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生不如死的煎熬

陈木整个人如遭雷击。

莫红那句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的话，像一道淬了冰的惊雷，直直劈进他早已尘封死寂的心底，让他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剧烈震动。

耳边的喧嚣、周遭的光影、晚风掠过街巷的轻响，全都在这一刻化为虚无，原本还萦绕在鼻尖的酒气、残留在脑海里的微醺醉意，也如同被狂风卷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原本端在手里的啤酒罐“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泡沫溢出，漫过木纹，顺着边缘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此刻的陈木，只剩下满心的不知所措，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疯狂燃烧，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念了千万遍的人终于有迹可循的激动，可这份激动之下，却压着一股沉到骨子里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甚至还裹着一丝蚀骨的悔意，一点点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悔不该当初那般决绝，悔不该在得知消息后，亲手将那段感情封存在最深的角落，连一丝念想都不肯留给自己。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云烟市，飘回那些藏着星光与温柔的日夜。

他和方琳，从来都是分多聚少。

他身居要职，手握实权，可以说有无数优秀的女人围着他转，特别是他还没有结婚！

但是自从跟方琳确定关系后，他就从未逾越过，更没有做出对不起方琳的事情。

他可以理解方琳有自己的使命，她的工作隐秘而危险，常常一声招呼不打就消失数日，再出现时，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疲惫，却依旧会笑着给他煮一碗热汤。

可即便如此，那段时光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浸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他们会在难得的休息日，牵手走在云烟市的老街上，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会在深夜的视频里，隔着屏幕互道晚安，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也能让彼此的心变得安稳；会在分别时，紧紧相拥，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日子，哪怕约定常常被突如其来的工作打乱，也从未有过一丝埋怨。

那时候，陈木是真的把方琳，视作了这辈子唯一想携手一生的人，是他认定的、独有的挚爱。

他身边从不乏优秀的女子。

柳姚娜，他的前女友，家世出众，分手后依旧对他念念不忘，数次表露复合之意，他从未有过一丝心动；莫红，干练飒爽，能力出众，并肩作战的日子里，默契十足，却也始终止步于战友；更不用说小白、郑秋霞，哪一个不是容貌倾城、品性俱佳的女子？

而且在他这个位置上，手握重权，身边从不缺趋炎附势、投怀送抱的人，若是他有半分私心，半分动摇，身边的女子可以绕着办公桌排上数圈。

可他心里清楚，权力是人民赋予的，责任扛在肩上，那些违背组织原则、触碰底线的事，他哪怕一丝一毫都不会去做。

更何况，自从与方琳确定心意的那一刻起，他就亲手给自己的内心世界上了一把锁，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余生期许，全都锁在了方琳身上，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他以为，这份爱会坚如磐石，会陪他走过风雨，会在使命完成后，迎来安稳相守的日子。

直到那一天，莫红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方琳叛变了。

就是这五个字，让他内心世界里所有的枷锁，瞬间崩裂，碎成了齑粉。

陈木愿意等方琳，愿意包容她工作的危险与忙碌，愿意承受分多聚少的思念之苦，甚至愿意用一生去守护她、去爱她。

他理解她的身不由己，尊重她的使命担当，他从没有因为聚少离淡过半分感情，反而因为这份不易，愈发珍惜。

可他唯独不能接受，也无法原谅的是，他深爱的女人，竟然做出了背叛国家、背叛组织的事。

国家大义，组织纪律，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信仰，是他坚守一生的底线，是不可触碰的红线，更是不可逾越的规矩。

他可以接受感情的消散，接受缘分的尽头，却绝不能接受自己倾尽真心去爱的人，站在了信仰的对立面。

当初听到莫红的话时，他第一反应是震怒，是不信。

他拍着桌子反驳，说绝不可能，说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背叛，方琳也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疯了一样拿起电话，拨通了龚部长的号码，声音颤抖着求证，每一个字都带着最后的希冀。

可电话那头，龚部长沉默良久，最终给出的答案，依旧是无比肯定的两个字：属实。

那一刻，陈木的心，彻底死了。

不是停止跳动，是深爱着方琳的那一颗心，在真相面前，寸寸碎裂，连一丝完整的碎片都找不到。

他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为方琳辩解，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那个曾经温柔坚定的女人，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所有的爱意、思念、期许，全都在那一瞬间，化为了刺骨的疼痛，扎得他喘不过气。

他逼着自己放下，逼着自己尘封所有记忆。

他把关于方琳的一切，照片、信物，甚至是她留下的一缕香气，全都深埋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告诉自己，就当这个人从未出现过，就当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只是一场大梦。

他想，若是这辈子再也没有方琳的消息，或许他还能靠着信仰，慢慢抚平心底的伤口，带着破碎的心，继续走下去。

可命运偏偏如此残忍。

就在他终于快要将那段记忆尘封，快要逼着自己麻木的时候，莫红和郑秋霞却连夜找到他，带来了方琳的消息。

这个消息，比直接拿刀捅进他的心脏，还要让他难受。

陈木站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又像是在下一秒就要冲破血管。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叫，想砸烂眼前的一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种即将窒息的憋闷感，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他不知道该如何发泄这份翻江倒海的情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消息，心底的痛、恨、念、怨，交织在一起，把他折磨得近乎崩溃。

一旁的郑秋霞和莫红，静静地看着他，眼底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深深的心疼。

那抹心疼稍纵即逝，却真切地藏不住，她们太了解陈木的重情，太清楚方琳在他心里的分量，也太明白这个消息对他而言，是何等致命的打击。

她们不忍心看到这个向来沉稳坚毅、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脆弱的男人，变成如今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可她们更清楚，陈木有权利知道真相。

这不仅仅因为方琳曾是他深爱过的女人，更因为方琳的下落、方琳的现状，与陈木接下来要执行的任务，有着千丝万缕、密不可分的干系。

有些事，终究要面对，有些人，终究要直面，哪怕过程痛彻心扉。

“陈木，你还好吧？”郑秋霞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轻声开口。

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终究躲不过，即便再不忍心，也不能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藏。

可陈木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依旧僵在原地。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色，时间仿佛彻底静止，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眼里、心里，只剩下“方琳”两个字，只剩下那些破碎的过往，和无法接受的真相。

他缓缓坐下来，手习惯性地伸向桌边的啤酒，拿起一瓶，指尖用力，瓶盖应声而开。

他没有犹豫，仰头就灌，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呛得他咳嗽，却丝毫没有停下。一瓶、两瓶、三瓶……他就像在喝白开水一样，没有停顿，没有喘息，只有机械地吞咽，仿佛只有用这种极致的麻木，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痛苦。

短短十几分钟，桌下就堆满了空啤酒瓶，整整二十瓶，全都被他一饮而尽。

“别喝了！陈木，你别再喝了！”莫红终于看不下去，快步上前，一把夺过他刚打开的一瓶啤酒，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还有藏不住的心疼，“事情已经发生了，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你这样糟践自己，值得吗？”

可陈木依旧没有缓过神，他的灵魂仿佛飘在了半空，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

手被拦住了，他就再拿起一瓶，动作僵硬而执着，丝毫没有因为莫红的阻止而停下。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巴掌，毫无征兆地响起，狠狠甩在了陈木的脸颊上。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瞬间吸引了周边所有人的目光。

邻桌的食客纷纷侧目，脸上露出震惊、好奇、不解的神色，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可此刻的陈木，依旧浑然不觉。

莫红扇出这一巴掌的瞬间，心里就涌起了浓烈的懊悔。

一股尖锐的绞痛从心底蔓延开来，让她呼吸都变得急促，指尖微微颤抖。

她从来没有打过陈木，这个她敬重、敬佩的男人，向来顶天立地，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可刚才那一刻，她看着他这般颓废、这般自我折磨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怕再这样下去，陈木会彻底垮掉。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传来，清晰而真实，终于将陈木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麻木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眼眶通红的莫红，眼神空洞，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茫然。

脸上的疼，算得了什么呢？

与心底那片寸寸碎裂的绞痛相比，这点皮肉之苦，轻得像一片羽毛。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告诉我这个消息……”陈木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明明我跟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早就忘了她了……”

“谁告诉你，你们没有关系了？”莫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懊悔与心疼，语气坚定地看着他，“如果真的没有关系，我和秋霞根本不会连夜来找你。就是因为方琳的消息，跟你接下来的使命，跟你息息相关，所以我们必须让你知道，必须让你正面面对这个问题，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

“息息相关？”陈木猛地重复这四个字，眼圈瞬间红透，眼底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滴滴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再也撑不住，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委屈、思念、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那个向来沉稳内敛、铁血坚毅的男人，那个在工作面前从不说苦、在困难面前从不低头的男人，哪怕在面对生死局面都从未惧怕过，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趴在桌上，嗷嗷大哭起来。

哭声压抑而嘶哑，却又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每一声都揪着人心。

“我跟她已经分手了啊……早就分手了……”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她是死是活，是背叛还是赎罪，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有她的消息，把她抓回来就是了，按组织规矩办就是了，为什么要来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再想起她？！”

他痛苦得浑身发抖，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绝望。

看着陈木这般崩溃痛哭的样子，郑秋霞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莫红的眼眶也早已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快步走到陈木身边，伸出手，轻轻拍着他剧烈起伏的后背，另一只手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带着无尽的歉意：“对不起，陈木，对不起……是我们不好，没有提前让你做好心理准备，是我们太急了……”

陈木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倾，猛地扑进了莫红的怀里，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他的肩膀紧紧绷着，泪水浸透了莫红的衣衫，滚烫的温度，灼得人心疼。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方琳的背叛，曾经差一点就彻底击垮了陈木。

那是信仰与爱情的剧烈碰撞，是真心被碾碎的绝望，是他这辈子都不愿再触碰的伤疤。他拼尽全力，想要忘掉一切，想要把方琳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剔除，他以为，只要再也没有她的消息，自己就能熬过去，就能带着心底的伤，继续坚守使命，走下去。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那份爱，低估了方琳在他心底的分量。

当尘封的记忆被再次掀开，当那个让他爱入骨髓、也痛入骨髓的名字，再次出现在眼前，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麻木，全都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陈木只觉得此刻，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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