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湖州的雪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很小的村落，只有七八户人家。

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下坐着个抽旱烟的老汉。看见三个陌生人，老汉站起来，眼神警惕。

“老人家，”

张卫国上前行礼，

“我们是过路的，我这位同伴病了，能不能借个地方歇歇脚？我们可以干活换食宿。”

老汉打量他们，目光在张卫国的药箱上停留片刻：

“郎中？”

“略懂些医术。”

老汉想了想，用烟杆指指村尾：

“我家还有间空屋，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住下吧。不过粮食也不多。”

“多谢老人家。”张卫国深深一揖。

老汉姓周，儿子几年前被征去当兵，再没回来，如今和老伴带着小孙子过活。

空屋是儿子以前住的，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足够了。

安顿下来后，张卫国给陈医官诊脉开方，又去山里采了些草药。

周老汉的孙子这两天正好咳嗽，张卫国顺手给看了看，开了个简单的方子。

“张先生真是神医！”

两天后，孩子的咳嗽好了，周老汉的老伴感激不已，把家里仅存的一点腊肉都拿出来招待他们。

在周家村住了五天，陈医官的病好了。

张卫国白天帮村民看病，采药，阿虎帮着干农活，陈医官身体虚，就在家帮着照看孩子。

村里人淳朴，有什么好吃的都分他们一口。

离开那天，全村人都来送。

周老汉塞给他们一袋糙米，几个妇女拿来煮好的鸡蛋和烙饼。一个老婆婆拉着张卫国的手，老泪纵横：

“张先生，你是个好人，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张卫国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继续上路后，阿虎背着那袋米，脚步轻快了许多：

“先生，周爷爷他们真好。”

“嗯。”

“咱们到了湖州，也能遇到这样的好人吧？”

张卫国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没有回答。

又走了七八天，终于进入湖州地界。这里山清水秀，比起临安少了几分繁华，多了几分宁静。

按照阿虎说的，他们找到了那座道观，白云观。

观确实不大，隐在半山腰，白墙灰瓦掩映在竹林间。

敲开门，是个十三四岁的小道士，听明来意后，进去通报。

不久，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走出来，道号清风。

老道士很瘦，但精神矍铄，眼睛清亮。他听完张卫国的叙述，又仔细打量三人，缓缓道：

“观里清苦，粗茶淡饭，住的也是旧屋。三位若不嫌弃，就留下吧。”

就这样，三人在白云观安顿下来。观里除了清风道长和两个小道士，还有三个逃难来的百姓，都是老弱妇孺。

张卫国懂医术，自然负责起大家的健康，阿虎年轻力壮，挑水砍柴，陈医官虽然体弱，但识字，就帮着整理观里残存的一些经书典籍。

日子清贫但安宁。

张卫国每天上山采药，回来炮制，给观里人和附近村民看病。他看病不收钱，只收些粮食或草药。渐渐地在附近有了名气，常有山民慕名而来。

但张卫国心里一直悬着。

每隔几天，他都会下山一趟，去镇上的茶馆坐坐，听听消息。临安的风声，总能顺着水陆商路传到这偏僻的小镇。

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先是听说岳飞被罢了枢密副使的虚职，迁往江州安置。

然后是听说岳云和张宪的案子越审越离谱，牵扯的人越来越多。

茶馆里有人偷偷议论，说秦相爷这次是铁了心要置岳家父子于死地。

每次听到这些，张卫国都沉默地喝完茶，付了钱，起身离开。

阿虎有时候跟着去，听到难听的话就攥紧拳头，被张卫国用眼神制止。

腊月里，湖州下了第一场雪。

张卫国采药回来，看见清风道长站在观门口，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神色凝重。

“道长，怎么了？”

清风道长转过头，看着他，缓缓道：

“刚才有香客从临安来，说岳元帅入狱了。”

“具体情形还不清楚，只说罪名是谋反。”

清风道长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雪中格外清晰，

他背着药篓走进观里，像往常一样把药材分门别类，该晒的晒，该切的切。阿虎从后院跑过来，眼睛通红，显然也听说了。

“先生！岳宣抚他……”

“去做事。”张卫国头也不抬，

“把当归切片，要薄。”

“先生！”

阿虎的眼泪掉下来，

“您就不着急吗？岳宣抚对您有恩，现在他，”

“正因为他对我有恩，”张卫国终于抬起头，看着少年，

“我才更要好好活着，做我该做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阿虎看见，先生握着药刀的手，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张卫国一个人在药房待到很晚。

他点着油灯，把所有的药材重新清点一遍，记录成册。

又把他这些年的行医笔记整理好，哪些方子治什么病，哪些草药怎么配伍，写得清清楚楚。

做完这一切，天都快亮了。

他推开窗，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他想起十年前在建康伤兵营初见岳飞，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

想起襄阳城下，岳飞指着北方说直捣黄龙时的眼神，想起朱仙镇撤退前夜，岳飞说“我答应过带他们回家”时哽咽的声音。

现在，那个人在牢里。罪名是谋反。

多可笑。一个毕生想收复故土、迎回二圣的人，被安上谋反的罪名。

张卫国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疼。

接下来的日子，他依然每天采药看病，教阿虎辨识草药，和陈医官讨论医案。表面看，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阿虎发现，先生的话更少了。

有时候对着药炉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晚上常常一个人在院里站到深夜，望着北方的天空。

腊月二十三，小年。观里包了素饺子，大家围坐一桌。清风道长破例取出一坛自酿的米酒，给每人都倒了一小杯。

“快过年了。”老道士举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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