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小姐的脾气越来越差了
这日午后,几位外家的执事正战战兢兢地汇报着南边几处产业接连亏损的消息。
张泠月坐在主位上,桃花眼半垂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紫檀木扶手。
她不说话时,便像一尊玉雕的美人像。
可张岚山知道不是。
“……上月漕运被扣了三船货,打点的银钱翻了三倍才疏通。”执事的声音越来越低。
“湘西那边新开的铺子,当地势力硬是抽了六成利……”
“六成。”张泠月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
厅内瞬间死寂。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那几个额头冒汗的执事,最后落在垂首立在门边的张岚山身上。
“岚山,”她唤道,“上月你亲自去湘西督办,回来报的是一切顺利。”
张岚山心头一紧,单膝跪地:“是属下失察,请小姐责罚。”
他那时还年轻,想着总归是按规矩办事,查账核货都没问题,哪知地方上那些地头蛇玩的是秋后算账的把戏。
他跪得笔直,心里已经盘算着领完罚再去湘西一趟,这次非得把那群蛀虫揪出来——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议事厅。
张岚山偏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愣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
张家规矩森严,犯错有鞭刑、禁闭、降级,甚至废去功夫,但从来……从来没有扇巴掌这种处罚。
这太不体面,也不像张家的行事作风。
他怔怔地抬眼,看见张泠月已经收回了手,正用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好像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太轻了。”
张起灵不知何时站在了张泠月身侧,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岚山。
张岚山浑身一僵。
族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嫌小姐打轻了?还是……他自己想动手?
张泠月也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对上她的目光,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只是伸手,将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揉了揉她的指节。
那动作像是在问她:手疼不疼?
张泠月心里那点因汇报而起的不耐,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弯起唇角,反手捏了捏他的指尖:“没事。”
“咳——”
一声轻咳从另一侧传来。
张隆泽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厅内,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地的张岚山,又落在张泠月被握着的手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缓步走到张泠月另一侧,将手炉递了过去:“凉。”
张泠月接过手炉,看看左边沉默的张起灵,看看右边冷脸的张隆泽,再看看跪在地上摸着脸发愣的张岚山——
还有门外探头探脑一脸看好戏表情的张隆安。
忽然有点想笑。
“都杵在这儿做什么?”她挑眉,“议事还没结束呢。”
张起灵没动。
张隆泽也没动。
门外的张隆安倒是笑嘻嘻地缩回了脑袋。
最后还是张泠月抽回手,重新靠回椅背,对着跪着的张岚山淡淡道:“滚出去。湘西的事不用你再插手,自去刑堂领二十鞭。”
张岚山浑浑噩噩地退出来,走到廊下被冷风一吹才回过神来。
他摸了摸脸上那个巴掌印,第一反应是:小姐刚才扇他的时候,指尖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初绽的白梅,又混着些药草的清苦。
第二反应是:族长刚才那个眼神,是真想动手啊……
他打了个寒噤,快步往刑堂走去。
二十鞭抽得他后背皮开肉绽,可趴在刑凳上时,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还是那缕香气,还有小姐扇他时那双眼里冰冷的不耐烦。
那时的张岚山想:小姐这脾气,真是越来越不好了。
还有,族长和张隆泽那两位,也真是越来越……不好惹了。
那年冬天格外冷,张泠月要额外加强族地东北角的一处老阵法,需要一批特殊的雷击木。
张岚山带着人在长白山蹲了快三个月,终于等到一场罕见的冬雷,劈中了三棵百年老柏。
他亲自盯着人取材、阴干、运回,每一步都不敢懈怠。
东西送到那天,张泠月正在暖阁里看书。
她穿着海棠红的织锦袄子,窝在铺了厚厚绒垫的贵妃榻上,黑发松松挽着,插着那根多年前张起灵送的梅花木簪。
暖阁里熏着香,炭盆烧得旺,她的脸颊难得染上些暖色,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柔软。
张岚山捧着装了雷击木的锦盒跪在榻前,心里七上八下。
张泠月放下书,打开盒子看了看,又拿起一块木头在指尖转了转。
“年份够,雷气也足,”她点点头,“处理得也干净。”
张岚山松了口气。
“不过——”张泠月拖长了音调。
张岚山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要的是立春那天的雷击木,”她抬起眼,眼里看不出喜怒,“这是冬至的雷。节气不对,木中蕴的生气就不同,摆进阵里效果要打折扣。”
张岚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小姐确实吩咐过要立春的雷击木,是他自己觉得冬雷罕见,能等到就不错了,没敢再挑时间。
他认命地低下头,等着挨巴掌。
果然,张泠月从榻上起身,走到他面前。
这次他没有闭眼,而是直直看着她的手扬起来——
“啪!”
声音清脆。
挨完打,张岚山第一反应是:小姐今天熏的香换了,是更清冽的松针香,混着她身上的冷梅气息,竟然很好闻。
第二反应是:她手腕上戴了只羊脂玉镯子,刚才扇过来时,镯子磕到了他的颧骨,不知道镯子有没有事。
最后的反应才是:啊,我又挨打了。
“噗——”
一声没憋住的笑从门外传来。
张岚山扭头,看见张隆安不知什么时候蹲在暖阁门口,双手托腮,看得津津有味。
“大人。”张岚山脸都绿了。
张隆安摆摆手,笑得直不起腰:“没事没事,你们继续,我就是路过看看热闹。”
他身后,张隆泽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目光冷冷地扫过张岚山脸上的巴掌印,又落在张泠月的手上。
“手凉。”他说。
张泠月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扇得有些发红。她正要说什么,一杯热茶已经递到面前。
张起灵不知何时也从里间走了出来,手里捧着刚沏好的茶。
张泠月接过茶,抿了一口,心里那点因节气不对而起的不悦,又散了大半。
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岚山:“东西留下,你可以走了。下次再自作主张,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张岚山磕头应是,退出暖阁。
走到院子里,被冷风一吹,他忽然笑出了声。
摸着脸颊上还发热的巴掌印,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这次更清晰了,他甚至能分辨出那是一种愉悦?
不对,不是愉悦。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被认可了。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
小姐愿意亲手扇他巴掌,说明她还在意他这个下属办砸的事,说明她还没彻底放弃他。
如果真的失望透顶,大可直接把他打发去偏远地方,或者交给刑堂处理,何必亲自动手?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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