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8章 背后一刀


若是从前,听到这般话,赵云澜心中必是凄风苦雨,万念俱灰。

但此刻,她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昨日在公主府凉亭中,顾洲远那双平静却笃定的眼睛,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这亲,成不了”。

一股暖流混着丝丝甜意,悄然漫上心头,冲淡了离愁别绪。

她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低声道:“让母后费心了,女儿……晓得了。”

太后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女儿情绪有异,绝非认命般的哀戚,反倒似怀揣着某种隐秘的期盼。

她刚才就觉得女儿今日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正欲细问,赵云澜却已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食盒。

“母后,听闻您近日食欲不佳,顾……顾县伯他做了些民间小食,叫做冰糖葫芦的,说是开胃生津,让女儿带来给您尝尝鲜。”

赵云澜打开食盒,露出里面一串串晶莹剔透、裹着亮晶晶糖衣的红果,煞是可爱。

太后果然被吸引,拈起一串,小心尝了一口,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竟真的勾起了几分食欲,连日来的胸闷之感都减轻了不少。

她连连点头:“难为顾县伯有这份心,这手艺倒比御膳房的点心更对胃口。”

她心情大好,吩咐道,“来人,分出一半,给皇帝送去,他近日操劳国事,听御膳房的太监说,他胃口也不太好。”

赵云澜心中一动,立刻接话道:“母后,女儿许久未见皇兄,心中挂念,不如……让女儿亲自送过去吧?也好……趁此机会,与皇兄说说话。”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皇兄未继位之前,兄妹二人感情好的很。

自从和亲之事定下,兄妹之间便似隔了一层无形的墙。

皇兄对她依旧赏赐不断,言语温和,但她能感觉到那份小心翼翼的回避。

那是帝王对一枚即将被用掉的棋子,夹杂着愧疚与决绝的疏离。

太后只当她是想与兄长话别,叹息一声,允了:“去吧,你们兄妹……是该好好说说话。”

赵云澜端着那碟冰糖葫芦,走向御书房。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踏在熟悉又陌生的宫道上。

她阻止了门口侍卫的通传,只想给皇兄一个“惊喜”,或者说,是想看到一个不那么像皇帝的、真实的兄长。

“昭华的婚事,这几日便要定个具体章程下来。”

她的手刚触到那扇沉重的殿门,里面传来皇兄的声音,让她动作僵住。

“赤勒德赞所给的聘金倒也丰厚,五公主嫁过去是要享福的。”这是魏公公的声音。

只听又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陛下,听说顾洲远对吐蕃国师一行人态度不善,吐蕃使团里怨声载道,隔壁住着的突厥使团都在看笑话呢。”

李青松的声音里带着担忧:“陛下要不要将接待吐蕃使团之事交与旁人,顾洲远专心负责突厥的事情就好。”

皇帝道:“昨日噶尔东赞已经到我这里告状了,这个顾洲远,我说他主动揽下这活是为什么呢,原来是想当搅屎棍子!”

李青松奇道:“顾洲远为何要横插一杠子啊,我大乾跟吐蕃和亲结成同盟,貌似跟他没什么关系吧。”

皇帝无奈道:“他一直对和亲之事持反对态度,说什么和亲乃是示弱,不是强国之策。”

他知道还有一个原因,便是顾洲远大概是跟昭华二人之间生了情愫,当然这话他不能往外说,没的让皇家蒙羞。

魏公公道:“和亲是祖宗成法,也是安邦定国之策,顾县伯毕竟年轻,又出身乡野,行事只求嘴上痛快,哪里知道陛下的一言一行都是有着大智慧的。”

李青松叹道:“顾洲远出身乡野不假,可那一身本事却也做不得假。”

殿内声音变小,赵云澜有些听不清,她忙附在门上侧耳听着。

里面还是窸窸窣窣的听不真切,赵云澜正准备将门慢慢推开一条缝再听。

皇兄的声音再次放高,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混合着贪婪与兴奋:

“……白酒、香皂、棉花纺织机,这些虽是奇技淫巧,却能富国强兵。”

“而真正关键的,是他在北境施展的‘引雷之法’!”

“此等鬼神莫测之能,若能掌握在我大乾手中,莫说突厥,便是扫平四夷、一统天下亦非妄想!”

“届时,何须再用昭华的终身去换取边境苟安!”

魏公公尖细的嗓音带着迟疑:“陛下圣明!只是……顾大人此人,看似散漫,实则心高气傲,怕是不肯轻易交出这等秘法……”

“不肯?”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顾洲远再强,终是血肉之躯!”

“他能引天雷,可能挡得住万千箭矢?可能敌得过百万大军?”

“朕承认他是柄利剑,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他脱离掌控!”

“利剑,唯有握在朕的手中,才不会伤及自身!”

赵云澜站在门外,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她手中的瓷碟几乎拿捏不住,那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此刻看来竟像凝固的血珠。

她以为顾洲远近来所做会让皇兄态度有所改观。

顾洲远救了母后,他那么骄傲的人,现在甘心留在京城当差。

她以为顾洲远跟皇兄之间的危机已经解除。

因为皇兄对顾洲远明明是欣赏的。

却从未想过,这欣赏背后,那深切的忌惮与赤裸裸的掠夺之心,从未消除过。

他要的不是合作,是彻底的剥夺和掌控!

原来,在皇兄的棋盘上,不仅她是一枚棋子,连那个看似超然物外、屡立奇功的顾洲远,也早已是必须被拔除爪牙、牢牢锁住的困兽!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伴随着为顾洲远涌起的巨大愤怒和委屈。

她再也听不下去,猛地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殿门!

“哐当——”

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皇帝赵承岳与躬身侍立的魏公公还有坐在下首的李青松同时惊愕地转头望来。

阳光从赵云澜身后涌入,映亮了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和她那双写满了震惊、失望、与不可置信的眸子。

她死死盯着御案后那位身着龙袍的兄长,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

“皇兄!你……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什么引雷之法?什么……要他交出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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