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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炮管的脾气


兵工厂里那股机油味从清早就没散过。

后山鹰嘴崖的锤声还在借伐木声遮掩,地下厂房这边却已经换了另一种较劲。三门从旧山路缴回来的日军掷弹筒被拆开,筒身、击针、底座、瞄准调节件一字排在木桌上,油灯照着黑亮的炮管内壁,像三条沉默的铁喉咙。

许木匠坐在桌边,袖子卷到手肘上,左手指腹从第一根炮管口沿慢慢抹进去。他手上老茧很厚,木工刀、刨子、枪托、炮架都在这双手里过过,指腹却灵得出奇。第一根,他摸完只嗯了一声。第二根,他拿旧样弹体试推,推到半截时点了点头。第三根炮管刚入口,他手指停住了。

刘铁柱原本在旁边擦游标卡尺,听见那一停,抬眼问:“咋了?”

许木匠没答,又把手指伸进炮管口,沿着内壁转了小半圈。随后他拿起一颗自产弹体,轻轻送进去。

弹体入膛以后,传出极细的一声碰响。

许木匠的眉毛压低了。

他把炮管竖起来,弹体在里面晃了一下,声音很轻,却让木桌边几个学徒的脸色全变了。掷弹筒这东西吃的就是贴合,弹体若在炮管里晃,射出去的那一瞬气就乱了,百米外能不能落在靶子上,全靠老天赏脸。

“宽了。”

许木匠终于开口,声音哑,“三厘。”

刘铁柱拿卡尺的手顿住,“你量了?”

“手摸出来的。”

旁边一个年轻学徒不信邪,拿卡尺去量炮管内径。内径不好量,他折腾半天,额头冒汗,最后报出一个数,声音都低了:“比旧样大……差不多三厘。”

桌边静了一下。

三厘,也就是零点三毫米。放在木料上,刨一刨就没了;放在炮管和弹体之间,就是命中和打飞的差别。旧山路缴来的这三门掷弹筒,是独立团火力往上拔一截的好东西。可炮管脾气不一样,自产弹体若只认老尺寸,新缴来的家伙就成了半残。

刘铁柱把卡尺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下来:“能改吗?”

许木匠把弹体倒出来,指腹又在弹体外壁摸了一遍,“先试。”

第一种办法,是加铜箍。

兵工厂里有从旧电线、旧弹壳上攒下来的铜料。许木匠把铜片烧软,剪成细箍,套在弹体靠尾部的位置,再轻轻敲紧。铜比铁软,理论上能补那点空隙,也能在发射时吃住炮管内壁。

第一个铜箍弹做出来时,几个学徒都围上来。许木匠亲手把它推入第三根炮管。入口那一下确实紧了些,推到底时也稳了些。

刘铁柱眼里刚有点亮,许木匠已经把弹体退出来,递到灯下。

铜箍边缘被刮起一圈毛刺。

“发射时会挂。”许木匠指甲刮过毛刺,“铜皮一翻,气一漏,弹体出管就偏。再严重一点,留皮在膛里,下一发要命。”

刘铁柱脸上那点亮灭了。他没骂人,只把失败品放进一边的木盘,“记下。铜箍不行。”

第二种办法,是改尾翼。

许木匠把三片尾翼角度微调,又削薄其中一侧,想让弹体在飞出后靠尾翼稳定回来。这个办法省事,老尺寸弹体还能继续用,产线改动也小。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尾翼管的是出膛后的命,炮管里那段晃动已经把第一口气弄乱了。

后山小试台上,装了惰性练习弹。

砰的一声闷响,练习弹飞出去,打在五十米外土坡边缘,偏了快一丈。第二发稍好,仍然偏右。第三发尾翼在出管时轻微变形,弹体落点飘得更远。

学徒们没人说话。

刘铁柱从靶边回来,裤脚沾满黄土,脸色难看得像压着一块铁,“尾翼也不行。”

许木匠把那几颗弹体排在桌上。铜箍失败,尾翼失败,剩下的办法最费工,也最折磨人:重车弹体外壁,做新标准。弹体外壁要精,不能粗,不能椭,不能一头大一头小。公差压到一厘以内,才有可能同时兼容旧样和新缴炮管。

可这意味着所有自产弹体都要过一遍精车。兵工厂产能本就紧,步枪弹、手榴弹、掷弹筒弹体,每一样都排队等着。多一道精车,就多吃一台机床、多吃一批工时,还要吃钨钢钻头。

刘铁柱盯着桌上的弹体,“许师傅,能不能只给这门宽管另做一批?”

许木匠摇头,“战场上炮弹分不清。炮手摸黑抓一颗,若抓错了,命中就掉。要改,就统一改。”

这句话说完,屋里几个学徒的呼吸都重了。

统一改,就是把原先的标准推倒一半。谁都知道这事麻烦,可谁也挑不出错。前线开火时,没人能在炮声里分弹体批次,炮手更不会拿卡尺量了再装填。弹药标准若乱,火力越多,乱子越大。

刘铁柱沉默片刻,抬手指向机床,“上钨钢钻头。”

钨钢钻头是好东西,用一套少一套。许木匠亲自从油布包里取出钻头,先在灯下擦净,又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刃口,听了听声音。随后,他把第一颗弹体夹上车床,手轮慢慢收紧,整个人的气息都压了下去。

机床启动,低沉的嗡鸣沿着地面传开。

许木匠的右手搭在进给手轮上,左手指尖轻轻贴着刀架旁的金属边。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灯火映在瞳孔里,随着车刀咬上弹体外壁,细细的铁屑卷出来,带着热味落进盘中。

这活不能急。急一分,外壁就起波;慢一分,刀痕会重。许木匠的手一点一点转,手腕稳得吓人。年轻学徒在旁边端着油壶,眼睛不敢眨,油滴一多一少,都可能让刀口吃劲变了。

第一遍过完,他停机,取下弹体,用细布擦净,没马上拿量具,而是用拇指和食指从头到尾捻过。摸到尾端时,他摇头:“前头轻了,尾上还有两厘。”

学徒赶紧记。

第二遍,他把刀量往回收了一点。铁屑更细,几乎成了灰。机床嗡鸣里,许木匠的肩膀始终不动,只有手腕在微调。刘铁柱站在旁边,粗大的手指攥着卡尺,脸上少见地露出紧张。

第三遍停机时,许木匠终于拿起卡尺。

卡尺合上,读数。

他又换一处量。

再换一处。

“差一厘以内。”

刘铁柱抢过来复核,连量六个点,喉结滚了滚,“成了?”

许木匠仍然没点头。他把弹体送进第一根旧样炮管,推到底,阻力均匀。退出,再送第二根,顺。最后送入那根宽了三厘的炮管,入膛时不晃,推到末端时有轻微贴合的涩感,正好。

屋里几个学徒的眼睛一下亮了。

“先别喊。”许木匠把弹体退出来,又用煤油擦了一遍外壁,检查车痕,“做三颗,去后山试。”

后山短试没有装药,只做入膛与退膛检查。三颗新标准弹体,分别进三门炮管。第一门顺,第二门顺,第三门宽管也顺。炮管竖起轻晃,里头再没那种令人心里发虚的碰响。

一个学徒憋不住,低声说:“许师傅,您这手比卡尺还准。”

许木匠把弹体放回木盘,指腹上沾着一层灰黑油泥,指甲缝里全是铁屑。他抬起手,粗糙的指尖在灯下摊开,几道老裂口已经被油污填黑。

“手吃过亏,才知道差多少。”

这话让屋里安静了片刻。

刘铁柱把三门掷弹筒重新编号,拿铅笔在账板上写下新标准的外壁尺寸,又在旁边重重画圈。他心里明白,这一圈画下去,独立团的火力标准就往前迈了一步。以前是有啥用啥,能打响就算好;现在要让缴获的、自产的、旧样的、新样的全听一个规矩。

“从今天起。”刘铁柱把铅笔一拍,“所有自产弹体统一按新标准车削。旧批次挑出来,能返工的返工,不能返工的单独封存。炮管编号也重新建账,三门新缴的加进来,谁领用,谁签字。”

学徒们立刻忙起来,账板、油纸、编号钢印全被搬上桌。许木匠却仍坐在机床旁,拿细砂布轻轻抛着第一颗新标准弹体。灯火照着那颗弹体,外壁细密均匀,车痕浅得几乎看不出。

刘铁柱走过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师傅,辛苦了。今儿要没你这三厘,三门筒子得废一半。”

许木匠摇头,掌心托着弹体,“炮管有脾气,顺着它来就行。”

“那就让它们都顺咱们的脾气。”刘铁柱咧了咧嘴,压着嗓子笑,“十一门掷弹筒啊,团长知道得蹦起来。”

许木匠没接话。他把第一颗新标准弹体拿起,走到第三根炮管前,动作很慢地放进去。

弹体沿着管壁滑下,推到底。

严丝合缝。

许木匠抬起头,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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