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9章 极度心寒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随着赵云澜的闯入而骤然凝固。

皇帝赵承岳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随即化为不悦与一丝被窥破隐秘的恼怒。

魏公公脸色一白,慌忙躬身行礼。

李青松站起来行礼道:“见过公主殿下。”

赵云澜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单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唯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御案后的皇兄,里面翻涌着震惊、失望、恐惧,以及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刺的痛楚。

她手中那碟原本要献给皇帝的开胃冰糖葫芦,此刻仿佛有千斤重,指尖冰凉。

“昭华?”皇帝强作镇定,挥挥手示意魏公公跟李青松退到一旁,声音带着惯常的威严,却难掩一丝尴尬,“你来了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

赵云澜没有回答,她一步步走进来,脚步有些虚浮,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皇帝的脸。

御案上,写着顾洲远名字和一系列“秘法”名录的纸张,刺眼地落入她的视线。

“皇兄……”她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们……方才在说什么?什么引雷之法?什么……要他交出秘密?”

皇帝眉头紧锁,避开了她的目光:“此乃国事,非你一个公主该过问的,我跟李公在商议朝政罢了。”

“商议朝政?”赵云澜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凄凉而尖锐,“商议如何逼顾洲远交出不传之秘?商议如何将一柄为国擒敌的利剑,折断、掌控,甚至……毁掉?”

“赵云澜!”皇帝厉声打断她,脸上怒色隐现,“注意你的身份!”

“朕乃一国之君,所思所虑,皆为国朝大局!顾洲远身怀奇术,若能献于朝廷,可强军强国,保境安民,此乃大义!何来逼迫、毁掉之说?”

“大义?”赵云澜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皇兄口中的大义,便是觊觎臣子之物,行巧取豪夺之事?”

“便是将他出生入死换来的功劳,视为必须铲除的威胁?”

“便是因为忌惮他可能‘有恃无恐’,就要将可能‘刺伤’自己的利剑折断?”

她字字如刀,剖开了那层冠冕堂皇的外衣:“他若真有引雷之法,为何只在北境用了一次?”

“他若有颠覆乾坤之能,为何甘愿在京城做个小小的鸿胪寺少卿,忍受各方猜忌算计?”

“臣妹希望他能交出所谓秘法保命,可万一他根本就不曾拥有所谓引雷之法,届时皇兄又将如何处置他?”

“想来是当做一个无用的废物,给轻易毁灭吧?”

“也就是说,顾公子无论配合与否,就在你动手那一刻,他的下场也只有一条!”

赵云澜如杜鹃泣血,她悔她恨,自己为何要写信让顾洲远来这脏污的京城?

母后救不回来,自己跟着母后一起去了便是,省得留在这世上受这许多熬煎。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脸色铁青,“赵云澜!朕看你是被那顾洲远迷了心窍!竟敢如此质问于朕!”

“是!我是被他‘迷了心窍’!”赵云澜也提高了声音。

积蓄多日的委屈、恐惧、对自身命运的不甘,以及对顾洲远处境的担忧,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因为他敢在所有人都逼我和亲吐蕃的时候,对我说‘有他在,这亲成不了’!”

“因为他即便看出皇兄您对他心存猜忌,依旧赶来京城!”

“因为他救回了母后!”

“皇兄,您告诉我,满朝文武,除了他,还有谁,曾给过澜儿一丝真正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暖意?!”

她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依旧挺直脊背:“您说他是有恃无恐,是吊儿郎当。”

“可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他在尽力保全自己,在您和这朝堂无处不在的算计中,寻得一丝喘息之机!”

“他若有反心,何须等到今日?他若真怀不轨,又何必屡次助我大乾?”

“如今,你要像对待一件器物一样,去榨取他、控制他,然后毁灭他,原因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他太好了,您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赵云澜的声音充满了悲愤与绝望,“皇兄,这便是您身为君父,对待功臣的方式吗?这便是您口口声声的,为了大乾的‘大局’吗?”

“啪!”一声脆响。

皇帝的手还扬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

赵云澜偏着头,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

她没有惊呼,没有哭喊,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回头,看着盛怒的皇兄,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冰冷。

那一巴掌,打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对皇兄的亲情幻想,也打碎了她对“家国”最后一丝温暖的眷恋。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魏公公早已吓得跪伏在地,抖如筛糠。

李青松恨不得从没出现在这里,皇家的八卦可不是那么好听的,闹不好是要倒大霉的。

皇帝看着妹妹脸上鲜红的掌印和她眼中那片令人心悸的冰冷,扬起的右手微微颤抖,心中掠过一丝后悔。

但帝王的尊严和长久以来对顾洲远的忌惮与贪念,让他无法低头。

“你……给朕回你的公主府去!”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半步!好好反省你的言行!”

赵云澜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陌生得让皇帝心头一紧。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标准地行了一个宫廷中最正式的屈膝礼,姿态优雅,却透着刺骨的疏离。

“臣妹,告退。”

她没有再看皇帝一眼,也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冰糖葫芦,转身,挺直了背脊,一步步走出了御书房。

阳光照在她身上,却仿佛驱不散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皇帝才像是脱力般,重重坐回龙椅,抬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魏公公战战兢兢地开口。

皇帝沉默良久,才哑声道:“派人……看住公主府,还有,今日御书房之事,若有半句泄露,你知道后果。”

“是,奴婢明白!”魏公公连连磕头。

皇帝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眼神复杂难明。

昭华的话,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

利剑……反噬……棋子……

可帝王之路,本就孤独。

有些决定,再难,也要做。

只是,看着那碟滚落在地、沾了灰尘的冰糖葫芦,皇帝心中那丝悔意,终究是难以彻底抹去了。

而离开御书房的赵云澜,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方才的爆发,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情绪。

顾洲远……

皇兄要对你动手了。

我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她抬头望向宫墙外那片湛蓝的天空,那里似乎有雄鹰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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