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金殿风云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沉重的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牢牢包裹着整座皇城。只有零星几点宫灯在风中摇曳,勾勒出宫殿嵯峨的、沉默的轮廓。午门外,已有身着各色官袍、手持笏板的朝臣们陆续抵达,在熹微的晨光和刺骨的寒风中,依品级肃立,低语声细若蚊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凝重、或疲惫、或揣测的神色。
今日,是盐引案最终审结汇报的日子。持续数月、牵扯数位重臣勋贵、震动朝野的这场风波,终于要有一个官面上的定论了。虽已心知肚明孙崇文是替罪羊,靖安侯府受挫但根基未损,可圣心究竟如何裁决,是否会借此机会再行敲打,都是悬在众人心头的一块石头。
林国公站在文官队列中靠前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面容沉静,但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微微握紧。他知道,今天绝不仅仅是盐引案汇报那么简单。昨夜,他收到三皇子府隐秘递来的口信,只有四个字:“时机已至,静观。” 联想到女儿林晚之前透露的些许信息,以及那份悄然呈递的密奏,他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一场远比盐引案更凶险、更颠覆的风暴,恐怕即将在这象征天下权力之巅的金銮殿上,轰然炸响。
靖安侯李崇明站在勋贵班列,脸色比往日苍白几分,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他被罚俸禁足,本不应上朝,但今日是盐引案结案,皇帝特旨让他前来听议,其中意味,令人不安。他身旁的李澈,虽仍穿着世子的朝服,却难掩神色间的憔悴与一丝挥之不去的阴戾。盐引案虽勉强过关,但损失惨重,声望扫地,更让他焦躁的是,林府那边关于林弘“暴毙”和林晚“病重”的消息传来后,竟再无下文,预想中林国公的暴怒反击或哀求妥协都未出现,平静得诡异。还有那枚至关重要的玉珏……他派出去搜寻的人如同泥牛入海,这让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站在皇子班列前方的三皇子萧墨,今日依旧是一身亲王常服,玄色为底,绣着暗金色的四爪行龙,身姿挺拔,面容平静无波。他微垂着眼睫,仿佛周遭的一切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只在偶尔抬眸扫视全场时,那深邃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锐光。
“时辰到——百官入朝——” 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声音穿透晨雾。
沉重的宫门次第开启,百官依序,鱼贯而入,穿过漫长的宫道,踏上汉白玉铺就的龙尾道,步入那巍峨肃穆、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太和殿。
殿内金碧辉煌,蟠龙金柱高耸,御座高高在上,尚空置着。香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弥漫在空旷威严的空间里。百官按班次站定,垂首肃立,偌大的殿堂,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皇上驾到——!”
又是一声高唱,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承启帝,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从屏风后缓步而出,端坐于御座之上。天子威仪,不怒自威,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带着审视与疲惫。盐引案闹得沸沸扬扬,牵扯出吏治腐败、勋贵贪婪,让他颇为心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
“众卿平身。” 承启帝的声音略显沙哑,透着一股倦意,“今日朝议,首要便是两淮盐引案之终审。刑部尚书,户部尚书,将案情具本奏来。”
“臣遵旨。” 刑部尚书与户部尚书出列,开始冗长而谨慎地汇报。无非是孙崇文贪墨枉法、滥用职权,已伏法;相关盐商引票或作废或罚没,国库追回部分损失;靖安侯府涉事不深,但管教不严、有失察之过,已予惩处云云。言辞四平八稳,将大事化小,既给了皇帝台阶,也保全了大部分人的体面,尤其是靖安侯府和其背后的贵妃一系。
李崇明和李澈在下面听着,心中稍定。看来皇帝并不打算深究到底。
不少朝臣也暗暗交换眼色,心道此事大约就此了结。
然而,就在刑部尚书奏毕,退回班列,皇帝似乎准备开口总结定论之时——
“父皇!”
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殿堂内刚刚松动的气氛。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三皇子萧墨越众而出,手持玉笏,走到御阶之下,深深一揖。
承启帝眉头微蹙:“墨儿?你有何奏?”
萧墨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启奏父皇,儿臣今日,并非为盐引案而来。盐引案审结如何,自有刑部、户部及父皇圣裁。儿臣所奏,乃是一件尘封十五年、关乎国本、关乎父皇清誉、更关乎无数冤魂的惊天旧案!此案不破,真相不白,则国法难申,天理难容!”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十五年前旧案?”
“关乎国本?惊天旧案?”
“三殿下这是……”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与低议。承启帝的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疑色和被打断的不悦:“哦?是何旧案?你且说来。”
李澈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旧案?十五年?难道……
萧墨不慌不忙,再次躬身:“此案牵连甚广,且证据繁杂,儿臣恳请父皇,允儿臣与几位深知内情、刚正不阿的老臣,一同陈奏。”他侧身,看向文官班列。
几乎是同时,三位白发苍苍、在朝中素有清望刚直之名的老臣——太子太傅(已致仕但今日被特意请回)、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大理寺卿,齐齐出列,走到萧墨身旁,肃然行礼:“臣等,附议三殿下所奏!此案关乎社稷根本,臣等愿以毕生清誉担保,所奏之事,句句属实,证据确凿!”
这三位,一位是帝师,一位是言官之首,一位是最高司法长官,分量之重,足以让任何轻视消失。朝堂之上,瞬间寂静下来,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人都意识到,有大事要发生了!
承启帝的脸色也凝重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准奏!萧墨,你与三位爱卿,细细道来!”
“谢父皇!”萧墨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神色骤变的靖安侯父子,最后定格在御座之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声音沉郁顿挫,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头:
“儿臣所奏,乃是承明十七年,东宫偏殿夜火一案!”
东宫夜火!十五年前!
不少年长的朝臣脸色瞬间变了!那场火,当时只说是意外,烧死了些宫人,太子(今上)受惊,后来就不了了之。难道……另有隐情?
李澈的脸色已经煞白,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萧墨继续道,语气逐渐激昂:“那场火,并非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意图构陷当时还是太子的父皇、动摇国本、并趁机铲除异己的惊天阴谋!纵火之人,盗走了象征东宫调兵之权的信物——‘蟠龙珏’的一半,制造太子失德、丢失信物的假象!而执行此阴谋、并事后隐瞒真相、残害知情者的主谋之一,便是——!”
他猛地转身,手指如戟,直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靖安侯李崇明身后,那象征着后宫尊位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大殿:
“便是如今长乐宫之主,贵妃,周氏!”
“轰——!”
整个太和殿,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沸水,彻底炸开了锅!
“贵妃?!”
“构陷太子?!”
“天哪!这……这怎么可能?!”
“三殿下!此言可有实证?!诬陷贵妃,可是重罪!”
惊骇、质疑、恐惧、兴奋……种种情绪在朝臣脸上交织。承启帝更是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萧墨,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他当年确实因那场火受惊病重,事后也总觉得有些蹊跷,却从未想过,会是枕边人……
“肃静!”司礼太监尖声高喝,勉强压下殿内的混乱。
萧墨面不改色,朗声道:“儿臣既有胆量在金殿之上陈奏,自然手握铁证!请父皇容儿臣一一呈上!”
“第一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长盒,双手高举,“便是当年东宫失窃的那半枚‘蟠龙珏’,以及,被阴谋带出宫外、由忠义之人以性命守护的另一半!两珏在此,已然合一!”
太监上前接过,当众打开。一枚完整无缺、雕琢着狰狞盘龙、下方铭文清晰、龙睛隐现金芒的白色玉珏,呈现在众人眼前。即便隔着距离,那股皇家信物的威严肃穆之气,依旧扑面而来。许多老臣都曾见过或听说过此物,顿时认了出来,惊疑不定。
“此物,乃当年东宫属官、幸存内监刘福,临死前交予儿臣之人。刘福便是当年火灾中,亲眼目睹贵妃心腹盗珏纵火、并拼死保留下一半玉珏的证人!他已写下血书,陈述经过!”萧墨又递上一份染着暗褐血迹、字迹颤抖却清晰的血书副本,由太监呈上。
承启帝颤抖着手接过血书,只看了几行,眼中便迸发出骇人的怒火与痛楚!那上面描述的细节,与他当年模糊的记忆和疑点,一一吻合!
“第二证,”萧墨不给众人喘息之机,继续道,“便是当年带出另一半玉珏、并因此被追杀的宫女,柳芸儿的下落与证言!”
他看向林国公:“此事,需林国公佐证。”
林国公深吸一口气,出列拱手:“启奏陛下,臣府中已故姨娘柳氏,闺名媚儿,实乃十五年前入府。经三殿下与臣查证,其真实身份,正是当年东宫宫女柳芸儿!其左手腕内侧有弯月胎记,善绣梅兰,皆与宫中旧档及幸存宫人指认相符!柳姨娘入府引荐人陈赵氏,其夫陈翰林,曾任东宫属官,与贵妃兄长过从甚密,火灾前一年病故。柳姨娘入府后深居简出,于臣女八岁时‘病故’,死因蹊跷。其女林晴,曾受靖安侯世子李澈蛊惑,多次构陷嫡姐,其所用慢性奇毒‘慢牵机’,经查与贵妃宫中流出之物同源!”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上,也砸在皇帝心上!宫女潜逃,改头换面藏入国公府,然后“被病故”,其女又被贵妃一系利用……一条清晰的、阴毒而绵长的迫害链条,隐隐浮现!
李澈已经站不稳了,冷汗如浆,浸透了里衣。李崇明更是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全完了!不仅仅是儿子那点破事,是整个周家,是贵妃,是他们在陛下心中经营多年的形象,彻底完了!
“第三证,”萧墨的声音冰冷如铁,指向瘫软的李澈,“靖安侯世子李澈,为掩盖其与盐课司官员勾结、侵吞国帑之罪行,并为报私怨,竟买通林府庶子,以慢性奇毒‘慢牵机’谋害揭发其罪行的林国公嫡女林晚!此有下毒之人供词、所剩毒粉、及往来书信银票为证!林国公已有密奏呈上!其手段之卑劣,心肠之歹毒,令人发指!而这‘慢牵机’,再次指向贵妃宫中!”
“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此时慨然出列,白发颤动,声音悲愤,“臣等查证,贵妃周氏,自潜邸时便心术不正,嫉妒先太子妃(已故元后),更因陛下登基后未立其子为太子而心怀怨怼。其兄长周勃,把持部分宫禁,为其张目。十五年前构陷陛下,意图废太子;十五年来,把持后宫,戕害妃嫔,五公主生母姜美人便因偶然知晓玉珏之事而遭其毒手;纵容外戚,靖安侯府仗其势,贪墨营私,陷害忠良,无所不用其极!盐引一案,不过冰山一角!其罪孽,罄竹难书!请陛下明察,肃清宫闱,以正朝纲,以慰冤魂!”
“请陛下明察!”大理寺卿与太子太傅同时跪倒,声震殿宇。
“噗通”、“噗通”,殿中又有数位平素对贵妃一党不满或受过打压的官员,见状也纷纷出列跪倒:“臣等附议!请陛下明察!”
支持贵妃和大皇子的官员则又惊又怒,想要反驳,却见皇帝脸色黑沉如铁,浑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竟无人敢在此刻触其逆鳞。
承启帝坐在御座上,手中紧紧攥着那血书和蟠龙珏,指节捏得发白。他脑海中如同有惊雷滚过,炸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十五年!他被骗了十五年!宠了十五年、以为温柔解意、为他生育皇长子的女人,竟然是当年差点将他置于死地的毒妇!这十五年的恩爱,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算计?这十五年的偏宠,又让她和她的家族,滋长了多少野心,犯下了多少罪孽?
他想起了元后早逝时的悲伤,想起了姜美人沉默的容颜和突然的病故,想起了五公主孱弱的身体和胆怯的眼神,想起了朝中不时传来的关于靖安侯府跋扈、周家贪婪的奏报,想起了盐引案中那些若隐若现的宫廷影子……以往被柔情或权术蒙蔽的疑点,此刻全部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张令人不寒而栗的巨网!
而这张网的中央,是他自己!是他给了毒蛇温暖和权力!
“嗬……嗬……”承启帝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喘,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紫,猛地一阵剧烈咳嗽,竟“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点点猩红,溅落在明黄的龙袍和御案之上,触目惊心!
“陛下!”
“御医!快传御医!”
殿内瞬间大乱!太监宫女惊慌上前,群臣骇然失措。
萧墨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依然跪得笔直。林国公等人也面露忧色,但无人退缩。
承启帝推开搀扶的太监,用龙袖狠狠擦去嘴角血迹,目光死死盯着阶下跪着的萧墨,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怒,有痛心,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儿子以这种方式揭开疮疤的难堪与审视。
良久,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声音,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中挤出来:
“将靖安侯李崇明、世子李澈,拿下!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传朕旨意,封闭长乐宫,贵妃周氏,禁足宫中,一应人等,不得出入,等候审查!”
“此案……由三皇子萧墨总领,太子太傅、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协理,刑部、宗人府配合,给朕彻查!一应人证物证,给朕审问清楚!十五年前,十五年间,所有牵扯其中的人、事,一件也不许遗漏!”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着和站着的、神色各异的朝臣,最后落在瘫软如泥被侍卫拖走的靖安侯父子身上,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帝王被彻底触怒的冰冷杀机:
“凡有涉案者,无论皇亲国戚,功臣勋贵,一律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退朝!”
说完最后两个字,承启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在太监的惊呼声中,被搀扶着,踉跄转入后殿。
留下满殿呆若木鸡、心神剧震的文武百官。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亮了太和殿外的广场,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那浓重得化不开的寒意与震撼。
金殿之上,风云骤变。
一个时代,或许就要结束了。
而另一个时代,则在血与火的真相被揭开后,踉跄着,迎来了它第一缕刺眼却也清明的曙光。
萧墨缓缓站起身,望着父皇消失的方向,眼中并无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沉的复杂与一丝疲惫。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清洗与博弈,还在后面。
他转身,目光与不远处的林国公短暂交汇,微微颔首。
林国公回以沉重的一礼。他知道,女儿林晚卷入的这场漩涡,此刻才真正显露出它吞噬一切的恐怖威力。而他们林家,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殿外,狂风骤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席卷整个王朝最高层的风暴,奏响肃杀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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