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与时间赛跑

崇祯二年九月二十八，蓟州喜峰口关隘。

朱由检站在关城之上，任凭塞外深秋朔风卷动明黄色的斗篷。

眼前是连绵起伏的燕山山脉，层林尽染，秋色壮美，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他的身后，龙纛猎猎作响。

账面上，他此刻在蓟州镇能调动的兵力，算上分散驻守在其他隘口、堡寨的蓟州边军，竟有十一万之众。但这个数字，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漫长蓟镇防线，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大小隘口上百处，十万人撒进去，犹如胡椒面入水，每个据点能分到的兵力极其有限。

他真正的依仗，就是身边这一万两千经过初步汰换、装备相对精良、并且由他亲自率领的“天子亲军”。他们的任务，不是在漫长的防线上被动挨打，而是要在最关键的地点，给予皇太极迎头痛击！

这个地点，根据他对地形和历史的判断，就是脚下的喜峰口，以及其北面那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南杖子一带。

“周遇吉。”朱由检没有回头，沉声道。

“臣在！”一身戎装的周遇吉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我军新至利在速战，不利久守。喜峰口虽险但关前狭窄，大军难以展开。朕观地图，北去十里有地名南杖子，地势较为平坦，其北数里还有一村名永存。此地乃通往喜峰口的咽喉要道，亦是虏骑南下必经之路。朕命你，即刻率五军营、神机营各一部，前出至南杖子、永存村一线，抢修工事占据险要！”

“臣遵旨！”

周遇吉毫不迟疑，领命而去。他深知此举风险极大，前出扎营，等于将自身置于敌军兵锋之下，但也是发挥京营火器优势、阻滞敌军的最佳选择。这是一场赌博，赌的就是皇太极的主力会走这条路，赌的就是他们能抢在敌军大队到来之前站稳脚跟。

就在朱由检调兵遣将，抢占先机的同时，关外数百里，一场关乎时间和命运的赛跑，也到了最后关头。

皇太极的心情，远比朱由检更为焦躁。他原本精心策划，欲在九月初秋高马肥之际，便挥师南下，打明朝一个措手不及。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先是内部几个不甘失势的贝勒，见他清洗异己手段酷烈，兔死狐悲之下竟暗通款曲，意图不轨。虽被他以雷霆手段迅速扑灭，株连甚广，但也耽搁了宝贵的十余日。

好不容易肃清内部，大军开拔至喀尔喀蒙古地界，本以为凭后金兵威，借道当无问题。岂料那几个蒙古部落首领，皆是贪婪短视之辈，见后金大军压境，非但不惶恐，反而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索要高昂的“过路费”，牛羊、布匹、铁器乃至人口，贪得无厌，反复纠缠，讨价还价又耗去七八日。

眼看最佳战机即将流逝，皇太极终于忍无可忍，召集诸贝勒，当着那几个蒙古首领的面冷笑着下达了最后通牒：“明日若再敢推诿，便不用他们带路。我军自寻路南下，顺便……踏平几个不知死活的部落，鸡犬不留！”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终于让那些被财富冲昏头脑的蒙古首领清醒过来，想起眼前这位大汗的手段，顿时面如土色，再不敢多言，乖乖让开道路，并提供向导。

尽管扫清障碍，但时间已迫近九月下旬。当皇太极亲率两万多八旗精锐越过漠南丘陵，望见远方蜿蜒起伏的大明长城时，已是九月二十九日。比原计划整整晚了近二十天！

“范先生，”皇太极驻马高坡望着南方，语气中带着难以压抑的愠怒，“若非阿敏、莽古尔泰那几个蠢材误事，若非喀尔喀那群豺狼拖延，此刻朕的大军，早已饮马黄河！何至于在此地与秋风为伴！”

范文程骑马侍立一旁，闻言劝慰：“大汗息怒。明朝皇帝年幼，朝政纷乱，纵然晚上些许时日，其边防松懈依旧。我军锐气正盛，破关直入，必能一鼓而定。”

皇太极冷哼一声，并未完全释怀。他有一种直觉，时间的延误，可能会带来变数。但他毕竟是雄主，很快压下烦躁，目光锐利如鹰隼：“传令下去，全军加快速度，目标——喜峰口！”

与此同时，朱由检派出的夜不收与周遇吉的前锋，已经抢占了南杖子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镇和北面数里外的永存村。士兵们顾不上休整，立刻在军官的督促下，依托村庄、丘陵，疯狂地挖掘壕沟，设置拒马，架设火炮。神机营的火铳手们则紧张地检查着手中的鸟铳、三眼铳，分配火药铅子。整个营地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

九月三十，清晨。薄雾笼罩着山峦。

周遇吉亲自带队在前沿巡视工事。突然，一骑快马从北方疾驰而来，探子们滚鞍落马，气喘吁吁，脸上惊惶：“报——将军！北方约十里，上桲罗台方向发现大队虏骑！尘土漫天望不到边！看旗号是建奴前锋，人数数千！”

周遇吉心头一凛，快步登上刚刚垒起的土垒，极目远眺。虽然雾气遮挡看不太清，但远方地平线上扬起的巨大烟尘，以及隐隐传来的闷雷般的马蹄声，都昭示着敌人的逼近。

“再探！查明敌军具体规模和主力距离！”周遇吉沉声下令，随即转身对副将喝道：“快马禀报皇上！建奴前锋已至上桲罗台，与我军前哨相距不足十里！全军备战！”

呜——呜——呜——

苍凉急促的号角声瞬间响彻南杖子上空。刚刚端起早饭碗的明军士兵们立刻扔下碗筷，在军官的嘶吼声中，奔向自己的战位。火炮被推上预设的炮位，火铳手检查火绳，长枪兵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骑兵们翻身上马，在营地两翼展开。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地投向北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一场关乎国运的赛跑，以这样一种极限的方式达成短暂的平衡。明军抢占了有利地形，扎下营盘。后金军的前锋，也已兵临眼前。

双方最近的距离，已缩短到不足十里，对于高速机动的骑兵而言，转瞬即至。

决战的气息如同塞外深秋的寒气，弥漫在永存村与上桲罗台之间的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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