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那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山上的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走到一片坡地上。

坡地上有几个土包,不大,长满了草,没有碑,什么都没有。

魏瑕站在那几个土包前面,站着,不动,满汉站在他身后,也站着,也不动。

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云散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光,落在那些土包上。

魏瑕说:“爸妈。”

满汉看着那些土包,忽然想跪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跪,但他想跪,他觉得该跪,他没见过他们,但他们生了老大,老大救了他,所以他也该跪。

他跪下去了。

魏瑕转头看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也在旁边跪下来。

两个人跪在坟前,谁都没说话,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长满草的土包上,山上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远。

后来魏瑕站起来,说:“走吧。”

满汉站起来,跟着他走。走到山脚下,魏瑕忽然说:“满汉,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吗?”

满汉说:“不知道。”

魏瑕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问我要干什么的人。”

满汉想了想,说:“我没想问,你让吃就吃,让走就走,我信你。”

魏瑕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满汉的肩。

1997年底,魏瑕要走了。

那天他叫满汉到屋顶上,坐着,像上次喝酒那次一样。但这次他没喝酒,只是坐着,看着远处的山。

他说:“满汉,我要走了。”

满汉心里咯噔一下,问:“去哪?”

魏瑕说:“南方。”

满汉问:“去干什么?”

魏瑕说:“找人。”

满汉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些杀他爸妈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去。”

魏瑕摇头:“你不能去。”

满汉说:“我能打了。”

魏瑕说:“不是打的问题,是……你跟我去,会死。”

满汉说:“我不怕死。”

魏瑕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他说:“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不能死,你得活着,这和你没关系。”

满汉说:“活着干什么?”

魏瑕说:“吃,吃饱了,睡、活着就是活着。”

满汉不说话,他不明白。他只知道老大要走,他不想让他走。

魏瑕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说:“满汉,我跟你说过,我不嫌你。你记着,以后不管谁嫌你,你都要记着——我不嫌你,你是我兄弟。”

满汉的眼眶热了。他说:“老大……”

魏瑕笑了笑,说:“我叫魏瑕,记着这个名字。”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塞给满汉,他硬塞。他说:“拿着买吃的,多吃点。”

然后他走了。

后来那天午夜,满汉站在屋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天有风,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但他没动,他一直站着,站到天黑,站到看不见任何东西。

老大走了。

1998年到2003年,满汉在等。

他没离开骆丘,他不知道去哪儿,他只知道老大去了南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等。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

1999年,他进了天海制药集团。

说是制药集团,其实是毒贩的明面机构。

明面上做药,暗地里制毒。

满汉进去当打手,看场子,处理闹事的。他话少,能打,下手狠,上面人喜欢他。

但他进去,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查。

他记得老大说过,杀他爸妈的毒贩,就在云南和缅国两边跑,他想找到那些人,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他想试试。

五年里,他偷偷查,偷偷记,谁和毒贩有来往,谁从缅甸运货,谁在集团里说得上话,他都记在一个本子上,藏在老大昔日地下出租屋的床板底下,他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但他觉得,老大要是回来,也许能用上。

老大没回来。

后来,好多年啊,满汉得到了一个消息,一个叫索吞的告诉的,那个人叫何小东的,死了。

何小东,就是魏瑕。

死了,死在缅国,脑袋被割了,皮被剥了。

那天晚上,满汉一个人在地下室出租屋屋里坐着,坐了一夜。

他没哭,只是坐着。

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两米高,魁梧,脸上有疤,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对着镜子说:“老大,我记着你了。”

之后的日子,满汉还是在天海制药,还是在查。

他知道老大死了,查这些还有什么用?他不知道,但他停不下来,他觉得老大在看着他,在等他把事办完。

他查到了几个人,那几个当年杀老大爸妈的,有几个还在,有的老了,有的退了,有的还在干,他把他们的名字记在本子上,把他们的地址记在本子上,把他们这些年干的事记在本子上,他等着,等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机会什么时候来。但他会等,他等过五年,可以再等五年。

夜里,他经常做梦。

梦里不是那些人的脸,不是血,不是刀。

梦里是老大,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老大说:“吃,吃饱了睡。”

不是嫌弃,是笑着说的,像当年一样。

满汉在梦里也笑,他说:“老大,我吃饱了。”

老大说:“那就睡。”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窗户外面有月光,照进来,白的,冷的,他躺着不动,让那月光照着自己。

他想,老大,你在哪儿?你看见我了吗?我还在吃。我还在吃,等你回来。

但老大不回来了。

他知道。但他还是等。

2005年,满汉三十岁出头。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老大还是那样,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还是吃,一碗接一碗,吃到饱,老大还是说:“吃,吃饱了睡。”

他在梦里说:“老大,你让我吃,我就吃,你让我等,我就等,你让我查,我就查,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老大笑了笑,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满汉喊他:“老大,你去哪儿?”

老大没回头。他走进黑暗里,不见了。

满汉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然后他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很亮,他看着月亮,忽然笑了。

他说:“老大,你是不是快来接我了?”

没人回答,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闭上眼睛前,他说了一句话。

“终于没人嫌我贪吃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老大的时候,他蹲在墙角,两天没吃东西,饿得胃抽筋。

老大走过来,说,跟我走,请你吃饭。

他跟着去了,吃了六碗米线,那是他这辈子吃得最饱的一次。

后来老大一直让他吃。

吃米线,吃馒头,吃肉,吃什么都行。

别人嫌他,老大不嫌。

别人叫他七猪,老大叫他满汉。

满汉。

他自己的名字。

他已经很久没听见有人叫这个名字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笑。

那笑淡淡的,像月光一样淡。

“老大,我会一直等,等到长江,鱼仔,索吞的计划全面铺开。”

“那时候,我就可以找你,酣畅淋漓的吃饭了。”

“你走之后,我没有一顿是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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