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龙江夜宴


重启四年三月,江南风景正好。

黄昏时分,南方航运公司的客船在龙江码头靠岸。这是一条从马六甲始发,经北大年、玛哈猜港、岘港、升龙、琼州、广州、泉州、台中、福州、海门、杭州、上海、南京的超长航线。

这条航线虽然漫长,但利润其实非常可观的,马六甲、广州和上海这些地方上下客都比较多。不过,从马六甲一直坐到南京的非常罕见,因为海军有直航,坐南方航运太慢了。

南方航运凭借着南洋航线,去年利润竟然反超了北方航运,这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这个事其实主要受到了对荷战争的影响。

荷兰人来不了日本了,葡萄牙人光是上海港的东西都吃不下,而大明对日本贸易依存太小,英格兰等西洋人已经习惯马六甲交易,南洋到大明这段让给了霸道的闽粤商人。

大明刚刚兴起的对外贸易中心竟然有从上海向广州转移的风险,这个事让浙直商人非常不爽。

因为朱慈炅在南京,浙直商人承担的朝廷义务更多,但闽粤商人居然更容易赚钱,是可忍,孰不可忍。

闽粤商人对西洋人可以蛮横,面对自家人的浙直商人可就横不起来了,但是大小摩擦也是不断,甚至还能见血。

春节前,有粤商和苏商躲着海巡互相开炮,还是被路过的葡萄牙人发现的。他们以为遇到了大明海盗,疯狂的边跑边放求救烟花。大明果然是一个内斗内行的国家,都闹成国际笑话了。

不过,仔细研究大明南方各省的当家人,除了广南的喻安性、周延儒,清一色的北方人,这个事已经成为吏部不可改变的潜规则了。

北方人当家,连带他们的手下,收拾起南方暴发户那是一点也不客气。

广东顺德最近就发生了一起惨案,顺德知县黄金贵脸都不要了,居然敢小瞧佛山黄家的武力,在“分宜人都是大明奸臣”的咆哮声中,黄知县被打成了猪头。

然后,黄家就完了,佛山黄家完了,顺德黄家也完了。没有什么法不责众,“李砍了”李若琏出动,黄家高手当场躺下二十多人。

二十多个乡里的黄家子弟,不问情由,只要姓黄,管你打没打知县老爷,一体发配。这下好了,可以去广南、勃泥和猴子比划武功了。

这是吵架灭族啊,简直太惨了。

但黄家也不是善茬,黄家在朝廷是有人的,而且还是大明状元。这世道,不当官活不下去了,黄状元立马谋求起复,谢总督、郭同年既然不给面子,那就看看黄家底蕴。

这底蕴确实不小,黄状元还没有到呢,前阁老施凤来、督政院副总召李标、礼部侍郎林欲辑三位大佬就集体来到龙江码头迎接,三身红袍让先下船的客商旅客全部惊慌避让。

从南方航运客船头等舱里出来的是五个人,两个护卫一个书童一个管家还有一个六十来岁的矍铄老者,梁冠红袍、体态匀称、须发整齐、一脸正气。

这位就是大明前礼部侍郎、大明状元黄士俊,一个被朝中大佬刻意遗忘的人,他离开朝堂已经快十年了。

朱慈炅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但他以为这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因为黄立极、刘一燝都从来没有提起过。

开玩笑,这又是一个类似叶灿的人。他自己不做官,谁还请他啊,这是一个有入阁资格的人,谁闲得没事给他椅子啊,不知道大明阁老的椅子多紧张吗?

“亮垣,好久不见。”施凤来第一个上前拱手。

他们是一科同年,再加上探花张瑞图就是当年的三鼎甲,林欲辑二甲,李标三甲,对黄士俊不讲理的广州总理郭之琮也是他们一科。

黄士俊站在码头,感受着周围的繁忙,眺望了一下非常陌生的南京,心中百感交集,良久才向三位同年拱手还礼。

“羽王兄、仕济兄、汝立兄,久违了。”

黄士俊虽然是状元,跟眼前三人比起来,他却最年轻,所以他很是客气的依次跟施凤来、林欲辑、李标打招呼。

为何李标落到最后,因为黄家发配前只有李标有能力叫停。他也给李标写过信,但李标居然说发配的黄家那个黄跟他没有关系,劝他不要纠缠进宗族势力,也不要和郭之琮纠缠。

施凤来在南京有个私人庄园,是他那个卖假药的侄儿施仲爰留下的,为了不被朝廷抄走,直接送到施凤来名下了。当年这庄园或许不值什么钱,现在一万都买不到了。

施凤来准备了马车,把黄士俊接到了他的私人庄园,并且在庄园里为他接风。

不过,对于施凤来而言,黄士俊的分量只值个由头,他更想拉拢的是李标、林欲辑,这两个人才是他回内阁的助力。当然,黄士俊如果能够在四月大议前恢复官品,也是锦上添花。

灯烛环绕,流光溢彩,觥筹交错中,黄士俊终于借着酒劲开始了对李标发难了。

“听说李召宪如今权势大涨啊,小弟不禁想问问,给郭荆麓写封信很难吗?”

李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看了坐在主位的施凤来一眼。

“亮垣多在南京呆一阵就知道了。”

黄士俊的不满溢于言表,依然死死盯着李标。

“还望解说一番。”

施凤来摆摆手,示意奴仆歌女退下。然后他身体前倾,靠近黄士俊。

“韩爌在运河上落水,亮垣听说了吗?”

黄士俊有些疑惑,点了点头,却听施凤来继续道。

“那韩家被抄你知道吗?振槁卫以窝藏山西匪首田生明一事发难,直系皆斩,旁系发配。”

黄士俊目光一缩。

“韩相应该不至于吧?”

施凤来冷笑一声。

“你这个相字用得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韩爌至今无谥号,你觉得是何原因?”

黄士俊摇摇头,却听施凤来叹息一声。

“当年,红丸案,他判轻了。宫中有一个流言传出,‘帝崩相殉’将为大明成例。‘杨清案’刺探宫禁,触怒逆鳞了。东林党人培养扬州瘦马,送进宫中,当真是好算计啊。”

施凤来一脸嘲讽,盯着黄士俊。

“还有一个更劲爆的谣言,你敢听吗?”

黄士俊看着李标、林欲辑皆面色凝重的垂眸不语,自己也莫名有些紧张。

“羽王兄请讲。”

施凤来压低声音。

“据说,魏厂公当年查出太后非太康伯亲生。换句话说,当今太后,亦是瘦马。”

黄士俊握着玻璃酒杯,手指微微发抖,神情凝固。李标突然以筷击盘。

“羽王,不要胡说,少给你家魏阉贴金。否则,别怪我这个时候给你上封弹章。”

施凤来哈哈大笑,举杯一饮。

“此事若真,刘一燝、钱谦益皆退,这可不是老夫在传。”

一直沉默的林欲辑也对施凤来翻了白眼。

“这是冯铨那奸贼胡乱攀咬,伤不了刘阁老一分一毫。你休要胡言乱语,今日是给亮垣接风,否则你别想老夫来你庄园,帮你投一票更是做梦。”

黄士俊已经看透了人情冷暖,阉党东林坐一桌没有什么稀奇,他笑着圆场。

“好了,大家都是同年,喝酒喝酒。”

一杯饮尽,黄士俊忍不住又问。

“这些事和郭荆麓有何关系?”

李标将酒杯落桌,忍不住反问。

“郭之琮是哪里人?”

黄士俊使劲回忆,试探询问。

“蒲州?晋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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