿贡婆，还有了一块‘人锁’信物。”

尊者又缓缓说道：

“之前你们报告，陈甲木只是个侥幸得到碎片、被特调办当探路石用的年轻道士。实力低微，不足为虑。在望星崖，是靠着地脉反噬侥幸逃生。在青山镇，是靠着阿贡婆临死反扑和同伴掩护侥幸逃脱。”

她每说一个“侥幸”，跪伏几人的头就更低一分。

“那么，谁能告诉我，一个‘不足为虑’、‘实力低微’、全靠‘侥幸’的人，是如何在身中‘蚀魂锁’邪毒、断了一臂的情况下，不仅活了下来，还在短短几天内，解决了邪毒，恢复了断臂，能量感应增强，还能在正面硬接血月一击而不死，甚至让那块沉寂多年的‘守山令’起了反应？”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似乎垂落下来，扫过下方跪伏的几人。没有人敢抬头，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冰冷和审视。

“是你们之前的情报错得离谱？”

尊者字字诛心。

“还是这个陈甲木，在短短时间内，发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蜕变？”

血月魔君猛地抬头，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王座方向那一刻，又立刻低下：

“是属下无能！未能看穿虚实！请尊者给属下将功补过的机会，属下必提其头来见！”

“头？”尊者冷笑了一声，“我要他的头做什么？”

“传令下去，所有针对陈甲木的行动计划变更。首要目标：将他带来见我。”

“是。”众人的回答到。

“记住，要活的。”尊者强调到。

“至于你们，”她的目光扫过血月魔君和赤发鬼母，“矿区的事，将功折罪。青山镇的失败，死罪可免。血月，你的伤，自己去‘血池’静养三日，能恢复多少，看你自己造化。赤发，你的怨灵被吞了，根基受损，去‘魂狱’收集三百新鲜生魂，补全你的‘万鬼幡’。下次再失手，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血月魔君和赤发鬼母眼中同时闪过恐惧。

“血池”和“魂狱”都是往生会内令人闻风丧胆的惩戒与修炼之地，过程痛苦无比，且危险重重。但比起其他惩罚，这已经算是“宽恕”。

两人连忙叩首：

“属下必竭尽全力，戴罪立功！”

“鬼算盘，”尊者看向最后一人。

“属下在！”

“你的内应，是时候动一动了。我要知道陈甲木在基地的一切动向，他的实力评估，人际关系，尤其是他和那块‘守山令’的互动情况。另外，查清阿贡婆的状况，她死前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还有，特调办对矿区那处‘地锁’泄露点的处理方案。”

“是！属下立刻去办！”

“下去吧。”尊者挥了挥手，仿佛驱赶几只烦人的苍蝇。

“是！”几人如蒙大赦，迅速消失在通道深处。

“陈甲木，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尊者玩弄着掌中鬼火自言自语道。

那鬼火猛地一闪，映亮了她暗红的唇色，更显得妖异了。

很快，一道新的命令，朝着雾隐山外的特调办基地，悄然散开。

而此刻的基地，医疗室外。

陈甲木靠墙坐着，脸色很差，他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掌心还残留着过度使用能量后的酸麻无力感。

阿贡婆在隔壁抢救。

老人强行催动血脉烙印，消耗的是最后的生命本源，送来时已经气若游丝。

罗博士亲自带着最好的医疗团队在忙，但情况很不乐观。

林向阳站在走廊另一边，正通过加密通讯低声和什么人通话。

跑酷趴在陈甲木脚边，舔着自己前爪上被赤发鬼母怨念腐蚀掉了一小块毛的地方。

【宿主，能量水平缓慢恢复中。建议避免激烈战斗，以休养和消化‘守山令’信息为主。】

“知道了。”陈甲木在心里回应。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感受着“守山令”传来的能量。

“陈道长，”苏晓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罗博士那边初步检测了阿贡婆的血样，确认她的DNA中存在多处与常人不同的古老基因标记，而且血液中检测到极其微量的、与‘Ω波段’能量有亲和性的特殊蛋白质。这基本证实了‘守夜人血脉’的说法。可惜……”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阿贡婆可能是最后一位知晓部分秘密的纯血“守夜人”了。

“矿区那边的监控数据也出来了。”

林向阳结束通话，走过来，脸色更加难看。

“那暗红雾气的扩散速度在加快，虽然很慢，但确实在突破之前的限制范围。罗博士判断，是往生会的仪式，加上可能被阿贡婆的烙印爆发刺激，导致‘地锁’泄露口的污染加剧了。他建议，基地必须立刻准备转移，同时请求总部派遣更专业的污染封锁部队过来。这里……可能很快就不安全了。”

“转移？去哪里？”陈甲木问。

“去一个防御更强，且远离雾隐山核心区的备用基地。但转移需要时间，而且……”

林向阳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的门。

“阿贡婆现在的状况，经不起长途颠簸。”

“那就不走。”罗博士推门出来。

“阿贡婆暂时稳住了，但只是暂时的。她不能移动。而且，我们也不能走。”

“为什么？”林向阳皱眉。

“往生会的目标很明确，他们不会因为我们转移就放弃。相反，在转移途中，是我们最脆弱的时候。”罗博士分析道。

“我已经向总部申请了紧急支援和最高级别防御预案。我们要做的，是利用基地现有条件，构建一个坚固的防御，固守待援。同时，加快对‘守山令’和李教授携带信息的研究，争取在往生会下次动手前，找到克制‘地锁’污染，或者稳定局面的方法。”

“往生会这次失手，下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血月魔君和赤发鬼母了。”李师傅担忧道。

罗博士看向陈甲木：

“陈先生，你现在感觉如何？能参与基地的防御布置，以及对‘守山令’的进一步研究吗？我们需要尽快掌握它对抗污染或稳定地脉的方法。”

陈甲木点点头：

“我恢复得很快。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罗博士快速分配任务：

“好。苏晓，你协助陈先生，尝试用他的‘钥匙’能量，配合仪器，深度扫描‘守山令’，建立更详细的能量模型和信息图谱。”

“林组长，基地的安保和防御工事，全部交给你，按照最高战备标准执行。李师傅，你对附近地形熟，协助林组长，布置外围预警和陷阱。”

“我会坐镇指挥中心，协调各方，并全力维持阿贡婆的生命体征。我们时间不多，往生会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的机会。”

众人点头，立刻分头行动。

陈甲木在苏晓的陪同下，来到分析室。

“陈道长，放松，像之前那样，用你的能量去接触、感应它。我会用设备记录所有能量波动和信息逸散。”苏晓操作着复杂的仪器。

陈甲木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放在操作台边缘，闭上眼睛。胸口碎片能量缓缓流出，注入右手，然后通过操作台预设的引导回路，温柔地包裹向“守山令”。

接触的瞬间，共鸣再起。

这一次，是关于能量运行轨迹、符文结构、以及血脉烙印与地脉能量之间共振频率的“知识”，他看到：

三道“锁”的能量是如何通过地脉和血脉网络，构成一个稳固的三角结构，互相支撑，也互相制约。

“人锁”的烙印，是一种“锚点”，能将特定的意念和能量，通过血脉共鸣，传递到整个“镇锁”网络的特定节点。

当“锁”被污染侵蚀时，对应的血脉烙印会产生痛苦的共鸣，甚至反噬宿主……

苏晓面前的屏幕，数据流不断刷新，能量图谱越来越复杂精细。

分析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警卫站在门外，对苏晓低语了几句。

苏晓脸色微变，走到陈甲木身边，轻声说：

“陈道长，林组长让你去一趟指挥中心。有情况。”

陈甲木收回能量，睁开眼。

“怎么了？”

“外围巡逻队，发现了一些痕迹。可能……有内鬼。”

指挥中心里气氛凝重。

大屏幕上显示着基地外围几个隐蔽摄像头的画面。其中两处画面，拍摄到了不正常的痕迹：

一处是伪装网的轻微移位，不像是风刮的；另一处是地面有新翻动的泥土，旁边有半个模糊的鞋印。

林向阳指着屏幕说道：

“脚印很新，不超过两小时。伪装网的位置也很刁钻，正好避开了一个常规巡逻的死角。我们内部，可能有人往外传递消息。”

“能锁定范围吗？”罗博士问。

“范围不大。能接触到这两个区域，且有机会在不引人注意情况下动手的，只有今天白天当值的第三、第五巡逻小队，后勤仓库的管理员，以及指挥中心的部分文职和通讯人员。”

林向阳调出名单。

“我已经安排信得过的人，暗中排查。但需要时间。”

“内鬼……”陈甲木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基地内部真有往生会的人，那他们的所有行动，甚至阿贡婆的生死，都可能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

罗博士命令道：

“必须尽快找出来。在支援到达，内鬼是最大的威胁。林组长，排查加快，但不要打草惊蛇。苏晓，陈先生，你们的研究继续，但要提高警惕。李师傅，基地外围的暗哨和陷阱加倍。”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突然起身，急声报告：

“罗博士！总部急电！支援部队和污染封锁小组已从三个方向出发，但他们在途中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袭扰和阻拦！是往生会的外围力量！他们似乎知道我们的支援路线，进行了精准的拖延和破坏！支援预计要推迟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往生会的动作太快了！连总部的支援路线都了如指掌？这内鬼的级别，恐怕不低。

通讯兵继续汇报：

“十分钟前，我们检测到一次极其短暂的异常波动。技术部门分析，可能被某种高明的监听手段短暂切入过。”

内鬼，监听，支援被阻……

“赤发鬼母……不，是那个‘尊者’……”

陈甲木低声说。这种环环相扣的风格，不像赤发鬼母那种疯癫之人能策划的。背后一定有更高明的黑手在操控。

“看来，我们的‘客人’，很快就要上门了。”

罗博士扶了扶眼镜。

“执行‘铁壁’计划。所有非战斗人员，进入核心掩体。所有出入口封闭，只保留必要通风和监控。能源系统切换至备用，启动全频段通讯静默。林组长，基地防御，交给你了。苏晓，陈先生，带上‘守山令’和李教授的所有研究资料，跟我和阿贡婆，进一号安全屋。那是基地最坚固的地方。”

“跑酷呢？”陈甲木问。

“带上。它的能力用得上。”罗博士道。

命令迅速下达，基地开始高速运转。灯光一盏盏转为黯淡的应急模式，厚重的金属闸门缓缓落下。

陈甲木跟着罗博士、苏晓，推着昏迷的阿贡婆的病床，带着跑酷，在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卫护送下，朝着一号安全屋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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