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我叫索吞。
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在流血。
从肚子里,从肺里,从嘴里。
子弹是水银做的,打进去的时候不疼,但它会在你身体里走,走到哪儿,哪儿就烂。
老缅医说过,这种子弹是专门用来杀有钱人的,杀那些身份高的有钱人。
想不到,我也配这种子弹。
因为以前,我是一个狗,这不是比喻,我和狗抢夺食物。
老缅医以前说我是野狗,以后没人要了。
吴刚说我是疯狗,咬住就不撒嘴。
魏瑕说,不对,应该是我的老大说——老大说,索吞,你是人,你得记着你是人。
我记着。
我把这三个字刻在心里。
老大,你看,我记着呢。
现在我要死了。
死在你的坟边。
你老家真安静,没有罂粟花,没有枪声,没有半夜的惨叫。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鸟叫,还有数不清的矿山,荒芜,黄色土。
而佤邦太吵了,这里安静。
我把日记念给你听。
你听不见,但我念。
从第一页开始。
1982年,佤邦,芒信寨。
我记事早。
记得三岁的事。
记得父亲的笑。
他牙齿白,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父亲在山坡上给毒贩种罂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施肥,割烟。
晚上回家,母亲烧好了饭,姐姐金月埃坐在门槛上等,我趴在父亲背上,闻他身上的汗味和烟膏味。
父亲说,罂粟是好东西,能卖钱,能换米,能给你娶媳妇。
我说我不要媳妇,我要枪。
他笑,用手揉我脑袋,他说枪不能吃,儿子。
母亲话少,她总是在忙,做饭,洗衣,缝补,她的手指粗,裂口子,冬天流血。
姐姐帮她,姐姐比我大三岁,懂事早,会熬粥,会喂鸡,会在我哭的时候把我抱在怀里,说索吞不哭,姐姐在。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错了。
1985年,寨子里开始有人吸。
不是外面的人,是寨子里的人,先是几个年轻人,偷偷摸摸的,后来是中年人,明目张胆的.....再后来,连种罂粟的人也吸。
父亲骂他们,说你们这些败家子,这玩意儿能吸吗?吸了人就废了。
他们不理父亲,他们用父亲种的烟膏吸,不给钱。父亲去找毒贩,毒贩说,你找他们要去,我卖给他们了,他们怎么用,我管不着。
父亲又去找那些人,被推倒在地,有人踢他,骂他多管闲事。
那夜父亲坐在院子里,坐到天亮,我出去撒尿的时候看到他没动,我也没动。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记得月光落在他身上,白的,冷的,像霜。
1986年,寨子变了。
因为吸毒的人多了,彻底乱了。
偷东西的多了,打架的多了,夜里总有哭声。
母亲把门闩得紧紧的,把我和姐姐塞在床底下,她自己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父亲还是每天上山。
罂粟还是要种,毒贩还是要来收,只是钱少了,越来越少。毒贩说,寨子里吸的人多,收成不好,压价。
父亲不说话,他只是低头数钱,然后揣进怀里,走回家。
那年年底,父亲死了。
怎么死的,我看见了。
那天毒贩来了三个,骑摩托车,他们把父亲堵在罂粟地里,说他把烟膏藏起来了,没交够数。
父亲说没有,都交了,他们不信,他们用枪托砸父亲的脸,用脚踢他的肚子,用刀扎他的大腿。
父亲一直说没有,没有,没有。
他们砸到父亲不说话为止。
我躲在草丛里,捂着嘴,害怕颤抖的看着,蚂蟥趴在我腿上,吸我的血,我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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