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新官袍与旧请柬

天色未明，残月如钩，冷冷地挂在京城晦暗的天际。

萧慎回到家中，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药渣与贫穷的霉味扑面而来，他却第一次，没有感到丝毫的窒息与不甘。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父亲床前，只见老人呼吸平稳，脸色竟比昨日红润了几分，显然是那救命的药材起了效。

他静静地看了许久，眼神中最后一点挣扎与犹豫，也如晨雾般悄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再无波澜的平静。

他转身，从床下那个破旧的书箱里，抱出了自己过去十年所写的所有诗稿文章。

那些曾承载着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理想的纸张，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没有半分迟疑，将书稿一页页亲手送入屋角那只尚有余温的火盆。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那些激扬的文字。

火焰升腾，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脸，也烧尽了他的过去。

卯时，天光微亮，一阵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萧慎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面容普通的汉子，正是昨夜在醉仙楼侍立在张煜身后的亲信。他言简意赅，递上一个包裹：“大人的吩咐。”

萧慎接过，关上门。

包裹不重，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八品文吏官袍，质料普通，但针脚细密，做工精良。

袍服之下，还有三样东西。

一份盖有女帝私印和张煜亲笔签章的吏部任命文书，任命他为“皇家旧档书库主簿”。

一张手绘的旧档书库详细地图，上面用朱笔清晰地标注了甲乙丙丁四个区域的划分，甚至在几个关键位置，用蝇头小楷写着批注：“掌事太监王喜，贪财，可用。”“杂役刘三，耳目，可信。”“丙区书架后有暗门，慎用。”

最后，是一只小小的钱袋，里面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两银子。

这精准、冰冷，甚至连人性都算计在内的“入职套件”，让萧慎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那位年轻主上那深入骨髓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可怕掌控力。

他换上官袍，对着铜镜，镜中那个眼神锐利的青年官员，与昨日那个穷酸落魄的书生，判若两人。

皇城脚下，皇家旧档书库。

这里死气沉沉，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和百年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仿佛连阳光照进来，都会被这股暮气染得昏黄。

掌事的王喜是个养尊处优的老太监，正捏着兰花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扫地。

见到萧慎这个身穿八品官袍的年轻人进来，他眼皮都未抬一下，阴阳怪气地说道：“哟，翰林院的高才也来我们这犄角旮旯了？咱家这庙小，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喏，那边角落的屋子还空着，自个儿收拾去吧。”

这是下马威，是官场中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排挤手段。

周围几个小太监都发出了窃窃的哄笑声。

萧慎一言不发。

他只是缓步上前，将那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吏部任命文书，“啪”的一声，拍在了王喜面前的桌上。

王喜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文书末尾那个龙飞凤舞的“张煜”签名和那方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凤印时，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

“噗通！”

他双腿一软，竟是直接从椅子上滑跪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奴……奴才……奴才不知是张大人亲派来的天使！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啊！”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抽着自己的耳光，那声音清脆响亮。

萧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王喜被他看得遍体生寒，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到极致的笑容：“萧大人！您瞧您，来之前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奴才好扫榻相迎啊！来人！快！把咱家那间最好的公房给萧大人腾出来！快去！”

一炷香后，书库里最干净、最宽敞的一间公房内，萧慎对满室的污秽视而不见。

他无视了王喜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香茗，直接开口，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感情。

“把书库最古老的入库总纲，以及甲字号库房的所有典籍目录，全部搬过来。”

他的要求专业而直接，完全不像一个被发配来养老的闲职。

他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工作效率，开始了“重新编目”的伪装工作。

那股专注和冷酷的气场，让周围几个奉命前来“伺候”，实则监视他的太监，个个不寒而栗。

下午，何敬忠的得意门生李然，趾高气昂地来到了书库。

他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穿过堆满灰尘的书架，终于在甲字号库房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正在灰尘中翻阅古籍的萧慎。

“萧兄，别来无恙啊。”李然递上那份兰亭诗会的烫金请柬，言语间充满了施舍的意味，仿佛这是对一个失足青年的救赎，“何大人爱才，不忍明珠蒙尘。后日兰亭会，京城清流名士云集，这可是你弃暗投明，重归正途的最后机会了。”

周围的太监们都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那可是清流领袖的邀请，一步登天的机会啊！

萧慎平静地接过请柬，从头到尾，甚至没有正眼看李然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声：“有劳。”

在李然那错愕的目光中，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或感激，仿佛只是收到了一张再寻常不过的传单。

待来人走后，萧慎取出一张纸条，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暗语，迅速写下一行字：“何敬邀约后日兰亭会，意在招揽。请大人示下。”

他将纸条折好，走出库房，交给了那个如门神般守在书库门口的一名张煜亲卫。

一炷香后，亲卫返回，递给萧慎一张新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字。

“去。”

萧慎看着这个字，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冰冷的、充满了讥诮的笑意。

他知道，这不是一场诗会，而是他的第一场大考，也是他为那位新主人，递上的第一份投名状。

御史大夫府，书房。

李然将萧慎在书库的落魄样子，和接到请柬时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反应，一五一十地回报给了何敬忠。

何敬忠正捻着花白的胡须，闻言不怒反笑。

“穷途末路，心气已失罢了。”他胸有成竹地笑道，“这是哀莫大于心死。也好，这样的年轻人，没了棱角，才更方便雕琢。”

他放下茶杯，眼中充满了智珠在握的自信。

“待他在兰亭会上，见到我大周文坛真正的气象，自然会明白，谁才是他唯一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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