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流片
7月,上海。
这一年热得邪乎。
赵四站在上海元件五厂门口,抬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被晒得打了蔫,耷拉着脑袋。
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旁边陈星擦了把汗,小声说:“赵总工,进去等吧,这太阳太毒了。”
赵四摇摇头。
“就在这儿等。”
他已经等了三天了。
三天前,龙腾架构的第一批流片送进厂里。今天是出结果的日子。
从北京到上海,一千多公里,他坐了十八个小时的火车硬座。
下车直接奔厂里,在门口站到现在。
陈星站在他旁边,不敢再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盒子。
赵四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人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
“赵总工。”
赵四点了一下头,说不出话。
中年人把盒子递过来。
“出来了。四十八片,都在这里。”
赵四伸手去接,手有点抖。
盒子很轻,轻得好像没装东西。
但他知道,里面装着四十八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装着三十多个人三年的心血,装着几千张图纸,装着无数个通宵的夜晚。
他抱着那个盒子,没打开。
“测试结果呢?”
中年人沉默了几秒。
“赵总工,您要有心理准备。”
赵四看着他。
“说吧。”
中年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四十八片,能跑起来的,十四片。不到百分之三十。”
陈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赵四没动。
“能跑的那些,性能怎么样?”
中年人摇摇头。
“还没细测。但初步看,指令集能跑通,核心功能正常。但有些模块时序不对,跑起来不稳定。”
他看着赵四。
“赵总工,这是第一次流片,这个结果……其实不算差。”
赵四点点头。
他没说话,抱着那个盒子,转身走了。
陈星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赵总工,您去哪儿?”
赵四没回头。
“回北京。”
火车上,赵四一直抱着那个盒子。
十八个小时,他几乎没动过。饭也没吃几口,水也没喝几口。就那么抱着,盯着窗外发呆。
陈星坐在对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天黑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
赵四忽然开口。
“陈星。”
陈星赶紧凑过去。
“在。”
赵四没看他,还是盯着窗外。
“你知道我第一次流片,是什么时候吗?”
陈星愣了一下。
“您是说……长城一号?”
赵四点点头。
“1975年。也是夏天。也是在上海。”
他顿了顿。
“那次更惨。六十片,能跑的,两片。良率百分之三。”
陈星听着,没说话。
赵四转过头,看着他。
“那时候我想,完了。三年白干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盒子。
“后来呢?”
“后来?”赵四笑了笑,“后来回去找原因。找了三个月,找到了。改完再流,良率到了百分之十五。再改,到了百分之三十。再改,到了百分之五十。”
他看着陈星。
“你知道那百分之三,最后变成了多少吗?”
陈星摇摇头。
“百分之七十。”赵四说,“长城一号量产的时候,良率百分之七十。”
他把盒子放在小桌上。
“所以这次,百分之三十,不差。”
陈星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赵总工……”
赵四摆摆手。
“回去干活儿。找出原因,改。改完再流。流到能行为止。”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咱们有的是时间。”
三天后,北京,中关村。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陈星站在黑板前,把测试结果一项一项列出来。
四十八片,十四片能跑,三十四片报废。
能跑的十四片里,六片不稳定,八片勉强能用。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人。
“大概就是这样。”
没人说话。
胡志远坐在角落里,盯着手里的数据,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王溯靠在墙边,一根接一根抽烟。张卫东趴在桌上,对着一堆波形图发呆。
杨振华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四坐在长条桌最里头,面前摆着那个金属盒子。
盒子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十八片芯片。能跑的那些,贴着小红点。报废的,什么都没贴。
他看着那些小红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原因找到了吗?”
陈星点点头。
“找到了一些线索。”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框图。
“这是咱们的时钟树设计。从主时钟进来,分到各个模块。设计的时候,咱们想的是同步,所有模块用同一个时钟沿。”
他在图上画了几个圈。
“但实测发现,有些模块的时钟,有延迟。延迟导致时序错乱,数据采错,然后就崩了。”
赵四听着,没说话。
张卫东抬起头。
“延迟多少?”
陈星说:“纳秒级。但咱们的工艺,三微米,这个延迟已经够要命了。”
杨振华问:“能调吗?”
陈星摇摇头。
“设计上的问题。调不了。得改设计。”
屋里又安静下来。
改设计,意味着重来。重来,意味着时间。时间,意味着……
赵四忽然开口。
“陈星。”
陈星看着他。
赵四问:“你有思路吗?”
陈星沉默了几秒。
“有一个。但没把握。”
“说说。”
陈星走到黑板前,重新画了一个图。
“这是原来的设计,单时钟域。所有模块都用同一个时钟。好处是简单,坏处是延迟敏感。”
他画了另一个图。
“这是新想法,多时钟域。把关键模块分开,各自用自己的时钟。时钟之间加同步器,隔离延迟。”
他转过身。
“这样,延迟问题就能解决。但代价是设计复杂一倍,面积大一圈,功耗高一些。”
他看着赵四。
“赵总工,这个方案,我心里没底。”
赵四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他盯着那两个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胡志远。
“老胡,你是搞软件的。你说说,这个多时钟域,对软件有什么影响?”
胡志远抬起头。
“影响不大。”
赵四看着他。
“怎么说?”
胡志远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粉笔,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软件跑起来,只关心指令对不对,数据准不准。至于时钟是单域还是多域,那是硬件的事。只要接口对了,软件感知不到。”
他顿了顿。
“但是——”
他看着陈星。
“你得保证接口是对的。接口错了,软件跑得再顺也没用。”
陈星点点头。
“接口我会设计好。”
胡志远没再说话,坐回去了。
赵四看着他们俩,嘴角翘了一下。
他转回身,看着屋里那些人。
“还有什么问题?”
没人说话。
赵四点点头。
“那就改。”
他走回座位,坐下。
“陈星牵头,硬件组全力配合。需要什么,打报告。需要多长时间,报个数。”
陈星站在那里,愣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三个月。给我三个月。”
赵四看着他。
“三个月能行?”
陈星咬咬牙。
“能行。”
赵四笑了。
“那就三个月。”
接下来三个月,硬件组跟疯了似的。
陈星带着十几个人,把时钟树从头到尾重新设计。改了八版,画了几百张图,写了上千页文档。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张卫东负责时序分析,天天对着波形图发呆。眼睛看花了,就用凉水冲一冲,继续看。
杨振华负责仿真验证,把每一版设计跑上百遍。机器跑的时候,他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跑完了爬起来看结果。
胡志远也没闲着。虽然他是软件组的,但隔三差五就往硬件组跑。盯着那些设计图看,看完了提一堆问题。有些问题陈星他们没想到,被他一问,才发现确实有问题。
有一次陈星忍不住问他。
“老胡,你一个搞软件的,怎么硬件比我们还懂?”
胡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什么都想搞明白。”
陈星愣了一下。
胡志远继续说。
“软件跑在硬件上。硬件什么样,软件就得什么样。不明白硬件,软件写不好。”
他看着陈星。
“你们把硬件搞好了,我的软件才能跑好。”
陈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胡志远的肩膀。
“老胡,以后有问题随时来。”
胡志远点点头。
1985年10月,北京。
第二批流片回来了。
这次赵四没去上海。他坐在办公室里,等着电话。
从早上等到下午,电话一直没响。
下午四点,门被推开了。
陈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金属盒子。
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
赵四站起来。
“怎么样?”
陈星没说话,走过来,把盒子放在桌上。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十八片芯片。每一片上都贴着小红点。
四十八个小红点。
赵四愣住了。
陈星的声音有点哑。
“赵总工,四十八片,全跑通了。”
赵四看着他,半天没动。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一片芯片。
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黑色的陶瓷封装,两面两排细细的针脚。对着光看,能看见里面那一小块硅片,密密麻麻的电路。
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放下,又拿起另一片。
又一片。
又一片。
看了十几片,他才停下来。
“良率呢?”
陈星说。“四十八片,四十六片全功能正常。两片有轻微瑕疵,但不影响核心功能。良率百分之九十六。”
赵四点点头。
他把那些芯片,一片一片放回盒子里。
放得很慢。
放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陈星。
“陈星。”
陈星看着他。
赵四说。“恭喜。”
陈星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使劲擦,但越擦越多。
赵四走过去,拍拍他肩膀。
“哭什么?应该笑。”
陈星点点头,想笑,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赵四没再说什么,就站在那儿,等他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陈星才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赵四。
“赵总工,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赵四点点头。
陈星问。“您当年,长城一号流片成功的时候,哭了吗?”
赵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哭了。”
陈星看着他。
“真的?”
“真的。”赵四点上一根烟,“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几片芯片,哭了半个小时。”
他吐出一口烟。
“哭完了,就想,下一步该干什么。”
陈星听着,若有所思。
赵四拍拍他肩膀。
“去吧。告诉大伙儿,晚上我请客。”
那天晚上,中关村那个小馆子,被“748”的人包圆了。
三张桌子拼在一起,坐了二十多个人。陈星、王溯、胡志远、张卫东、杨振华、李卫国、刘春生、孙晓梅,还有硬件组软件组的一群年轻人。
赵四坐在主位,旁边是陈星。
菜上了十几个,酒搬了一箱。
赵四端起酒杯。
“来,敬你们。”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喝着喝着,话就多了。
陈星说。“赵总工,您知道吗,这三个月,我有好几次想放弃。”
赵四看着他。
“什么时候?”
陈星说。“第二版设计出来的时候,跑仿真,还是不对。那时候我想,完了,这条路走不通。”
他又倒了一杯酒。
“后来老胡来了,盯着图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赵四看向胡志远。
胡志远低着头,吃菜。
陈星说。“他说,你这里多了一个冗余,去掉试试。我去掉了,仿真就过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胡志远。
“老胡,这杯敬你。”
胡志远抬起头,看着那杯酒。
然后他端起来,一口干了。
屋里响起一阵掌声。
喝到半夜,人都散了。
赵四一个人往回走。
月亮很亮,照在中关村的街上。路边的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走得很慢。
走到那栋老楼门口,他停下来。
抬头看。
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推门进去,上楼。
走到那扇亮着灯的门口,推开门。
胡志远坐在机器前,对着屏幕敲键盘。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赵总工?”
赵四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不回去?”
胡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睡不着。”
赵四看着他。
“想什么呢?”
胡志远想了想。
“想下一步该干什么。”
赵四笑了。
他想起今天下午跟陈星说的话。
“我也在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中关村的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着光秃秃的柏油路。
他转过身,看着胡志远。
“老胡,你说,下一步该干什么?”
胡志远想了想。
“让更多人用上。”
赵四看着他。
“怎么说?”
胡志远指着那台机器。
“这东西,做出来了。但用的人太少。得让更多人知道,这东西好用,能用,愿意用。”
他顿了顿。
“用户多了,软件才会多。软件多了,用户才会更多。这是个圈。”
赵四点点头。
“生态。”
胡志远愣了一下。
“什么?”
“生态。”赵四说,“芯片、系统、软件、用户,互相养的圈,就叫生态。”
胡志远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
“对。生态。”
赵四看着他。
“老胡,你比我想得远。”
胡志远低下头,没说话。
赵四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老胡。”
胡志远抬起头。
赵四说。“下一步,咱们一起想。”
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了。
胡志远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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