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谁家的工程器材会自己冒火药味
商船被两艘巡视船一左一右逼住了。
雾还没散。
海面灰蒙蒙一片，连桅杆都像泡在湿布里。
李世民站在船头，手压着佩枪，先看船头，再看船尾。
那艘商船刚才还在磨磨蹭蹭地调帆。
等瞭望手一喊出火药味，船上那几个灰衣汉子立刻就乱了。
乱，才是最实在的破绽。
真拉工程器材的，见了巡查船，顶多喊冤，哪会先扑舵位。
“旗语再打一遍。”
“命它立刻停船。”
“敢再偏一寸，先打断它尾舵。”
船长抬手传令。
旗手飞快摇旗。
海军陆战队已经压到船舷边上，钩索、短枪、斧子全提了起来。
对面商船终于有人扯着嗓子喊。
“军爷！自己人！自己人！”
“咱们是给矿区送设备的！”
“都是正经手续！”
李世民抬了抬下巴。
“那就停。”
“停下来，手续给我看。”
那边喊声更急了。
“雾大！不好转舵！”
“容小的缓一缓！”
李世民冷笑了一声。
“缓一缓？”
“再缓一缓，你怕不是要缓进雾里去了。”
他手一挥。
“前炮位，对船尾前方一丈，警告。”
下一瞬。
轰的一声。
炮弹砸进海水里，炸起大片白浪。
对面商船整条船都抖了一下。
甲板上那几个灰衣汉子当场蹲了半截。
有人直接叫了出来。
“停！停！快停！”
缆绳收紧。
帆角乱晃。
那艘商船终于老老实实横过来，吃水深得有些扎眼。
李世民没急着过去。
他先看船。
船帮磨损不重。
甲板补过两块新板。
货箱码得太齐，齐得像是专给人看的一层皮。
再看人。
船主模样的中年胖子已经扑到船边，举着一卷文书，满脸苦色。
“军爷，小的冤枉啊。”
“这趟货赶着送去黑石岬港，那边矿区催得急，说是支架、齿轮、蒸汽零件全等着装机。”
“要是误了工期，小的全家都得赔进去。”
黑石岬港。
这名字一出来，船上几个人都抬了抬脸。
李世民脸上没动。
心里那根线却更绷了一寸。
还真撞上了。
出海才多久，第一口肉就自己送上门了。
“文书扔过来。”
那船主愣了一下。
“扔，扔过来？”
“难不成还要我游过去接？”
船主赶紧把文书包了块油布，用绳子系着递过来。
陆战队员一把勾住，交到李世民手里。
李世民先没翻。
他先掂了一下。
纸不少。
还有硬物。
像是印信盒子。
“登船。”
一声令下。
钩索飞出。
两边船帮哐哐钉住。
海军陆战队员踩着船舷就过去了，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李世民带着两名羽林卫和一名审计司老手，最后一步踏上了那艘商船。
脚底板一落地，他先低头看了一眼。
甲板擦得太勤。
可木缝里还留着黑灰。
再往前两步，空气里的味儿更清楚了。
油脂味。
海水味。
木头发潮味。
这些都正常。
不正常的是火药味。
压得不重。
但绝不是错觉。
船主已经迎了上来，腰弯得快碰到肚子。
“军爷，小的姓周，跑海十几年了，向来奉公守法。”
“您闻见的味儿，多半是矿上用的爆石药。”
“矿区开山炸石，也得用药不是？”
李世民站住，看着他。
“你倒会说。”
“可我怎么记得，矿区用药，得单独装船，单独报备，护卫和封条也另走一套。”
周船主额头立刻见汗。
“这，这不是赶工嘛。”
“黑石岬那边催得紧，小的想着顺带……”
“顺带？”
李世民打断了他。
“你倒是有本事。”
“工程器材、矿区爆药、蒸汽零件，一船装个齐活。”
“朝廷的规矩，在你这成摆设了？”
周船主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
“都是港务那边给开的便宜行事条子。”
“军爷若不信，小的这里有手续。”
李世民这才慢慢展开刚接来的文书。
上头的名目写得挺漂亮。
矿区支架件。
蒸汽轮组附件。
港口吊机替换齿轮。
另附石料破拆火药若干，待港验封存。
字写得规整。
印也齐。
审计司那名老手站在旁边，低声道了一句。
“手续像是真的。”
李世民“嗯”了一声。
“像。”
“那就更得开舱了。”
周船主脸色一变。
“军爷，货都封好了，这一开一验，要是装不回去，误了时辰……”
“误时辰总比误国强。”
李世民把文书一卷，塞回他怀里。
“开舱。”
“现在。”
周船主脚下一软，几乎要跪。
“军爷！”
“真是工程器材啊！”
“您看上头这些箱子，都是钢件齿轮！”
“掀开也是这个！”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
“那你怕什么。”
“真是工程器材，我给你赔个不是。”
“若不是。”
他顿了一下。
“你全船上下，就得跟我回去慢慢说了。”
周船主张了张嘴。
一句完整话都没挤出来。
海军陆战队已经开始动手。
最上层的木箱被撬开。
咔嚓一声。
箱盖翻起。
里面果然是钢齿轮。
一圈一圈，码得很整。
再开第二箱。
也是钢件。
第三箱是铜管。
第四箱是螺钉和蒸汽阀门。
船上几个年轻军官对视了一眼。
有人的脸色已经有点古怪了。
连押船的小吏都忍不住喊了一声。
“李巡查使，真像正经货啊。”
周船主立刻精神了半截，赶紧顺杆往上爬。
“是啊！”
“就是正经货！”
“小的跑海吃饭，哪敢碰别的！”
“刚才是雾大，又见了炮，底下人慌了神，才让大人误会了。”
他越说越快。
腰也比刚才直了点。
“您瞧，货板一开，都是实货。”
“再说了，黑石岬那边现在修矿道、加吊机、补支架，什么不要钢件？”
“火药味也是真有，可那是附带的矿药，合法待验。”
“文书、批签、小印、货单，全在这儿。”
“军爷真要细查，小的认。”
“可总不能因为一股味儿，就把正经商路给断了吧？”
话越说，胆越壮。
到后头，甚至有点喊冤叫屈的味道了。
周围几个水手也跟着点头。
有人小声嘀咕。
“还真像是抓错了。”
李世民没吭声。
他蹲下去，拿手敲了敲那层货板。
咚。
咚。
声音空。
不对。
再往边角走了两步，他抬脚跺了一下。
下面明显还有夹层。
周船主脸上的汗又下来了。
李世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继续掀。”
周船主急了。
“军爷，上头已经验明了啊！”
“这些大件压得死，底下都是垫舱木，再掀就真乱了！”
李世民转头看他。
“谁跟你说我验明了？”
“我只看见你给我摆了一层脸面。”
“下面那层，我还没看。”
“掀。”
海军陆战队员这回没再客气。
撬棍直接插进缝里。
几个人一起发力。
一整片压舱货板被硬生生抬起。
木板刚离开一尺。
下面那股味儿就冲出来了。
火药味这下再也藏不住。
冲得人鼻腔发涩。
站得近的两个士兵当场皱眉，往后偏了偏头。
再往下看。
不是钢件了。
是一排黑漆漆的火药桶。
桶身紧挨着桶身。
后头还压着一层长木箱。
箱盖被劈开后，里头整整齐齐全是枪管。
再往旁边一掀。
拆散的枪机、击发件、准星座、扳机簧，一包一包用油布裹着，塞得满满当当。
再往底下。
还有两只更长的箱子。
撬开以后，里面赫然是拆散的炮栓和小口径舰炮零件。
整个舱面一下安静了。
连海风吹绳索的声音都显得发空。
刚才还在替船主说话的那名小吏，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旁边的羽林卫骂了一句。
“他娘的。”
“谁家的工程器材会自己冒火药味。”
这句话一落，船上顿时活了。
海军陆战队员齐齐拉栓。
枪口瞬间全抬起来。
周船主腿一软，真跪了。
“军爷！军爷饶命！”
“这不是小的的主意！”
“我就是拉货的！”
李世民往前走了两步。
火药桶、枪管、军械零件，全在他脚下铺开。
他低头看了几眼，伸手从一只箱子里拎起一截枪管。
铁很凉。
还带着机油。
分量压手。
磨口精得很，不是民间粗货。
这是正经军械件。
而且不是一杆两杆。
是整整一船。
他把枪管扔回去。
哐当一声。
周船主浑身跟着一颤。
“合法转运待验货？”
李世民开口了。
声音不大。
可每个字都像钉在甲板上。
“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周船主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军爷，小的真不知底下装了这么多啊！”
“上头给什么单子，小的就跑什么船！”
“都是港里装的！”
“封舱也不是小的亲手封的！”
李世民都懒得看他。
“谁封的。”
“黑石岬外港的转运司副吏陈大成，还有矿务采办行的人。”
“还有，还有两个护卫头儿！”
“名字小的都记得！”
他一边说，一边抖。
显然是真怕了。
李世民抬手。
“把他先捆起来。”
“全船人，一个都别放。”
“账房、舵手、押货的、管封条的，分开看住。”
“谁敢乱动，直接拿下。”
“是！”
命令一下，甲板上立刻炸开。
海军陆战队按人就扑。
几个灰衣汉子刚想跑，就被枪托砸翻。
一个想往船尾跳海的，脚刚踩上舷边，就被羽林卫一把拽回来，脸朝下按在甲板上。
周船主更是被捆得像只粽子，嘴里还在喊冤。
“军爷，小的是小人物啊！”
“真是听令行事！”
李世民根本没理。
他转身，把刚才那卷文书重新接了过来。
这回不是看名目了。
是看底页。
第一张是货单。
第二张是配载。
第三张是转运批签。
第四张，是黑石岬港的接货回执预填样。
目的地一栏写得明明白白。
新大陆东岸。
黑石岬港。
矿务联储三号仓。
港防临时转运区。
一看见这几个字，船上几名随员脸色都变了。
果然又是那儿。
李世民没停。
继续往后翻。
夹页里还塞着几张账单。
上头的名目更有意思。
“矿区支护钢件损补。”
“地方护卫应急器材。”
“外港夜巡照明改装件。”
三张皮。
一笔货。
跟他们在洛阳推出来的老路子一模一样。
李世民看着纸，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不响。
可旁边人都听得背后一凉。
“好。”
“真好。”
“矿区、护卫、港务，三张嘴一起吃。”
“连海上都开始明运了。”
审计司老手凑上来看了一眼，脸都青了。
“这不是偷钱了。”
“这是往外养枪。”
李世民把账单折起来，塞进袖里。
“所以才更得封。”
他抬头看向船长。
“传令本舰。”
“涉案商船即刻扣押。”
“全货封存。”
“全员押解。”
“另发快报，沿航线补给站和外港哨所，见同类名目船只，一律拦验。”
船长当即应命。
旗手和电报码员同时动了。
李世民又看向周船主。
“你刚才说，还有密封信和额外批签？”
周船主脸色一白。
“军爷，小的……”
“说。”
“在，在舱房箱柜里。”
“是上头交代，到港后交给黑石岬转运处的。”
“说是私信，不许拆。”
李世民眼神一沉。
“带路。”
周船主被拖起来，腿都在发软。
两名羽林卫押着他往后舱去。
舱房不大。
可收拾得很利索。
桌上还有半壶没喝完的酒。
角落里一个铁边木柜上着锁。
周船主哆哆嗦嗦把钥匙摸出来，差点掉地上。
柜门一开。
里面除了账簿和几只印泥盒子，还有一个防潮牛皮信袋。
外头打着蜡封。
李世民把信袋拿起来。
皮子硬。
沉甸甸的。
里面不止纸。
他捏了捏，能摸到一块偏硬的东西。
像金属章牌。
“拆。”
羽林卫上前，短刀一划。
蜡封裂开。
信袋里的几样东西被倒在桌上。
先是一封密信。
再是两张汇票。
一份外文货号对照单。
最后，叮的一声，滚出来一枚铜底银边的小印记。
印记不大。
上头却不是共和国的徽记。
也不是新大陆地方港务常用的转运章。
而是一个陌生的纹样。
双头鹰。
外圈刻着一圈卷草和洋文缩写。
旁边那名懂外文的书记官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李巡查使。”
“这是欧陆商团的行印。”
“看样式，像西海那边几个联营商会通用的私标。”
屋里一下静住了。
周船主听不懂，可看众人脸色，也知道事情更大了，腿一软又往下瘫。
李世民没看他。
他拿起那枚印记，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金属冰凉。
边缘磨得很滑，显然经常用。
这不是临时塞进来的玩意。
这是长期来往的凭证。
再把那封密信抽出来，封纸一展，最上头一行字就撞进眼里。
货已齐。
按旧约转入黑石岬。
待下一批枪管钢料一并换票。
下方落款，没有写全名。
只压了半个花体印痕。
偏偏和那枚欧陆商团印记，正好对上。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纸边上。
屋外海风卷着雾，从门缝里钻进来。
桌上的灯火轻轻一晃。
他盯着那枚陌生印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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