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这通救命的电话，是我打的！
夜，是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厚重画布，压在冀中平原之上。
石门日军后勤基地，是这块画布上唯一亮着的地方，一片被无边黑暗包围的、戒备森严的孤岛。数道探照灯的光柱，不知疲倦地来回切割着夜空，将基地外围的每一寸土地都照得惨白。
一辆日军制式的九四式卡车，熄灭了所有灯光，引擎沉寂，潜伏在距离基地大门一公里外的小树林里。
车厢内，伸手不见五指。
魏和尚正在做最后的确认。他的手指粗粝，却带着一种特有的稳定，逐一拍过身边战士的肩膀。
二十名特战队员，已经换上了日军运输兵的服装。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束缚感。他们正无声地将特制的炸药包、冲锋枪的弹匣，用布条紧紧绑缚在身上。动作轻缓，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空气里混杂着机油、汗水和泥土的气味。
“都检查好了？”魏和尚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得极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好了，队长！”
回应的声音同样低沉，带着压抑的力度。
“参谋长的计划，记死了。咱们就这一次机会。”
魏和尚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脸，那眼神里翻滚着一股野兽般的凶悍。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别怪老子回头不认人！”
车头驾驶室内，张二牛的双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手心沁出一层黏腻的汗。
他旁边，那个被俘的日本司机小林，身体被麻绳捆得像个粽子，嘴里塞满了破布，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瞪得滚圆，里面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车下，成才站在夜风里，手腕上的表盘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两点四十五分。
“时间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看向车厢里的魏和尚。
“从现在开始，你们的身份，就是鬼子的运输兵。别把戏演砸了。”
“放心吧，参谋长。”
魏和尚咧开嘴，黑暗中，一口白牙显得格外森然。
“演戏，俺们是练过的。”
成才点了下头，视线转向驾驶室。
“二牛，别慌。就当你平时开的不是卡车，是拖拉机。”
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我教你的话，一个字都别多，一个字也别少。”
“是，参谋长！”
张二牛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让他强行压下了胸口那颗狂野冲撞的心脏。
成才后退两步，抬起右手，干脆利落地向前一挥。
张二牛转动钥匙。
发动机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树林的寂静，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他打开车灯，两道昏黄的光柱刺破前方黑暗，他用力挂上档，卡车笨重地驶出了小树林，朝着那片灯火通明的死亡之地开去。
成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卡车的尾灯在夜色中逐渐缩小，最后彻底被黑暗吞噬。
他身后，林子里，剩下的九百多名战士，同样屏住了呼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所有人的心脏，都随着那辆远去的卡车，被一点点地收紧。
卡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速度不快不慢。张二牛死死记着成才的交代，保持着一辆执行夜间常规任务的军车应有的沉稳。
很快，基地大门那狰狞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门口用沙袋垒砌的工事后面，两挺九七式重机枪的枪管黑沉沉地探出来，像两只窥伺的怪兽，锁定着公路。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日军卫兵来回踱步，身影被探照灯拉得忽长忽短。
按照规定，张二牛在距离大门五十米的位置，稳稳地停住了车。
一名挎着军刀的日军曹长，带着两名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迈着标准的步子走了过来。
“停车！接受检查！”
曹长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傲慢。
张二牛摇下车窗，一股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他探出头，按照成才反复演练过无数遍的腔调，用一种带着明显关西口音、且夹杂着几分不耐烦的日语说道：
“我们是运输队的，奉仓田大佐的命令，给变电站运送紧急物资。”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份伪造的调拨单从窗口递了出去。
纸张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曹长接过调拨单，另一只手打开手电，一道刺目的光柱打在纸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审视着，目光从抬头，到内容，再到最后的红色印章。
车厢里，魏和尚和他的队员们，手指已经虚虚地扣在了冲锋枪的扳机上。他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的狂野跳动，每一次撞击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只要外面稍有异动，他们就会在瞬间，将这二十支冲锋枪的全部火力，倾泻到那几个鬼子卫兵的身上。
曹长看得很慢，很仔细。
他甚至用拇指来回摩挲着那个鲜红的印章，感受那印泥的质感。
张二牛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彻底被汗浸透，湿冷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凉意。
每一秒钟的流逝，都带着凌迟般的痛苦。
终于，那名曹长看完了。
他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柱猛地从调拨单上移开，直直地射向张二牛的脸。
强光刺得张二牛瞬间眯起了眼睛。
“西门子公司的配件？这么晚了还运送？”
曹长的声音里充满了狐疑。
“是啊，长官。”
张二牛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抱怨的表情，完美地执行着成才设定好的剧本。
“我们也是刚接到命令，跑了一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说是冈村宁次司令官阁下亲自过问的，关系到前线‘囚笼’计划的推进，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冈村宁次司令官”这个名字，带着一种特殊的魔力。
曹长脸上的怀疑和傲慢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下级对上级天然的敬畏。
他把调拨单递还给张二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进去吧。”
张二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巨石轰然落地。他刚要松开离合发动汽车，那名曹长又开口了。
“等等。”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钳子，再次将张二牛那颗刚刚落下的心脏死死夹住，提到了喉咙口。
“车上装的是什么？打开，我需要检查。”
曹长没有看他，而是用下巴指了指卡车的后车厢。
坏了！
张二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车厢里是二十个全副武装的战士，一旦打开，就是火并，就是全盘皆输！
他嘴唇蠕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大脑因为极度的紧张而陷入了停滞。
就在这时，车厢里传来了魏和尚的声音。
“长官，车上都是些精密的德国零件，怕震怕光，金贵得很。仓田大佐特别交代过，不能随便打开，万一弄坏了，我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的声音，模仿着一个老兵油子的圆滑腔调，带着七分谄媚，三分无奈。
这个解释无懈可击。
但这名曹长显然是个恪尽职守的家伙。
“规矩就是规矩。打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驾驶室里的张二牛，透过后视镜，与车厢黑暗中的魏和尚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视。
双方的眼神里，都燃起了同样的杀意。
硬闯！
就在魏和尚准备发出攻击命令，就在这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即将断裂的千钧一发之际——
基地另一侧的西区围墙方向，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短促而急迫的枪声！
接着，是几声手榴弹的爆炸闷响！
门口哨亭里的电话铃声，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一秒，尖锐地咆哮起来！
一个士兵慌忙接起电话。
他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连滚带爬地从亭子里冲出来，跑到曹长面前，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曹长！西区三号哨塔遭到袭击！电话线被切断！司令部紧急命令，一级戒备！”
曹长整个人愣住了，下意识地松开了刀柄。
他恶狠狠地瞪了卡车一眼，一边大声命令卫兵们进入战斗位置，一边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哨亭跑去，抓起电话大声吼叫着，协调防御。
整个大门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张二牛和魏和尚，几乎在同一时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们瞬间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天助我也。
这阵枪声，这通电话，就是参谋长计划的一部分！是成才为他们准备的，最关键的一把钥匙！
曹长在电话里咆哮了几句，猛地回头，看到还停在原地的卡车，更加烦躁地挥舞着手臂。
“还愣着干什么！滚进去！”
张二牛再不敢有片刻迟疑，猛踩油门，卡车发出一声轰鸣，冲过了开启的栏杆，汇入了基地内部那片由灯光和阴影构成的钢铁丛林。
第一块骨牌，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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