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老车床的新生
从上海回北京的火车上,赵四一直抱着那个铁皮箱子。
箱子不大,三十厘米见方,外面用油布包着,再用麻绳捆了好几道。
里面是十二颗“长城一号”芯片,从上海实验基地第一批合格品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性能最稳定的十二颗。
陈启明坐在对面,眼睛盯着箱子,像是怕它长腿跑了。
“赵总工,咱们真要把这些芯片拿去改机床?”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真改。”赵四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上,“芯片造出来不是摆着看的,是要用的。数控机床,就是它第一个用武之地。”
“可这些芯片,是咱们第一批孩子。”陈启明声音有点发涩,“万一在机床上烧了、坏了,”
“坏了就修,烧了就换。”
赵四转过头看他,“启明,你得明白,芯片的价值不在它本身,在它能做什么。如果永远锁在保险柜里,它就是一堆硅和金属。只有用起来,才能证明它有用。”
陈启明不说话了,但手还是下意识地护在箱子旁边。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开。
车厢里人不多,硬座车厢,座椅的绿漆磨得发白,窗框锈迹斑斑。
这是1975年中国的常态,朴素,简陋,但坚实。
“咱们先去沈阳?”陈启明问。
“嗯,沈阳第一机床厂。”赵四说,“他们那批X62W铣床,是五十年代的老家伙,现在精度都掉到0.1毫米了,加工航空零件根本不够用。”
“咱们芯片带的动吗?”
“简化版的数控系统。”赵四从随身包里掏出几张图纸,“我重新设计了控制板,用‘长城一号’做核心,外加一些逻辑芯片。三轴控制,直线插补,精度目标0.02毫米。”
陈启明接过图纸看。设计很简洁,甚至可以说简陋,和国外那些复杂的数控系统比起来,这个就像小孩的玩具。
但这是完全自主的。
“赵总工,”陈启明抬头,“如果成了,咱们这算是世界上第一台用国产芯片的数控机床吧?”
“应该是。”赵四笑了笑,“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让老机床焕发第二春,能不能让工厂的老师傅们相信,咱们自己造的东西,能用,好用。”
火车在沈阳站停下时,天已经黑了。
站台上,沈阳第一机床厂的副厂长老周已经在等着了。五十多岁,方脸,浓眉,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看见赵四,大步迎上来。
“赵总工!一路辛苦!”
“周厂长,这么晚还麻烦您来接。”赵四和他握手。
“说什么麻烦!”老周声音洪亮,“您能来帮我们改造机床,是咱们厂的福气!走,厂里备了点饭菜,先吃口热的。”
吉普车在沈阳的街道上穿行。十一月的东北已经很冷了,路上有薄薄的冰。路灯昏暗,但厂区的灯火很亮,那是三班倒的车间还在干活。
“就是这批。”饭桌上,老周指着窗外一栋厂房,“六二年进的X62W,当时可是宝贝,全国才几十台。现在,唉,老了,精度不行了,干不了细活。”
“厂里现在主要加工什么?”赵四问。
“齿轮箱体,变速箱壳,还有些农机零件。”
老周叹气,“航空那边的订单接不了,人家要求0.05毫米的精度,咱们现在只能干到0.1,差一半呢。”
“工人老师傅们怎么说?”
“能怎么说?”老周苦笑,“一个个急得嘴上起泡。都是干了一辈子的老手艺,现在眼睁睁看着好活儿干不了,心里憋屈啊。”
赵四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车间。
十二台X62W铣床排成一排,像一群沉默的老兵。确实老了,漆面斑驳,丝杠磨损,导轨都有锈迹。但保养得很好,干干净净,油光发亮。
“这都是咱们老师傅的命根子。”老周领着赵四往里走,“每天擦,每周保养,跟伺候孩子似的。可机器老了就是老了,再伺候也回不到年轻时候。”
一群老师傅围过来,有老有少,都穿着工装,手上是洗不掉的油污。
他们看着赵四和陈启明,眼神里有好奇,有怀疑,更多的是那种老手艺人对新事物的本能警惕。
“各位师傅,这是北京来的赵总工。”老周介绍,“来帮咱们改造机床,加装数控系统。”
“数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开口,“就是那种,按按钮就能自己动的?”
“对。”赵四点头,“用计算机控制机床运动,可以加工更复杂的零件,精度也更高。”
“计算机?”老师傅皱眉,“那玩意儿靠谱吗?咱们这可是实打实的铁家伙,一刀下去,差一丝都不行。”
“所以来请各位师傅把关。”
赵四很诚恳,“数控系统是辅助,真正干活的还是机床,是各位师傅的手艺。
咱们一起试试,成了,厂里能接更高精度的活儿;不成,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这话说到了老师傅们心里。他们不怕新东西,怕的是新东西不尊重老手艺。
“怎么试?”另一个中年师傅问。
赵四打开铁皮箱子。十二颗芯片,躺在防静电的海绵里,黑乎乎的小方块,看不出什么特别。
“这是咱们国产的微处理器,芯片。”他拿起一颗,“把它装到控制板里,机床就能接收计算机指令,自动走刀。”
老师傅们凑过来看,有人戴上老花镜。
“就这么个小疙瘩?”有人不敢相信,“能管住那么大一台机床?”
“试试就知道了。”赵四说,“周厂长,咱们先改一台,试试效果?”
“行!”老周拍板,“老王,你那台机子状态最好,先来!”
王师傅,就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点点头:“成。不过我可得盯着,别把我这老伙计弄坏了。”
改造开始了。
陈启明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拆开机床的电控箱。里面是老式的继电器控制,线路复杂得像蜘蛛网。
“全部拆掉。”赵四说,“换咱们的控制板。”
“赵总工,”王师傅有点心疼,“这些继电器,跟了我十几年了。”
“王师傅,您放心。”赵四拍拍他的手,“新系统装上去,您这老伙计能年轻二十岁,干出您当年都干不出的活儿。”
控制板是提前做好的,绿色的环氧树脂板,上面焊着“长城一号”芯片和一些其他元件。
不大,巴掌大小,但里面的程序是陈启明他们熬了好几个通宵写的。
“接线。”陈启明指挥着。
电源线、电机驱动线、编码器反馈线、限位开关线,一根根接上去。老师傅们在旁边看着,不时提醒:“这根线原来接哪的”“那个继电器是管正反转的”。
三个小时后,控制板装好了。
“上电测试。”赵四说。
陈启明合上电闸。
控制板上的指示灯亮了,电源灯绿,芯片运行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
“成了!”年轻技术员兴奋地说。
“还没呢。”赵四很冷静,“上机床,试加工。”
王师傅走到操作台前。原来的手轮、手柄都还在,但在旁边多了个小盒子,那是数控系统的操作面板,上面有几个按钮和一个简易的数码管显示器。
“王师傅,您来操作。”赵四让开位置。
王师傅看看那陌生的面板,又看看自己熟悉的手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手放在了新面板上。
“先让机床回零。”陈启明指导着,“按这个键。”
王师傅按下。
机床动了,X轴丝杠转动,工作台平稳地向左移动,碰到限位开关后停下,然后自动往回走一小段,停在机械零点。
丝滑,精准,没有老机床那种“哐当”的撞击声。
老师傅们眼睛瞪大了。
“这,这就自己找到零点了?”
“编码器反馈的。”陈启明解释,“机床走到哪,系统都知道。”
“再来试试Y轴、Z轴。”
三个轴都回零完成,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如果是人工操作,老师傅也得花两三分钟,还不一定有这个精度。
“现在试加工。”赵四拿出一张图纸,“加工一个简单的方台,长100毫米,宽80毫米,高20毫米。”
陈启明在旁边的编程器上输入程序,很简单的几行代码:定位、下刀、走直线、抬刀。
“王师傅,按启动。”
王师傅按下绿色按钮。
机床再次动了。主轴旋转,铣刀下降,碰到工件后开始走刀,X方向100毫米,Y方向80毫米,然后Z方向下切,再走轮廓,
铁屑飞溅,声音平稳。
十分钟后,一个方方正正的铝合金方台加工完成。
王师傅关掉主轴,取下工件,拿起千分尺测量。
“长度,100.02毫米。”
“宽度,80.01毫米。”
“高度,20.00毫米。”
他念出数字,声音在颤抖。
“精度,0.02毫米以内。”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我这台老机子,十多年没干出过这么准的活了!”
车间里沸腾了。
“真成了?!”
“我看看!我看看!”
“老王,你没量错吧?”
老师傅们围上来,抢过工件,用各种量具测量。游标卡尺、千分尺、百分表,测了一遍又一遍。
数据都一样,精度在0.02毫米以内,完全达到航空零件的加工要求。
“神了,”一个老师傅喃喃道,“这小疙瘩,真神了。”
“赵总工,”王师傅抓住赵四的手,握得很紧,“这系统,能给我们每台机子都装上吗?”
“能。”赵四点头,“咱们带来的芯片,正好够十二台。”
“那还等什么!”老周激动地喊,“师傅们,帮忙!今天咱们就把这十二台老家伙,全给它改造了!”
车间里热火朝天。
老师傅们再没有疑虑,一个个撸起袖子帮忙。拆电箱、接线、调试,他们比年轻人还积极。因为他们在这些机床上干了一辈子,最懂它们的脾气,也最盼着它们能焕发新生。
到晚上八点,十二台机床全部改造完成。
最后一台测试时,整个车间的老师傅、年轻工人都围了过来。
加工的是一个更复杂的零件,带斜面和圆弧的连接件。程序是陈启明现场编的,用了圆弧插补功能。
机床运转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铣刀在工件上划出优美的曲线,斜度精准,圆弧光滑。二十分钟后,零件完成。
测量结果:所有尺寸误差不超过0.03毫米,斜面角度误差不超过0.1度。
“合格!”质检员喊出这两个字时,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
老师傅们拍着机床,像拍着老伙计的肩膀:“好家伙,你又行了!”
“这下航空厂的活儿,咱们能接了!”
“何止航空,精密仪器厂的活儿也能干!”
老周走到赵四面前,这个五十多岁的东北汉子,眼圈红了:“赵总工,谢谢,谢谢您。您这不只是改了机床,您是给了咱们厂一条生路啊!”
“是芯片给了生路。”赵四说,“是咱们自己造的芯片。”
“对!咱们自己的芯片!”老周转身对工人们喊,“同志们,今天改造咱们机床的芯片,是咱们中国人自己造的!叫‘长城一号’!”
掌声雷动。
王师傅走到赵四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赵总工,我老王以前觉得,新东西都是花架子。今天,我服了。咱们自己的芯片,咱们自己的数控,真好用!”
赵四扶起他:“王师傅,是您的手艺好。系统再先进,也得靠人操作、维护。以后这十二台数控机床,还得靠各位师傅。”
“您放心!”王师傅拍着胸脯,“咱们一定把它们伺候好,干出最好的活儿!”
那天晚上,厂里食堂加餐。大锅菜,白菜炖豆腐,红烧肉,白面馒头。老师傅们围着赵四和陈启明,问这问那。
“赵总工,这芯片以后还能更快不?”
“能,下一代已经在研发了。”
“那以后是不是能加工更复杂的零件?”
“能,五轴联动都能做。”
“那得什么时候?”
“快了,等咱们的芯片越来越强,机床就会越来越聪明。”
聊到很晚。
回到招待所,陈启明还沉浸在兴奋中:“赵总工,您看见了吗?老师们傅们的眼神,他们真的信了,信咱们的东西能用!”
“看见了。”赵四站在窗前,看着厂区的灯火,“启明,今天咱们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改造了十二台机床。”
“那是什么?”
“是让最朴实的一线工人相信,中国人自己造的高科技,不是摆设,是真能解决实际问题的。”赵四转过身,“这种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陈启明重重点头。
夜深了,赵四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王师傅测量工件时颤抖的手,想起老师傅们围着数控面板好奇又小心的样子,想起老周红着眼圈说“给了我们一条生路”。
一颗芯片,十二台老机床,一个厂的希望。
这就是技术的意义,不是高高在上的论文,不是锁在保险柜里的成果,而是能让老机床焕发新生,能让老师傅重拾骄傲,能让一个厂子活下去、活得更好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窗外,沈阳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很亮。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浑厚。
那是这个工业重镇的心跳声。
而今天,在这心跳声里,注入了一颗小小的、中国造的芯片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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