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开会(二)
田国富一脸笑意,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省的公安厅长肖钢玉,是个勤俭持家的一把好手。逢年过节别人送的礼,他都要卖出去补贴家用的。"
话音落下,会场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李达康眉头微微挑起。
他刚因为蔡成功的办案权和高育良起了争执,而蔡成功此刻正被公安厅的人控制着。
肖钢玉是高育良的学生,这一点众所周知。
落井下石的机会送到眼前,他岂能放过?
于是李达康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这个我也知道。肖厅长有一箱中华烟,有一次要卖给别人。那人给了六万块钱,但是没要烟。过了半年,肖厅长估计以为人家忘了这茬,又找到那人,说还有一箱烟要卖。那人没办法,又给了六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见众人都在听,这才继续说道:"那人怕我们这位肖厅长过段时间又来卖烟,就让人把烟拉了回来。大家猜怎么着?"
他摊开双手,语气夸张:"烟都发霉了!"
李达康讲得诙谐,在座的不少人都笑了起来。
高育良也跟着笑,但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达康书记,你调查得很清楚嘛。不过我想问一句——这位给钱又不要烟的人是谁?他这个行为,有没有行贿的嫌疑啊?"
李达康神色不变:"是汉东油气集团的刘新建,他——"
"哦,刘新建。"高育良打断他,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成分,"达康书记,说明确一点——是和你一样,当过赵立春书记秘书的刘新建。"
这就是成分划分了。
和上一世高育良提醒李达康"你当时也在给赵立春当秘书"如出一辙。
潜台词很明显:你现在跳得欢,急着向新任省委书记献媚,别忘了你的根基是姓赵的。
李达康面不改色,语气平淡:"这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大家都知道。"
高育良点点头,继续追问:"我不知道达康书记想借这件事说明什么?说肖钢玉不是个好东西,该拉出去枪毙?"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摆摆手:"不至于吧?"
这是高育良惯用的诡辩手法——给一件事安上一个远超其后果的处理方式,然后通过否定这个过于严重的处理方式,来否定事情本身。
但在一省常委会上,对一个尚未定罪的公安厅长喊打喊杀,确实极不体面、极不成熟。
沙瑞金适时开口,语气轻松:"不至于不至于。明朝的朱元璋倒是说过,贪污六十两就剥皮充草。但就算按他那么苛刻的标准,也够不上嘛。"
看上去是为肖钢玉开脱,实际上却是给肖钢玉钉死了"贪污"的标签。
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
田国富立刻跟上,活跃气氛:"所以啊,咱们的肖厅长不会有生命危险。"
众人又笑。
高育良也跟着赔笑,但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这已经称得上是众人围攻了。
换作平时,他大可以轻轻放过,不必在这种场合硬顶。但今时不同往日——如果连手下的大将都保不住,人心会散得更快。
于是他收敛笑容,开口道:"今天是常委会,议题是讨论干部人事。在这个时候,这样评价我们的公安厅长,我觉得有失偏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稳起来:"达康书记刚才说肖钢玉卖烟,有这种可能,我不否认。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他只是把人情往来中的一些散烟集中起来,贴补家用呢?至于卖两次,有没有可能只是他忘记了?达康书记,你有没有了解过?"
李达康笑了笑:"我还真了解过。公安系统压力大,很多干警都是老烟枪。但我们这位肖厅长是个异类——他出了名的爱喝酒、不沾烟。要是人情往来,也应该送酒嘛。"
沙瑞金大笑,众人也跟着笑。
高育良也赔笑,随即收敛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达康书记,你还真调查过啊。好,即便如此,俗话说捉贼拿赃。这件事是达康书记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亲眼所见的吗?还是刘新建亲口向你举报的?或者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达康:"如果有,我现在就向省委申请,撤掉他的职位。"
这件事当年曾一度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知道。但高育良当时把肖钢玉保了下来,也让肖钢玉退还了那十二万块钱。如今这么久过去了,高育良再要证据,明显是有几分胡搅蛮缠了。
田国富立刻接话,语带调侃:"这问得好啊,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
李达康也不示弱:"这不是黑色幽默。如果真按照育良书记所说的,肖钢玉什么都没有违反的话,我们是不是要按正常程序,提他做副省长?"
高育良抬手打断他:"达康书记,不要急于责问。我的话还没说完。"
李达康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继续。
沙瑞金也点点头:"是,育良同志,你接着说。"
高育良环顾四周,语气沉重起来:"沙书记和达康书记刚才所说的现象,在某些地区、某些部门,可以说是普遍存在。这种现象的形成不是一日之功,也不是我们汉东一省的特产。因此,光靠我们十几个常委开几次会、发几个文件,就能解决了吗?"
这是高育良诡辩的第二招——把问题扩大化。
沙瑞金微微挑眉:"那么育良同志,这就没法解决了吗?"
高育良摇摇头:"能解决,一定能解决。但要有个过程啊。我们现在面对的形势十分复杂,甚至可以说非常严峻。"
他话锋一转:"京州市委组织部长,也就是刚才说的那位科技局局长,只是和女干部吃吃喝喝。"
"京州"两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而前年,岩台市的那位市长过生日,那就不同了。手下三百六十八名干部,干脆直接送钱。送了多少呢?整整两百八十九万。"
他叹了口气:"这位市长判了十五年,没什么好说的。但那三百六十八名干部呢?该怎么办?怎么处理?全撤职?"
他看向沙瑞金,语气诚恳:"沙书记,全撤掉,岩台的干部体系就全垮了。工作谁来干?瑞金同志,难啊!"
当一个问题解决不了的时候,就抛出一个更大的、更引人瞩目的问题来掩盖它。
很多时候,明星的绯闻也是起这个作用。
而高育良此时的策略显然是成功的——现在沙瑞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肖钢玉身上了。
或者说,这也正是沙瑞金愿意看到的。他的第一次常委会,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批判一位公安厅长的一箱烟?他本来就是要为自己在干部人事上面定调子。
既然高育良把话题引到了汉东的干部风气上,他自然要顺势提出自己的主张。
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视全场,语气沉稳而有力:"看来汉东干部队伍的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怎么解决呢?"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按党纪国法办。"
田国富适时接话:"这话我也在纪委会议上说过很多次了,可就是办不到。"
沙瑞金接过话头:"怎么办不到?其实就是一个想不想办、敢不敢办、有没有责任心的问题。"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一些女干部和组织部长睡个觉,就能科长提处长。那对于那些兢兢业业十年二十年原地踏步的干部,公平吗?长此以往,党风、政风还要不要了?"
田国富递话头,沙瑞金定调子。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话,自然没有人反对。
这时候反对,岂不是说自己就是罪魁祸首、保护伞?
沙瑞金环顾一周,继续说道:"看来大家没有太大分歧。那么我提议——"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对于这次人事干部会议本该讨论的一百二十五名干部的任命,先冻结。无论是我们向上级推荐的副部级,还是拟提拔使用的厅局级,一律按照干部的任用程序,重新深入考察。在广泛听取了群众意见之后,再做决定。"
图穷匕见。
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的任用,是之前就已经定下来的。名单形成于沙瑞金到来之前,和推荐高育良担任省委书记一样,都是赵立春的手笔。
沙瑞金如果通过这个任命,被架空是不可能的——如果一把手这么容易被架空,哪里还有空降干部存在的空间。
但如果他通过这项任命,就必须花费更多的时间来梳理各个派系。这是他不愿意接受的。
不管是他的性格还是他的野心,都让他不愿意妥协。所以他需要更快、更果决的做法。
冻结任命,就是要让所有人开始向他表忠心。自己表也好,通过自己的派系领袖来表也好,他要看到你的动作。
至于重新考察、听取意见?听听就好。
有人可能觉得,他冻结任命,就是直接得罪了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那就大错特错了。
其一,他是冻结,不是否决。所有人依然有希望,有希望就不会产生直接对抗的情绪。
其二,一把手对这些没上副部的省管干部的统治力,比县委书记摆弄科级干部还要轻松。关键是,这些干部之间也派系林立、矛盾丛生,形不成合力。
其三,很多人忽视了沙瑞金在这之前提到肖钢玉的作用。
就像学校的老师,如果直接让所有学生罚站,肯定会激起学生的怨恨。但如果他先拎出一个典型——比如肖钢玉同学上课睡觉——然后再扩大到整个班级,让所有人罚站,那就有很大一部分人会转而怨恨这个"害大家罚站"的肖钢玉同学。
无论是高中生甚至是大学生,只是罚站会换成作业、平时分之类的其他载体。
因为很多人就是欺软怕硬的。潜意识里,他们不敢怨恨权威。而一把手对厅局级干部的权威,远强于老师对学生。
这一世的肖钢玉,上一世的祁同伟,都是沙瑞金推出来吸引仇恨的靶子。
这是沙瑞金的第一次常委会。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反对他——那无异于表明自己彻底站在他的对立面。
而且沙瑞金专门为此铺垫了这么久,任由李达康、田国富围攻高育良来立威,此时自然没有人有异议。
所以也不用进入表决程序。
初来乍到,贸然表决,一旦失败,对威信的影响是极大的。就算有人反对,他也会以"再议"拖掉,避免这种敏感议题进入表决。
而现在这种默认的局面,正是他意料之中、也是他乐于看到的。
他正想顺势直接过掉这个议题,刚要开口——
"沙书记,我有个建议。"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整场会议中,除了一开始沙瑞金就赵德汉事件点名之外,一直保持沉默、没有发言的祁同伟,此时开口了。
他微微坐直身体,神色从容。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整个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对于这位铁定一年后要和他搭班子的常务副省长,他一直心存忌惮。能力出众,背景深厚,还掌握了部分本地势力。
现在涉及到他主政汉东以来的第一次关键布局,祁同伟开口,肯定不会是简单的附和。
但祁同伟既然开口了,没有不让他说话的道理。
沙瑞金绷着脸,皮笑肉不笑地说:"同伟同志,有什么建议,尽管提出来。"
祁同伟点点头,语气平和:"我到汉东也有一段时间了,和吕州市委的董定方同志接触得比较多。他在吕州市委书记的岗位上工作多年,成绩斐然,兢兢业业,完全符合沙书记您刚才提到的'应该提拔的干部'标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之前看了这次冻结的一百二十五名干部名单,没有他的名字。所以沙书记提议冻结名单,我是支持的。除了怕名单内有鱼目混珠,也要考虑是否有沧海遗贤嘛。"
他看向沙瑞金,语气诚恳:"所以我想向沙书记和组织部吴部长提议,能不能把董定方同志加入这次拟推荐为副省长的名单里面,和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一起重新考察?"
祁同伟这次出手,时机把握得极其精准。
表面上,他是在支持沙瑞金的大略。
实际上,他在里面掺了私货。
现在十三名常委没有空缺,递补一名没有常委会投票权的副省长,是沙瑞金能接受的。
但这可以极大地加强祁同伟对省政府的掌控力,也能向汉大帮其他人传递信号——我是有能力带大家进步的。
同时也是向沙瑞金表态——我只想管好我政府这一亩三分地。
沙瑞金眼神微妙,沉默了两秒。
会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高育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李达康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田国富面无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片刻之后,沙瑞金笑了。
"我觉得可以。"他点点头,语气轻松起来,"一块儿考察一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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