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愿魔

玄鸟的机舱内，气氛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如果说，从湘西回来的时候，机舱里弥漫的是一种对神明降世的，极度敬畏与不敢亵渎的死寂。

那么这一次，空气中则多了一丝肃杀与凝重。

所有机组人员，无论是驾驶员还是技术员，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奔赴战场的决然。

他们的动作依旧小心翼翼，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狂热的信任。

他们看向那个坐在窗边的小小身影的目光，不再仅仅是仰望神明。那更像是在追随一位，能够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无上统帅。

沈卫国坐在吴忧的对面，将一台特制的平板电脑，恭敬地推到了吴忧面前。

“小天师，这是关于云省古兰镇的最新情报汇总。”

屏幕上，显示出古兰镇的卫星地图。那只是一个坐落在群山之间，毫不起眼的小镇。但此刻，在地图上，代表着热源感应的区域，却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密集的红色。成千上万的人，都聚集在小镇西侧，一个极其微小的坐标点上。

那里，就是“烂肉佛”所在的古庙。

“根据最新的无人机侦察，古兰镇内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五万。并且，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正在从四面八方涌向那里。”沈卫国的声音低沉，“我们的封锁线，遇到了一些麻烦。”

屏幕上，画面切换。

那是一段从高空无人机拍摄的，有些模糊的视频。画面中，749局的士兵们组成了一道人墙，试图阻拦那些想要进入封锁区的民众。

但那些民众，男女老少，一个个都像是疯了一样。他们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混杂着焦急与狂喜的表情，口中念念有词，疯狂地冲击着防线。

他们不攻击士兵，只是想冲过去。有的人被推倒，立刻又爬起来，踩着别人的身体继续向前。

有的人甚至直接跪在地上，向着古兰镇的方向，疯狂地磕头，额头血肉模糊也毫不在意。

“我们不能对普通民众使用致命武器。”沈卫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们就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理智已经完全不存在了。我们的一些士兵，仅是短时间接触后，也开始出现精神恍惚的症状。”

吴忧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窗外。他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连绵不绝的锦绣山河，眼神平静。

“它在召唤他们。”吴忧淡淡地开口。

“召唤？”沈卫国一愣。

“欲望。”吴忧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每个人心中，都有欲望。或为钱财，或为健康，或为权势，或为情爱。那东西，将这些欲望放大了千倍，万倍，并许诺他们，只要信奉，便可得偿所愿。”

“它编织了一张，用凡人欲望做成的网。所有心中有缺的人，都会被这张网，牢牢粘住，成为它的食粮。”

沈卫国听得心头发寒。他之前只觉得这“烂肉佛”是精神污染，但经过吴忧这么一说，他才明白，这比精神污染要可怕得多。

精神污染，尚有意志坚定者可以抵抗。

但欲望，是根植于人性最深处的东西，谁又能说自己，心中无缺？

“小天师，那这东西……它到底是什么？”沈卫国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吴忧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望向了遥远的西南方向。

“在我龙虎山道教典籍中中，这类东西，被称之为‘愿魔’。”

“愿魔？”沈卫国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嗯。”吴忧点了点头，“它们通常诞生于香火鼎盛，却又早已没有真神驻留的废弃庙宇。它们本身没有实体，只是一股混杂了信徒愿力与地脉阴气的，混沌的意识。”

“它们不懂修行，不懂大道，唯一的本能，就是吞噬。”

“它们以愿力为食，信徒的愿望越是强烈，它们的力量就越强。它们会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实现一些信徒最浅层的愿望，比如治愈一些小病，或者赐予一些小财，以此来吸引更多的信徒，滚雪球一般，壮大自身。”

“到了后期，当它们的力量强大到一定程度，便会开始反过来，吞噬信徒的精、气、神，乃至气运与魂魄。而那些被它‘实现愿望’的信徒，身体和灵魂，都会被它的力量所侵染，最终，成为它在人间行走的傀儡，成为它的一部分。”

吴忧的解释，平淡而又清晰，却让沈卫国如坠冰窟。

他想起了报告中，那些被“治愈”后，身体开始发生异变的信徒。想起了那支B级小队，最后传回的，那句“他们的身体变成了怪物”。

原来，那不是治愈，那是……同化！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捕食陷阱！

“这……这简直……”沈卫国已经找不到词语来形容这种邪恶。

“它已经入魔。”吴忧下了最终的定论，“寻常的愿魔，只懂得本能的吞噬。而它，已经懂得给自己取名号，懂得编造教义，懂得主动传播信仰。它已经生出了‘魔智’，想要在这人间，建立属于它的，魔的国度。”

“同样，也是他的伪佛国度。”

就在这时，吴忧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到了。”

玄鸟开始缓缓下降，穿破云层。下方，一片郁郁葱葱的山脉与错落的城市，出现在视野之中。

属于云省的，潮湿而又温热的空气，仿佛已经能够感受到。

但在这股温热之中，吴忧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让他极其不悦的，充满了腐烂、贪婪与痴妄的，污秽之气。

那股气息，如同附骨之疽，笼罩着这片大地。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军用机场。

舱门打开。

一个穿着749局制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正焦急地等在停机坪上。他看到沈卫国，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跑了过来。

“局长！您可算来了！”

这是749局云省分部的负责人，周立。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跟在沈卫国身后，那个穿着紫色道袍的小小身影上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这就是，小天师么？

吴忧之名已经打响，他们之前只是听说，如今终于得见真人。

“小天师！”

周立对着吴忧行礼。

而吴忧，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迈步走下了舷梯。

就在他的双脚，接触到云省土地的一刹那。

远在数百公里之外的古兰镇，那座古庙的大雄宝殿之内。

那尊盘踞在神坛之上，由无数腐烂血肉组成的巨大怪物，猛地一颤。它身上那成百上千只大小不一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东南方。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让它极度不安的，天敌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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