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纠正这个错误

项奔手脚上戴着镣铐，关在木质牢笼中，与其他流寇隔开，单独扔在营中一角，不远处有士卒看守。

他在战斗中受了不轻的伤，甲胄被箭矢射成了刺猬，额头上一条血口子，汩汩冒着鲜血。

北楚士卒问他降不降，被他痛骂回去。

而现在，又有脚步声响起，项奔抬起昏昏欲睡的头颅，看到一男一女，两个容颜俊美的年轻人走过来。

这两个人在北楚军中的地位应该很高，因为不断有士卒向他们行礼，只是那个男子很是奇怪，年纪轻轻的，怎么鬓发已经白了？

待看守他的士卒说的那句“参见陛下”传入耳中，项奔猛地睁大了眼睛，他就是被楚皇帝！那么说，旁边那个女人，就是靖宁侯？他就败在这两个人手中？

萧瞻负手走到囚笼边，居高临下望着可怜的囚徒，成楹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谁也没开口说话。

项奔被萧瞻冷冽的眼神看得很不舒服，里面充满斥责、拷问和怜悯，所有情绪化作一根淬了毒的冰针，从他的头颅扎入心脏，他舔了舔因为缺水数日，早已干裂成沟壑状的嘴唇，嗓子里发出破裂的嘶哑声：“我不会投降的！快杀了我吧！放过我的兄弟姐妹！”

萧瞻心里有点失望。

一个能带着十万流寇军，冲破潼关，洗劫京都的人，怎么着也得是个顶天立地的大枭雄吧？怎么是一副身量很矮，佝偻着肩背、胡子拉碴的形象？也不知这人是不是十多年没洗澡，血腥味混杂着身上的臭味，刺激得他鼻子都要炸裂了。

“项奔。”他终于开了口，“你知错吗？”

项奔反问：“什么错？我做错什么了？”

萧瞻一拳猛地砸在囚笼栏木上，吼道：“你带着流寇军肆掠兖州各地，席卷京都，害得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你知道吗？！”他用的力气太大，一缕鲜血从掌心滑落，滴在地上。

“陛下！”成楹一惊，把他的手取下来，轻轻掰开手指，用绢帕裹住砸坏的皮肉。

“楹儿，我没事，你先出去吧。”萧瞻觉得自己的情绪太激动，这不是好事。

“好。”

待成楹走后，项奔噗呲一声冷笑起来：“我只知道，我给我的兄弟姐妹们，找到了一条活路。我给他们分粮食吃，带着他们走过春夏秋冬，从一个地方走向另一个地方，我们可以活下去，可以不被盘剥和吸血，就能活得很好。”

萧瞻的怒气平息了有些：“是啊，你们可以活得很好，可当你带着流寇军，抢走百姓粮食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们抢的是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口粮？他们没吃的，只能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人，跟你们一起，再去抢别人，最终，流寇的队伍越裹挟越大，源源不绝，杀之不尽！他们原本不用变成这样！”

“你胡说！我们明明只抢豪大家，只抢官府！”

“你就这么自信，你的部众只抢富人，不抢穷人？”

项奔无言以对，虽然规矩是这么定的，但他只长了一双眼睛，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所有人，在他没看到的地方，也许……

但他仍不觉得自己有错：“我们之所以沦为流寇，还不是你们朝廷，不管我们的死活？任由我们在天灾兵祸中自生自灭！我们自己找到一条出路，难道有错吗？！错的是你们朝廷，是你这个皇帝！猪狗都能吃人吃的米粮，我们却连糟糠都吃不上！”

“你说得对，朝廷是错的，皇帝也是错的，所以我现在，要纠正这个错误。”

项奔回之以一声冷笑，说得多好听，当面一套背面一套，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

萧瞻：“不可否认，一开始，你们确实只是想找到一条活路，但是你们用错了方法。你们的存在，是朝廷犯错的一部分，也是我纠正从前所犯错误的，开端。”

“你怎么纠正？我只看到，你把我的兄弟姐妹抓去，囚禁起来，逼迫他们入伍从军，为你打仗，亦或是扔到田中，由士卒看守着，当你的佃农，为你耕种！你把他们都变成了奴隶，你比之前的皇帝，可恶一百倍！”

项奔张开戴镣铐的手，死死抓住囚笼栏木，恶狠狠盯着萧瞻，似乎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萧瞻：“这就是救赎之路。”

项奔疯狂大笑起来，嘲笑对方的假仁假义，不知所谓。

萧瞻：“只要他们拿军功或劳动来换，我就给他们分土地，让他们重新变成编户齐民，成为五口之家。”

“说到底，你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你只是想得到天下而已！你根本不是为了我们这些百姓着想！你只想把流寇军送到战场上当炮灰，只想让我们任劳任怨待在地里，为你种一辈子田地，直到老死！”

“他们跟着你，难道不是在战场上当炮灰吗？他们给豪强种地，难道不是当一辈子佃农，直到老死吗？”

“这……”

萧瞻扬起受伤的右手：“为我征战天下，打下太平江山，他们就可以恢复自由身，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还可以一代代传给子孙，这样至少能享受几世几代的安宁，难道不比跟着你送死划算？”

项奔觉得好像是这样，又好像不是，他说不出萧瞻一套接一套的大道理，心里又气得很，索性闭口。

萧瞻冷声：“你还是不肯投降？”

“不降，死也不降！你快点杀了我吧！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放了我的兄弟姐妹们！”

“你有什么资格跟朕谈条？”

萧瞻忽然改了对自己的称呼，看向项奔的眼神一半是憎恨，一半是怜悯。

项奔再次抓紧栏木，镣铐哗啦作响：“你不是说你要改正错误吗？！”

“那是朕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萧瞻用手指点着他，倨傲道，“你记好了，朕是站着的，而你是跪着的！”

他转身欲走，却又回过头来说：“朕之前，确实打算把你拉回京都，在菜市口将你凌迟处死，让所有遭受过流寇军洗劫的京都百姓，都来围观行刑，发泄心中的怨愤，他们一定会兴奋地扑上来，生啖你的肉，生饮你的血。”

“但现在，朕改主意了。”

“朕要让你好好活着，直到你看见，什么是真正的太平盛世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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