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3 章 南麓省的移民
1961年一月。
统计局的最终报告摆在了龙少华桌上。
八个月,移民八百七十三万人。
这个数字用铅字印在报告的扉页,沉甸甸的。
但真正让龙少华在办公室坐到深夜的,是附在后面的三百多页案例记录。
那不是数字,是一个个有名有姓、有来处有去处的人。
他翻到南麓省那一章,这是他最关心的一个省份。
南麓省,夏国最北的省份。
北部雪山融水形成无数溪流,中部是广袤的丘陵草场,南部河谷地带可种植水稻、大豆。
这里被划分成了十七个国营牧场,像棋子般分布在草场最丰美的区域。
每个牧场规划容纳五到十万人,配套养殖区、饲料加工厂、兽医站、奶制品加工车间。
报告中写道:“截至一九六一年一月,十七个牧场仅完成基础道路和水利建设,住房完工率不足30%。”
原因是移民的人来得太快,砖瓦跟不上。
八百多万人当中,有三百万的贵省移民,被安排到了这里。
于是有了帐篷计划。
夏国工业部下属十七家纺织厂、帆布厂,过去半年开足马力,生产了两百零四万顶军用规格的加厚帐篷。
这些墨绿色的帐篷像蘑菇般在南麓省的草场上蔓延开来,一顶挨着一顶,组成临时城镇。
腊月二十六,南麓省第三国营牧场,青山镇帐篷区,这里是最北边,抬头就能看到最高峰。
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
老杨头从帐篷里钻出来,哈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
他裹紧政府发的棉大衣,深绿色,厚实,但在这海拔三千五百米的地方,还是觉得冷。
“爸,灶火生好了。”儿子杨满仓从旁边的炊事帐篷探出头,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喝口热水。”
老杨头接过,抿了一口。热水下肚,身子才慢慢暖起来。
他们是贵州山区来的牧民,祖辈养羊。去年家乡大旱,草场枯死,羊饿死大半。
接到公社通知说可以探亲时,老杨头一咬牙,带着全家五口上了路。
这一走,就是两个月的颠簸:汽车、火车、卡车,马车,最后是徒步。
到南麓省时已是十一月底,第一场雪刚下。
当时接待干部指着这片草场说:“老乡,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家。草好,水甜,养羊养牛都成。”
老杨头蹲下抓了把土,又揪了根草放进嘴里嚼了嚼。
他眼睛亮了,这草,比老家最好的草场还肥!
可住哪儿?
干部不好意思地说道:“暂时住帐篷。砖瓦厂正在赶工,不会让大家等太久。但在这之前,先委屈大家了。”
委屈?可老杨头不觉得。
看着领到的帐篷,帆布厚实,防水,里面配了行军床、被褥、煤油灯,甚至还有个铁皮炉子。
帐篷外,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取水点,每隔五十米有公共厕所,每隔百米有个炊事帐篷。
这比老家漏雨的土房强多了。
他当时就说道:“不委屈!有地方住,有饭吃,还有草场给咱养羊,啥委屈都没了!”
现在三个月过去,老杨头一家已经习惯了帐篷生活。
早晨六点,整个帐篷区开始苏醒。
炊烟从一个个帐篷口飘出,政府配发的煤球定量供应,不过大家捡牛粪同样可以当补充燃料,南麓省最不缺的就是牛粪。
“杨叔,早啊!”隔壁帐篷的老陈打招呼,一口川音。
他是四川康定来的,以前养牦牛。
“早!今儿轮到你们组去砍木材了吧?”
老陈搓着手:“是嘞!吃过早饭就去。听说今天拖拉机要运砖来,咱们的房子能开工了!”
这话让周围几个帐篷的人都探出头来。
“真的?能盖房了?”
“千真万确!”牧场场长骑着马过来,是个三十多岁的转业军官,姓赵。
“砖瓦厂的第一批红砖今天送到!咱们按抽签顺序,先给有老人孩子的家庭盖!”
人群欢呼起来。
老杨头家抽到了第十七号,不算靠前,但也不差。
儿子杨满仓兴奋得直搓手:“爸,咱们自己也能参与盖房,场部说,参与劳动的每天多20块工钱!”
老杨头说:“不要钱也要参与!自己的房子自己盖,住着才踏实!”
上午八点,草场上升起太阳。
雪山映着金光,草场上的霜渐渐化了,露出枯黄的草茬。
现在是冬季,等开春,这里将是一片绿海。
老杨头赶着羊群出圈。
政府给每户牧民分了基础畜群:二十只羊、五头牛。
这些牲畜是牧场统一采购的优良品种,适应高寒气候。
“咩——”羊群叫着,在草场上散开。
老杨头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烟袋。
他望着这片草场。三个月前,这里还只有野生动物。
现在,墨绿色的帐篷延绵数里,炊烟袅袅,人声、牛羊声、拖拉机的轰鸣声,早就将野生动物吓跑了。
远处,第一批红砖运到了。
拖拉机拖着挂车,在刚压实的土路上颠簸前行。移民们围上去,帮忙卸砖。
有个年轻小伙太兴奋,差点被砖砸到脚,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场长骑马过来:“老杨!下午牧场开会,商量开春后的种植计划。你是老牧民,得参加。”
“要得!”老杨头点头。
场长压低声音:“还有件事,上头来了通知,要选拔一批有经验的牧民,去培训当兽医助理。你儿子满仓之前不是在那边干过吗?我推荐他了。”
老杨头手一抖,烟袋差点掉地上:“场长,这、这能行?”
场长笑道:“咋不行?满仓年轻,肯学,又有经验。培训三个月,合格了就转正式工,月工资一千二!”
一千二百块!老杨头脑子里嗡嗡响。
在老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去!一定去!”他连声说道,“谢谢场长!谢谢政府!”
场长摆摆手:“要谢就谢咱们总统。这政策是他亲自定的。移民里有一技之长的,优先培训,优先录用。”
他策马离开,又去通知别人。
老杨头坐回石头上,手还在抖。
他想起离开贵州那天,村里老支书拉着他的手说:“老杨,出去了,好好活。给咱们山里人争口气。”
他望着眼前的一切,帐篷、羊群、正在卸砖的人群,更远处,雪山巍峨。
他喃喃自语:“争气了。咱山里人,到哪儿都能活出人样。”
中午,炊事帐篷飘出饭菜香。
今天是腊月二十六,场部特意加餐,红烧肉罐头炖土豆,米饭馒头管饱。
老杨头打好饭,和几个老乡蹲在草地上吃。大家聊着家乡,聊着今后的打算。
老陈边吃边吧唧嘴说道:“开春后,我打算申请多承包十亩草场。政府不是有政策吗?头三年免承包费。”
一个年轻后生插嘴道:“我想学开车。场部要组建运输队,开拖拉机运饲料。”
“我婆娘在缝纫组,说一天能挣四十多块呢!”
七嘴八舌中,是对未来的憧憬。
下午,砖瓦正式分发。
老杨头家的宅基地划在帐篷区东头,背风向阳,靠近溪流。
场部的技术员来放了线,教他们怎么打地基。
技术员喊道:“咱们这房子,统一规划,但每家可以自己设计内部。
政府提供砖瓦、水泥、木材。三个月内完工的,有奖励!”
杨满仓领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开始挖地基。
老杨头和婆娘在旁边和泥、递砖。
小孙子在工地上跑来跑去,被奶奶呵斥:“莫乱跑!小心砖头!”
可孩子哪听得进去?
他捡了块碎砖,在空地上画房子:“这是咱们家!这是羊圈!这是牛棚!”
夕阳西下时,地基挖好了。
虽然只是个长方形的坑,但在所有人眼里,那就是家的雏形。
场部的广播响起:“各位乡亲,今天是腊月二十六,距离春节还有四天。
场部决定,明后天放假两天,让大家准备过年!年货已经运到,凭户牌领取!”
又是一阵欢呼。
晚上,帐篷里点起煤油灯。老杨头一家围坐在铁皮炉旁,炉子上炖着洋芋。
杨满仓开口说道:“爸,等房子盖好,咱们把爷爷奶奶的牌位请过来。得让他们知道,咱们在这儿有家了。”
“要得。”老杨头点头,“等开春,草绿了,房子也盖好了。到时候,咱们就是真正的南麓人了。”
帐篷外,寒风呼啸。
帐篷内,炉火正旺。
同一时间,同样的场景在曼谷平原的农场工棚里、在曼德勒的工厂宿舍里、在湄公河三角洲的移民新村中上演。
八百万移民,八百万个故事。
有人已经住进了新盖的砖房,有人还睡在帐篷里;
有人找到了对口的工作,有人还在培训学习;
有人思念家乡夜不能寐,有人已经在新土地上扎下了根。
但无论如何,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夏国人。
有了一个共同的春节,在异乡,却又似故乡。
腊月二十七,第一场春雨降在南麓草原。
枯黄的草茬下,已有嫩绿的新芽,悄悄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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