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们唱歌,我们跳舞
高二上学期刚一开学,佟老师就召开了家长会,提前做高考热身动员。
“在我们这样的普通高中里,能自我管理和自我激励的孩子毕竟是少数,大部分孩子还做不到,这就需要家庭教育来配合学校教育!”佟老师实事求是地讲,“家庭教育可不是简单地看成绩单,打骂孩子一顿了事。家庭教育是一个过程,时间陪伴就是最大的投入。你们做家长的,能不能先从自身做起,放下麻将,关掉电视,陪着孩子一起复习看书?”
说到这句话时,佟老师无奈地看到工人家长们和他们的子女一样,也不做记录,只是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如果哪位家长下定决心,想陪孩子拼搏这两年,就散会后来找我单独谈。”佟老师最后的收尾也很直接,“如果你只想让孩子混个高中毕业,那就不用找我了,这样我们双方都节省精力。”
会后,佟老师统计了家长和学生意愿,很快就推出了“一堂两制”模式:按照成绩划分座位,第一排的冲击重点大学,第二排的力争普通本科,第三排专科和委培定向。而只想拿毕业证去读技校的学生,都被沉淀在后四排。
经此重新布阵之后,课堂的前三排变成了脑力集中营,而后四排则变成了少年疗养院。
“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可是要发力锻造你们成才的。”动员完前三排,佟老师话锋一转,开始敲打后四排,“后排的同学们,你们的毕业证还没到手,大家好自为之,不听课也要保持课堂秩序,听明白了没有?”
夏雷被从第二排升到了第一排,离黑板又近了一米。各科老师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巡检他们,提审驱策不停。夏雷和晓丹每天一头扎进试卷题海里,写到钢笔没水,眼睛冒星。
小白被踢去了后四排的少年疗养院,这里离知识前线遥远,生活气息浓厚,好比北京的南城,西安的道北,伦敦的东区,纽约的布鲁克林。老师的探照灯懒得照过去,同学们也懒得抬头看黑板。
小满还是稳坐最后一排,左邻右舍都是不想高考的差生。女生们在课堂上读亦舒、张小娴,或是研究星座运程,或是工笔闲画花草和花仙子;男生们则俯头睡觉,嘴角垂涎,梦中和樱花木道抢夺篮板球,下课一跃而起奔向球场。更有早恋男女生私下换座位坐到一起,在课桌下轻轻执手,眼前人是心上人,课堂就是杨柳岸。
侯校长常常趴在窗户上侦查课堂,有时冲进教室,把早恋男女生的座位分开。他个头不高,趴窗时头颅正好和窗沿平齐,猛然一看,像是窗台上摆了个茶色眼镜的头颅。靠窗的同学恶作剧,在窗下竖起三根铅笔,当作三炷焚香供奉侯校长的立体遗像。
比起侯校长的立体遗像,更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是教导主任大老蔡的偷窥。他从教室后门板的缝隙里窥看课堂,几次和小满三目相对。小满也不客气,一口吐出口香糖堵死罅隙。大老蔡还不死心,再用钢笔尖戳掉口香糖。小满还有办法,他给坐在阳光下的小白发个信号,小白翻过铅笔盒的金属底面,把明晃晃的阳光反射到后门,晃得大老蔡满眼金光。
课堂上日复一日的数理化课枯燥无味,英语课呕哑啁哳,能让全班七排都感兴趣的,只有语文课。有一天上午,第四节是语文课,课文是《一碗阳春面》。戴老师念完课文,同学们的肚子都忍不住咕咕直叫。
“戴老师,这个阳春面究竟是什么面?”小满问了一个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这个……可能是日本的特产面条,”戴老师含糊地回答,“备注和参考书里也没有讲。”
“编书的人太不讲究!”小满咽了口唾沫说,“都快把我们肚里的蛔虫勾出来了,也不给个注释说清楚。”
“要不我们讨论一下吧,大家有谁听说过阳春面?”戴老师放下粉笔问。
王东东一提到吃就来了精神,他第一个举手发言:“我觉得阳春这两个字,说明是在春天吃的面,所以会不会是香椿面?”
戴老师摇摇头:“你没注意听课,文章里母子三人是在大年夜吃的,应该不是时令面。”
小白也举手:“那会不会是打卤面?”
戴老师还是摇头:“你也没注意听课,原文里母子三人吃得热腾腾,这应该是汤面。”
晓丹最后举手说:“我听妈妈说过,苏州也吃阳春面的。”
“太好了,那你说说看。”
“我妈说阳春面也叫光面,其实就是清汤面,没有卤子也没有拌酱。”
“啊?”全班集体惊叫了一声,一没卤子二没酱?害得大家白流口水了。
小满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戴老师,我觉得这篇文章水平不咋地!都不赶不上《我的叔叔于勒》。”
“的确,栗良平的名气远远赶不上莫泊桑。”戴老师也承认。
“倒不是名气大小,”小满说,“《我的叔叔于勒》里面至少还有海鲜呢。”
全班哄堂大笑,戴老师奋力敲了敲黑板:“跑题了!同学们!我们不是研究美食,我们是要学习遣词造句,和逆境奋斗精神!还有……得了,下课吧,我也饿了!”
每到“一二?九运动”纪念日,子弟中学都要举办校园歌咏大赛,大赛以班级为参赛单位,分为领诵和合唱两个环节。
十二月第一周的班会上,佟老师和全班同学一起商议歌咏题材,她先把领诵的任务交给了夏雷和晓丹:“至于大合唱部分,我们就唱《大中国》好不好?”
“撞车啦!”王东东举手喊,“我听说昨天隔壁一班已经定下来唱这首歌了!”
“那,谁还有其他好歌推荐?”佟老师征询。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句,纷纷推荐,众说不一。
“佟老师,我推荐一首厉害的歌!”最后一排的小满举手发言,“唱这首歌,肯定能盖过草包一班。”
“小满好好讲话,不准说脏字。”佟老师批评道。
“好的,这首牛……歌,就是郑智化的《大国民》!”
话音未落,教室的嘈杂声变成了噼啪沸腾声,像是油锅里撒了一把盐,全班同学都热烈赞同:“这歌确实猛!有劲!”
“我倒是没听过这首歌,”佟老师满心疑惑,“这样吧,既然你们都喜欢郑智化,不如选个《水手》或者《星星点灯》吧?”
“没意思啊没意思!这俩歌都唱了好几年了,快唱吐了。”全班集体哀叹。
“年年唱也好啊,越唱越靠谱。”佟老师说,“来!我起个头,大家先唱一遍,‘苦涩的沙吹拂脸庞的感觉’……”
班会结束后,同学们都不太满意佟老师指定的《水手》。好几个人找到夏雷和晓丹,说合唱环节肯定没啥优势了,只等着你们的领诵环节出彩吧。小满也找到夏雷,问他什么时候和晓丹排练领诵,可不可以旁观。
“旁观多没劲,我把机会让给你,你和晓丹来领诵,敢不敢?”夏雷偷偷问小满。
“敢倒是敢,就是佟老师肯定不会同意的。”小满心里没啥底气。
“会有办法的,容我想想。”
夏雷终于想到了办法,第二天课间,他把小满拉出教室叮嘱:“我和晓丹排练时,你在一旁拿着稿子跟着背,等到上场那天,我跟佟老师说嗓子哑了,临时找你顶上去和晓丹搭档,这不就顺理成章了么!”
“好吧,我试一试。”小满挠挠头,“这辈子总得登一次大雅之堂,我不能落后晓丹太远。”
“稿子要背流利,千万不要搞砸了!”夏雷不放心。
“上心的事,就肯定不会搞砸!”小满拍拍胸脯说。
很快,小满照着稿子誊抄了一份,每天起床也背,睡前也背,梦话里面都是稿子。夏雷还特意来小满家辅导表情和手势,等夏雷走了,小满继续对着镜子练习。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觉得自己的气场一天天增强,镜子中的自己越来越自信。“你,一定可以的。”小满指着镜子中的自己打气。
“一二?九”那天一早,佟老师刚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解下围巾,夏雷就嘶哑着嗓子来道歉,说自己嗓子倒了,吃了草珊瑚含片也不好用。
佟老师果然一筹莫展:“这可怎么办呢?换人背稿子也来不及啊?”
夏雷边咳嗽边建议:“每次排练时,小满都陪着我和晓丹,他看都看会了,稿子差不多也能背下来。”
到了这步田地,也只能由小满上阵打替补。于是,佟老师把小满叫到办公室练稿子。半个上午,小满就完美脱稿,佟老师这才舒出一口气,她最后疑问:“小满你背稿子这么不费力,咋就不想好好背书呢?”
等到下午的大赛,红色幕布拉开,穿背带裙的晓丹吊起马尾辫,穿上西装的小满挺拔如白桦,金童玉女一亮相,便胜却人间无数,全场评委都啧啧赞叹。
晓丹微微侧脸给小满一个鼓励的眼神,小满潇洒地一甩分头,张开手臂放声朗诵:“啊!黄色的土地,给了我们黄色的皮肤,黄色的皮肤,是五千年的坚强……”两个人配合得自然流畅,仿佛珠落玉盘,水银泻地,引得全场观众掌声雷动。
最终,高二二班力克一班,赢得了评委一致的满分。
这次歌咏比赛后,全校师生都记住了小满的微笑脸庞,他很快被八卦女生团评为校园名草。好多女生在路上扭过头来偷看他。即便在严寒天里,小满穿上了臃肿的军大衣,大家依然觉得他和军大衣都很帅。
“都一样的军大衣,怎么就说小满穿得帅?”王东东嘴上不服气。
“因为小满就是衣服架子啊!”女生们回答,“穿在他身上就是帅,就是帅!”
那段时间是小满的黄道吉日,好事连连。没过几天,佟老师把小满和晓丹的朗诵推荐给了厂电视台。
厂电视台在机关办公楼里,离子弟中学还有一段距离,小满骑上自行车载着晓丹赶过去。晓丹坐在后座,她不好意思去搂小满的腰,只是抓住小满的皮带。小满一路恶作剧,专门找坑坑洼洼的路面骑,颠得晓丹大呼小叫,直叫讨厌。
两个人打打闹闹到了厂电视台,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摄像机。摄像师打开补光灯,让两个人站在幕布前。
“叔叔,能不能把灯光关了,我有点睁不开眼睛。”小满问。
“开灯才能把脸照清楚啊!这和照相开闪光灯是一个道理。”摄像师说。
“叔叔你是不知道,小满上化学课被氯气熏过眼睛,有后遗症。”晓丹笑嘻嘻地又揭他的老底。
“瞎说!造谣!我早就好了!”小满冲晓丹龇牙,做了个鬼脸。
“帅哥快别闹了,咱们准备录像了,三,二,一,走……”摄像师发号施令。
小满和晓丹连忙站好位置,张开双臂摆出造型,朗诵道:“啊!黄色的土地,给了我们黄色的皮肤……”
那天夜里,家属区上千家电视里都有小满的身影,西铁城人民对着荧屏指指点点点,说这不是十字路口卖拌菜的小孩吗?长得这么出息了啊!等到第二天上学见面,同学们都说电视上的小满比本人更好看,脸窄有文艺气,佟老师也夸奖小满:“小脸还挺上镜,以后得多上台历练历练。”
这次在厂电视台上的亮相,是小满出了娘胎后的最高光时刻。当然,这一切得归功夏雷的鼎力相助。后来,小满偷偷问夏雷是怎么把嗓子搞哑的。
“头天晚上我摸黑磕了一个小时的瓜子,早晨又去河边喊了半个小时,最后喝了一杯化不开的白糖水。”夏雷搂着小满的肩膀说,“等你和晓丹成了,可千万别忘了我这个哑了嗓子的红娘。”
元旦之后,进入了总复习阶段。
晓丹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小满坐在最后一排,万水千山也隔不断他俩的互相惦念。下课时小满经常跑到第二排傻坐,看着晓丹的背影也不说话。晓丹像是能感受到背后的目光灼热,趁着大家不注意,扭过头来对小满莞尔。
天气转冷,一天晚自习之前,西铁城开始飘落雪花。小满把晓丹的保温杯灌上热水,压了一张纸条在杯子下面。晓丹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写着:“第二节私奔去踏雪”。她收起纸条,回头冲小满比画了个OK。
晚自习七点开始,刚到七点二十,忽然全楼停电,各个班级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大家在黑暗中不停擂打桌椅板凳。
“大家先不要激动!等等看,也许还会来电!”班主任佟老师努力维持秩序。
小满趁着黑暗混乱摸索到第一排,挎上晓丹的书包,拉起她的手,说了声“快走”,两个人一口气跑出了教室。
很快就恢复了来电,教室瞬间大亮,佟老师一看后四排已经人走座空,前三排唯独走掉了严晓丹。
小满拉着晓丹跑上了教学楼天台,天台上漫空大雪飘飘扬扬。晓丹发抖说冷,小满就砸开暖气管道保温层,露出滚热的内管再垫上自己的书包,让晓丹坐上去暖和屁股。晓丹撒娇说脚也冷。小满说,脚也有办法。他蹲下身把晓丹的鞋脱下,将她的双脚搂在自己怀里。
“不好不好,你别冻到了。”晓丹忙说。
“不会不会,我是冬天里的一把火。”小满挺起胸膛,抵住晓丹的双脚。
雪花在少年的头上轻舞盘旋,两个人一边看雪一边闲聊。小满问:“今天早课上,你们女生都笑什么?”
“你没觉得英语老师有什么不对劲吗?”晓丹抿嘴笑。
“没啊,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
“不告诉你,男生不宜。”
“求求你,快告诉我,我想了一堂课都没想明白。”
“嗯……是英语老师把体型裤穿反了,”晓丹忍不住哈哈笑,“她把屁股穿到前面了。”
“怪不得只有你们女生笑,我们男生哪里能注意啊,对了,体型裤也分正反吗?”
“当然分啦,女生一看就能看出来。”
“可能是老师起得太早,摸黑穿裤子没点灯。”
“语数外这些主科老师都辛苦。”晓丹说,“对了,说一个秘密,你不要跟别人讲。”
“嗯?”
“侯校长让几个主科老师给我们干部子弟开小灶,周日我们都去校长室补课。补课老师的家人以后都会得到实惠的,有的会提干,有的会评先进,有的会分到大房子。”
“让我猜猜你们几个都有谁,孟厂长家的,牛书记家的,对了,应该还有侯校长自己的外甥。”小满问,“应该轮不到夏雷吧?”
“轮不到,他爸爸只是车队队长,他只能靠自己奋斗了。”
“夏雷自己奋斗也没问题,他每晚看书都到后半夜,高考他要背水一战。”
“小满,你就没想过……要好好读书?”晓丹问,“要不你也使使劲,将来考个大专什么的也行。”
“在人间已是巅,何苦要上青天。”小满接住一片雪花,没由来地唱了一句,“晓丹你看看,这雪花像什么?”
“雪绒花,雪绒花,像梦境,像童话。”晓丹也张开手掌,接住一朵。
“亲爱的,你会唱《雪人》吗,我们一起唱?”小满展开双臂抱住晓丹。
“好啊好啊,一起唱,一起唱!”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拼出你我的缘分。我的爱因你而生,你的手摸出我的心疼……”
第二天一早,佟老师把小满叫到办公室。
“小满你可不能耽误严晓丹考大学啊!”佟老师一脸严肃地开门见山,“你只等毕业上技校就好了,可人家是要报考北京理工的。”
“佟老师,你把我和严晓丹隔开五排座位,比牛郎织女的银河还宽,我得多大功率才能干扰到她啊?”小满夸张地张开手掌,数了五个手指头。
“别犟嘴!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以为我是瞎子阿炳?”
“那佟老师你说,男女同学之间就没有纯真的友谊吗?”
“就你伶牙俐齿是不是?”佟老师摊开手心的字条,诘问道,“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样的友谊要私奔踏雪?什么样的友谊?”
小满这才想起来,晓丹昨晚忘了丢掉纸条,白纸黑字的证据摆在面前,他梗着脖子不说话,准备死猪不怕开水烫。
对付此类的早恋,佟老师一般都是找来双方学生家长一番斥责恫吓。可小满家里只有一个耳背的奶奶。佟老师想了想,两情相悦这种事一个巴掌也拍不响,她就给严总打了个电话,通报了晓丹的早恋。
接到了电话,严总决定亲自出马会一会这个小满。他从厂办公楼背着手一路走到子弟中学,推开校长室,把侯校长吓了一大跳。
“严总您怎么来了,这可真是蓬荜生辉……”侯校长赶紧接水沏茶。
“别废话,你赶紧把小满那个兔崽子喊来。”严总一挥手让侯校长住嘴。
不一会儿,小满跟着校长进了办公室。
“严叔叔好。”小满行了个礼,问候严总。
严总上下打量了一番小满,终于搞懂了晓丹为什么会喜欢一个普通人家的男孩。眼前的小满身着普通蓝白校服,却掩盖不住天生的帅气,五官组合的微笑让人看着很舒服。严总的气马上消了一半,咳了一声,问:“小满啊,听说你和我家晓丹的关系不错?”
“我们是好朋友,小时候就在同一个幼儿园。”小满回答说,“您记得吗?有一年在幼儿园,晓丹把硬币喂给一个小朋友咽进肚子里了。”
“那是……因为当时晓丹还小!”严总有些不快,“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就是那个被喂了硬币的小孩,”小满说,“不过,有惊无险。”
“原来是你小子啊,这么巧……”严总欠了欠身体,“小满我问你,你凭什么喜欢晓丹?”
“我也不知道,反正每次看见晓丹,我都觉得有一道Beam照耀着她。”
“必什么?”严总和侯校长一起侧耳前倾。
“B-E-A-M,就是英语中光线的意思。”小满一本正经地解释。
“英文里有这个单词吗?”严总看了看侯校长。
“不好意思,严总,我……我是学俄语的,”侯校长赔笑说,“我这就去找英语老师问一下。”
侯校长关门离开,屋里只留下严总和小满两人面面相觑。
严总手拄着下巴一筹莫展,眼前这个孩子的说话逻辑压根就不在被伏击的路线上!倘若这孩子说的是真实幻觉,那只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是可能的,恋人眼里出光芒也是可能的。那道光,也许正是成人所不能感知的,青春原力的光!
伏击不成,强攻也难,严总心里开始盘算,早恋这玩意儿就像滚烫的灯泡,冷水一浇只能让灯泡爆炸。想到这儿,他把强攻改成智取,对着小满露出八颗牙齿的假笑:“小满你是个好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就是,特别听晓丹的话,连硬币都吃下去了,你和晓丹应该是有缘分的,对吗?”
小满听了反而一头雾水:“当然是的,严叔叔你也这么认为,那太好了!”
“我们都是有担当的男人,对待女生要爱护一生,而不是热爱一时,你说对不对?”严总开始循循善诱。
“当然,杜德伟唱得对,钟爱一生。”小满又开始越扯越远。
“先不管杜什么伟,”严总赶紧拉回主题,“明年高三这一年,对于晓丹很重要,如果她高考不理想而将来埋怨你,那时你怎么跟她解释?”
这一点小满倒是从没想过,他沉默不语。
“所以呢,爱情也好,友谊也好,都是爱护一生而不是喜欢一时。你想想,我说得在不在理?”
“严叔叔,我明白了,”小满终于点头,“这一年,我不会干扰晓丹的。”
“对!作为男人就要有担当,”严总继续赶鸭子上架,“晓丹没看错你,你有自制力,你不会眼光短浅的!”
“可我……还是想跟晓丹平常说说话。”小满心有不舍。
“没问题的啊,我承诺,高考后的暑假,你可以每天来我家找晓丹聊天。”严总抛出一个空中大饼,“但是现阶段,不行!高考前,真的不行!”
“时间有点长,离高考还有一年多呢。”
“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严总趁热打铁,一把握住小满的手,“来来来!我们两个男子汉顶天立地起个誓,我承诺,让你们高考后正式相处,我说的话,我做得到!”
“好吧,我也承诺,我也做得到,先不打扰晓丹。”小满伸手和严总对了对拳头,算是立下了誓。
严总微笑着起身,搂着小满一起走出校长室,走到楼梯口,最后再巩固下战果:“这可是我们作为男人之间的约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严叔叔你放心吧,我说话算话。”小满发誓。
“好孩子,忍一忍,好饭不怕晚,”严总拍拍小满的肩膀,“等高考完,你来我家吃饭,晓丹妈妈做的苏州菜很好吃。”
严总走下楼梯,正遇见侯校长小跑上楼。
“我问过英语老师了,是有Beam这个单词,是光线的意思。”侯校长气喘吁吁地汇报。
“老侯啊老侯!”严总哭笑不得,“你是不是脑壳坏掉啦?你适合搞政工吗?”
严总亲自出马搞定了小满。小满再也不主动去找晓丹了。倒是晓丹不高兴了,期末考试后,她把小满约到天台上,问他是不是转了心思。
“我才没呢,是你爸爸找我谈话了。”小满觉得自己冤枉,“我跟你爸爸发过誓了,不能打扰你考大学。”
“反正你不能忘了我。”晓丹噘着嘴说,“要是寒假你想我了,怎么办?”
“我想你的时候……就弹弹吉他吧,等我练好第一首歌,打电话唱给你听。”
“好吧,寒假你就在书报亭里好好练琴,想我了就打电话。对了,你想好练什么歌了吗?”
“《真的爱你》,献给你!”
“小满你又没头脑了?《真的爱你》唱的是母爱,我又不是你妈妈,”晓丹捂住嘴笑,“你还是唱林子祥的《敢爱敢做》吧,这个曲子我最喜欢了。”
“好吧好吧,那我就苦练《敢爱敢做》!”
“对啦,你还可以报名工厂的新春晚会,你在台上唱,我在台下听。”
“嗯,好!我早就等着上台的机会呢!”
每年的西铁城厂新春晚会翻来覆去都是几个老节目:《开场秧歌》就不必说了,几个老太太准备活到死跳到死;歌曲《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也是年年不落;舞蹈《小龙人》简直成了幼儿园每届孩子的接力棒;诗朗诵《我自豪我是西铁城人》是观众集体上厕所时间;《空碗变水》小魔术早没了悬念,还没等变出水,大家就提前鼓掌。还好那一年,新人小满带来了一股时髦的舞台新风,他挎着吉他登台上场,一首《敢爱敢做》赢得了节目一等奖。
这年,庄哥也跟着小满报名了新春晚会。如果说小满的节目是一股清风,那庄哥的节目就是一阵妖风,他一曲热舞跳完,全体观众疯癫呼号,舞台上平添了好几斤苹果核和香蕉皮,等下了场,庄哥差点没被厂保卫处抓起来蹲拘留。
庄哥高中毕业后去了职工技校。一心向往花花世界的他,趁着生产实习装病请假,去北京寻梦漂了一大圈。他先去北影厂门口混群众演员,演了好多场战地死尸也没遇到传说中的星探。后来他又去了一家现代舞学校,白天学舞练习,晚上去各个夜总会伴舞,一晚上跳上三四场。
到了年底,眼瞅着钱包要见底,北漂了小半年的庄哥买票回了西铁城。听说小满报名了工厂新春晚会,他不觉技痒难耐,也去工会报了名,节目名字不同凡响——《美国太空霹雳电光劲舞比利珍》。
不带妆排练时,庄哥跟着伴奏磁带大概比画了两下,没有太露峥嵘。
“你这个舞蹈好像跟霹雳舞差不多。”审核节目的工会群工部刘部长点评道,“就是紧身裤太骚情了,裤裆里的蛋都能看出形了,你得换条裤子!”
“要不你换丁师傅来跳,他不显蛋。”庄哥犟嘴抬杠。
“少废话,跟谁讲条件呢?不换裤子你就别想上台!”
“放心吧,我正式上场的演出服有下摆,能挡住。”
“行,记得挡住!过!”刘部长一挥手,审查通过。
等到晚会当晚,庄哥和小满早早背着吉他拎着旅行袋进了后台,在化妆室里一通忙乎。
庄哥先是套上了一件金光闪闪的子弹服,这是他从北京带回来的演出服,和迈克尔杰克逊的《历史》专辑封面一样:四条金纸带像是机枪的黄铜弹链,三条交叉包绕前胸后背,剩下一条捆在腰间当作腰封。
“大庄,你这衣服还真像磁带封面啊!”正在后台巡场的工会干事大徐惊叹。
“怎么样?像不像迈克尔?杰克逊?”庄哥又穿上了白袜子和黑色紧身吊腿裤。
“挺像!你真舍得下血本。”大徐干事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小满又从旅行袋里掏出一个假发套给庄哥戴上。这是一束烫好的马尾辫,刘海位置还定型了几缕弯曲的垂发。
“这假发也太像了,哪儿搞的?”大徐干事再次发出赞叹。
“温州发廊,五十块钱。”庄哥回答说,“对了,徐哥,等会儿我上台来个造型,一动不动一分钟,你跟音乐灯光师傅打个招呼,让他们别着急。磁带肯定没毛病,灯光要挺住,等我就行!”
“齐活儿!”大徐干事答应道,“迈克尔?庄,今晚你这是要装×翻天啊!”
晚会节目依次进行,幼儿舞蹈《小龙人》之后是小满的吉他弹唱《敢爱敢做》。“这首歌献给西铁城的所有好朋友,”小满站在台上举起吉他大喊,“特别献给我最亲爱的YXD!”
掌声响起之后,台下观众都在猜测谁是YXD,座位上的晓丹止不住兴奋的泪水,轻轻地抽泣。
当小满唱到一半时,一个小龙人爬上舞台献花。献完花的小龙人也不离开,他站在小满身旁,一边摇晃着假尾巴一边鼓掌打拍子。全场观众哄笑之后,也跟着小龙人一起给小满鼓掌打拍子,掌声热烈而连绵。
“个个说我太狂,笑我不羁,敢于交出真情,哪算可鄙,”唱到这一句,小满和台下晓丹的目光交错,他将吉他高举过头,“就让宇宙塌下,世界变了荒地,日月碎作陨石,我俩也吻着到每个世纪!”
在如潮的掌声中,小满抱起小龙人一起谢幕。报幕员鼓掌上台送走了他俩,转身面向观众,声音提高了八度:“今天晚会的最后一个节目!美国太空霹雳电光劲舞——比利珍!表演者,职工技校,庄强!”
全场灯光迅速暗了下来。坐在第一排的厂长书记一起问刘部长,这是什么舞,咋把灯都关了?刘部长说,霹雳舞差不多,要闪电效果。
随着漆黑之中“轰隆”一响,一束探灯照在舞台中央,庄哥大剌剌地杵在探灯的光柱里,他身上捆着四排假弹链,脸上的蛤蟆镜和烫刘海都假模假式,脸抹得比迈克尔?杰克逊还白。
全场顿时响起了一片笑骂声和口哨声。
庄哥在台上站着不动,五秒钟,十秒钟,二十秒钟过去了,台下的起哄声越来越响,座席上披红挂彩的老劳模们互相嘀咕,这小子咋干站着没音乐呢,是不是卡带了?又过了十秒钟,庄哥还是一动不动。工会刘部长扭头问大徐干事,这是咋回事?大徐干事说,没事,这是他的装×时间。
又过了十秒,庄哥还是一动不动。“你他妈的到底跳不跳?”几个好闹事的青工跑到前场,往他身上扔香蕉皮和苹果核。苹果核打到庄哥身上,他也不为所动,继续保持着冰冻造型。直到拗够了一分钟,音乐“轰隆”又响了一下,庄哥这才机械地扭了一下头,然后缓缓摘下蛤蟆镜,冲全场上千人露出邪魅的一笑。
“你他妈诈尸啊!”台下起哄声里,有人大喊。
庄哥压根不在意嘘声,他把蛤蟆镜向旁边潇洒一扔,一脚踢开脚下的苹果核和香蕉皮,开始划出第一个太空滑步。大家这才停下起哄,屏息仔细看台上的他跳尸还魂。
庄哥有现代舞学校的功底,连最难的后滑步都精准到位,真还有迈克尔?杰克逊的意思。跳到一半,他把子弹链外衣脱掉,换上黑色礼帽,开始夸张地提胯。这下可把台下的老劳模们看傻了,这是什么美国舞?这不是公狗爬胯吗?
台上的庄哥提了几下胯,又转身倒走了三个大滑步,再转身,换成了一边摇胯一边垂手摸裆!
“啊——臭不要脸!”台下好几百女工全捂住眼睛,笑着尖叫。
“大流氓去死吧!”男青工也跟着呼喊。
大家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愤怒,总之就是无比兴奋。全场上千人起哄的声浪高过海啸,差点掀翻了俱乐部的屋顶。本该传统祥和的新春晚会,被庄哥生生搅成了野人的士高。
眼看场面要失控,刘部长赶紧跑上台,照着正在扭屁股的庄哥使劲踹了一脚。庄哥被踹得假发飞起,人从舞台上掉下来,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坐在台下第一排的厂委书记一脸苦笑,问身边的保卫处长:“能不能把这小子抓起来?有伤风化!”
保卫处长说:“没问题,不伤风化也能抓。”
厂长插话说:“还是算了吧,时代变了,现在的小年轻就这个德行,还是给个处分吧,明年别再让他上台丢人了!”
被踹下舞台的庄哥,散场回家就被他爸爸一顿叮咣暴打,庄老爷子边抡拳头边骂:“还以为你去北京是学电脑去了,你就给我学了个流氓舞回来?”
“才不是流氓舞,我跳的是九三年的超级碗①出场秀,”庄哥还想争辩,“你们这群土老帽,少见多怪!这是时尚好不好?”
“滚犊子时尚!”光火的庄老爷子扇了庄哥两个大耳光,“这要是赶上八三年严打,流氓犯直接拉出去枪毙,你他妈的,去地底下找阎王爷顶胯吧!”
被家里人扣下了身份证,庄哥没办法再去北京漂荡,只好等到技校毕业再说。等到了入厂上班的第一天,奇丑无比的工服和劳保鞋摆在面前,向来不要脸的他居然哭了:“难道我一辈子,就得穿这么难看的衣服?就得整天在山沟里搅和硝酸吗?”
“对!我们车间可不需要什么迈克尔和杰克逊。”车间主任说,“我们需要的是张思德和吴运铎!你不愿意干就趁早滚蛋!”
百爪挠心的庄哥熬到下班回家,看见小满正在家门口等他学吉他,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说:“今天不教了,小满,我觉得我的好日子到头了,我真是不愿意蹲在山沟里当工人。”
“庄哥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这么能闹能折腾,迟早也是待不下。”小满说。
“可是我又能干什么呢?”
“你懂得穿衣服搭配,至少可以摆摊卖衣服,像小温州开发廊一样,自己干!”
庄哥整整想了一个星期,就真的辞职了。
亲朋好友都说他是真的失心疯了,刚端上铁饭碗就扔了。父母叔伯姑姨全跟他翻脸,恨不得一人一砖头将他执行阿拉伯家族石刑。
辞职之后的庄哥去城里倒腾衣服,白天在市场里摆摊批发,晚上去夜市练摊零售。干了两年,他挣下本钱,在铁城步行街上开了一家加盟品牌店,名字就叫作“比利牛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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