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诱惑 逆反
净化玄武的沉重与目睹守护者沉眠的悲怆，让整个队伍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在暗金巨猿沉默的带领下，他们开始沿着来路返回。然而，来时被母巢残留物和衰败景象吸引的注意力，此刻松懈下来，加上地底世界光线迷离、路径本就错综复杂，不知不觉间，他们迷路了。
周围的景象变得陌生。那些发光的植物呈现出扭曲的姿态，色彩也显得妖异而不真实。原本微弱但清晰的方向感，在错综复杂的洞穴和相似度极高的发光菌丛中彻底丧失。连小七的内部定位系统，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未知能量场的干扰，给出的坐标飘忽不定。
“不对……这地方我们没走过。”老猫最先察觉异常，他蹲下身，检查着地面潮湿苔藓上的痕迹，眉头紧锁，“我们留下的标记……不见了。”
巨猿也停下了脚步，它昂起头，鼻翼剧烈翕动，琥珀色的眼眸中开始浮现出明显的焦躁。它用粗壮的手臂捶打了一下身旁一棵扭曲的发光树，树干发出沉闷的响声，树冠上簌簌落下许多暗淡的光尘。
「气味……乱了……路径……被……掩盖……」它的意念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厌恶。
慕紫嫣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在这种未知之地迷路，意味着危险呈指数级增长。“保持紧密队形，不要散开。小七，尝试用能量波动回溯路径。老猫、灰隼，注意任何异常动静。”
然而，异常已经开始了。
起初是极其细微的、几乎以为是错觉的沙沙声，像是微风吹过树叶，但这里并没有风。接着，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甜腻得发慌的香气，与之前闻到的花果香或腐臭都不同，这香气直往人脑子里钻，让人有些头晕目眩，心中莫名泛起一种轻飘飘的愉悦感，却又隐隐不安。
周围的环境在变幻。不，不是物理上的改变，而是感知上的扭曲。那些发光植物的光芒开始流动、旋转，形成一个个漩涡。岩壁的纹理仿佛活了过来，蠕动着，构成模糊而诱人的图案。光线明明灭灭，将影子拉长、扭曲，投映出光怪陆离的形状。
“小心！空气中有致幻孢子成分！浓度在升高！”小七发出警报，它的传感器检测到了微小的生物颗粒。
但比孢子更致命的，是那声音。
它开始只是若有若无的低语，仿佛从极遥远的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深处。听不清具体内容，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温柔、慈爱、充满诱惑，轻轻撩拨着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软肋。
“来吧……来这里……”
“你们看到了真相……需要力量……需要答案……”
“靠近些……一切都会明了……”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针对性。它不再是一个统一的低语，而是分化成不同的“频道”，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直击心扉。
在慕紫嫣耳中，那声音变成了逝去亲人的呼唤，变成了归墟居民安居乐业的欢声笑语，然后变成一个充满诱惑的低语：“拥有更多……更强的力量……才能永远守护这一切……灵泉深处……还有你未曾触及的伟力……来吧……”
老猫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仿佛看到了末世前带领登山队成功登顶、队友们欢呼拥抱的场景，一个声音对他说：“再来一次……带领他们……去征服更高的‘山峰’……地底的王座在等你……”
灰隼则绷紧了身体，他眼前闪回着战友牺牲的画面，耳边响起一个坚定的声音：“变强！变得足够强！才能避免失去！这里有你突破极限的契机……”
暗金巨猿的反应最为激烈。它猛地捂住头颅，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狂吼！在它耳中（或者说意识中），那声音化作了被污染同伴的哀嚎，化作了地脉崩裂的巨响，化作了充满恶意的嘲笑：“守护？可笑！看看你的无力！加入混沌……才能获得真正的力量！毁灭才能重建！”
“吼——！！！”巨猿双眼开始泛起血丝，身上暗金色的毛发隐隐有竖起的迹象，狂暴的气息开始弥漫。它猛地挥拳砸向旁边的岩壁，碎石飞溅！
“冷静！那是幻觉！”慕紫嫣强忍着脑海中被勾起的对力量的渴望和对守护责任的焦虑，厉声喝道，同时将灵泉空间的气息微微外放，清凉之意试图驱散甜腻的香气。她也注意到队员们的神色开始恍惚，老猫甚至无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而慕晨，他承受的诱惑是最直接、最致命的。
在他耳中，那声音不再模糊，而是变成了“大地守护者”那苍老而温和的语调，但又混合了一丝奇异的、令人心痒的磁性：
“孩子……真正的传承在这里……你感受到的‘钥匙’的饥渴……需要补全……前面……有遗失的‘碎片’……有让你更快成长、真正担负起平衡使命的‘种子’……”
“你母亲保护你……但也限制你……你需要自己去看，去拿……”
“过来……拿到它……你就有了对话的资格……才能真正帮助那些守护者……”
伴随着这声音，慕晨眼前的景象也变了。前方不远处的岩壁，缓缓“融化”出一个散发温暖金光的洞口，洞口内似乎有无数星光流转，一枚与他胸前星钥质感相似、但更古老、更复杂的“钥匙碎片”虚影，以及一颗蕴含着磅礴生机与神秘规则波动的“翡翠种子”，正在其中沉浮。一种源自血脉、源自星钥本能的强烈吸引与渴望，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玉净树嫩芽在剧烈颤动，似乎在发出警告，但那份对“补全”和“力量”的诱惑实在太强了，尤其是经历了刚才面对被寄生玄武时的无力感后。
“妈妈……我……”慕晨的眼神开始迷离，脚步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地向前挪动，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虚幻的洞口和其中的“碎片”与“种子”。
“晨晨！站住！”慕紫嫣看到儿子异状，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想要上前拉住他。
“不！”慕晨突然猛地一甩手，一种前所未有的逆反情绪冲上心头。为什么总要拦着我？为什么总认为我需要保护？我看到了！那是我需要的东西！是能让我更快强大、真正履行责任的东西！那声音说的对，我需要自己去拿！
这种情绪来得猛烈而突兀，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但渴望和那股被质疑、被束缚的憋闷感，让他将这逆反坚持了下去。他回头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有挣扎，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我感觉到了……它有我需要的东西……‘诱惑之种’……也可能是‘契机之种’……”慕晨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不肯退让的意味，“让我去看看！我能分辨！”
“你分辨个屁！”一向沉稳的慕紫嫣几乎要吼出来，她看到了儿子眼中那不正常的渴望和叛逆，这绝对是陷阱！“那是假的！是迷惑你的东西！你忘了玄武的警告了吗？污秽最擅长的就是伪装和诱惑！眼见不一定为实！”
“可万一呢？！”慕晨也提高了声音，胸口起伏，“万一那是真的机缘呢？大地守护者说过我的路要自己走！如果因为害怕就永远躲在后面，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成为‘引导者’？！” 他手腕上的嫩芽金光急闪，似乎在两种矛盾的情绪——净化的警告与本能成长的渴望——间剧烈摇摆。
就在这时，那甜腻的香气骤然浓烈，幻觉中的“洞口”金光大盛，吸引力暴增！慕晨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最后一丝犹豫被吞没，他猛地转身，就要向着那“洞口”冲去！
“晨晨！！！”慕紫嫣目眦欲裂，手中的灵泉水壶想也不想，朝着慕晨前方的空气和地面猛地喷洒出去！清澈的泉水化为一片带着净化气息的薄雾。
几乎同时，一声狂暴到极点的怒吼炸响！
“吼——！！！”
是那只暗金巨猿！它虽然也受到幻惑影响，陷入狂怒，但它对“污秽欺骗”的本能憎恶和守护（或许包括对这个被认可的“净化者”少年的一丝责任）的执念，让它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它硬生生抗住了脑海中毁灭的低语，血红的眼睛看到了慕晨即将踏入明显不对劲的“金光”区域。
它庞大的身躯以不符合体型的敏捷猛扑过来，巨大的手掌带着腥风，不是拍向慕晨，而是狠狠抓向慕晨身前那片被灵泉水雾笼罩的虚空，以及虚空中那个诱惑的源头！
“骗子！都是骗子！”巨猿的意念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充满了被愚弄的狂怒和深深的厌恶。
它的巨掌挥过，慕紫嫣喷洒的灵泉雾气和巨猿掌风带起的、属于地底原生守护者的某种破妄之力混合在一起。
“嗤啦——！！”
仿佛撕开了一层无形的、油腻的幕布。
眼前绚烂的金光、“洞口”、“钥匙碎片”、“翡翠种子”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扭曲、破碎、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方岩壁上，一片巨大而狰狞的景象：那里生长着一丛庞大无比、颜色妖艳如鲜血与脓液混合的巨型迷幻菇！菇伞如同扭曲的脏器般蠕动，表面布满了能分泌致幻孢子的孔洞，菌褶如同无数张开的细小嘴巴，正在发出那蛊惑人心的低语。菌丝深深扎入岩壁，甚至渗透进周围发光的植物中，汲取着它们的能量，并扭曲它们的光线，制造出刚才那逼真的幻象。
这就是“残留物质”的另一种形态——不是战斗的肉瘤，而是狡猾的、利用心灵弱点的捕食者！
慕晨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呆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丑陋、邪恶的源头。刚才那几乎吞噬他理智的强烈吸引和美好幻象，与眼前这令人作呕的现实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一阵强烈的后怕和恶心涌上心头，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巨猿的巨掌在撕破幻象后，余势未消，重重拍在那丛迷幻菇上！
“噗叽——！”
令人牙酸的爆裂声。妖艳的菇伞被拍得粉碎，粘稠的、散发更浓烈甜腻腐臭的汁液四处飞溅。剩余的菌体剧烈抽搐，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凄厉的、如同无数细针刮擦玻璃的尖叫，随即迅速枯萎发黑。
幻象彻底消失，周围的扭曲光影和甜腻香气也开始快速消退。但那令人心悸的尖叫和迷幻菇破碎的恶心景象，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眼中。
慕晨缓缓转过身，看向脸色铁青、眼中仍残留着惊恐与怒火的母亲，又看向喘着粗气、眼中血色逐渐褪去、恢复清明但更显疲惫与暴戾余韵的巨猿。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逆反的情绪早已被冷汗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满的羞愧、后怕，以及对母亲和巨猿及时阻止的感激。
“我……”他的声音细如蚊蚋，“我差点……”
慕紫嫣没有立刻说话，她大步上前，一把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过了好几秒，她才松开一些，双手捧住儿子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看到了吗？这就是‘眼见’！污秽会变成你最想要的样子！你的渴望，你的焦虑，你的……叛逆，都会成为它引诱你、吞噬你的饵料！” 她的眼中有着严厉的责备，但更深的是几乎溢出来的后怕与心疼，“‘引导者’不是莽夫！分辨真假，抵抗诱惑，保持清醒，比获取力量更重要！在你没有足够的力量和智慧确保自己不被迷惑之前，谨慎不是懦弱，是责任！”
慕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力点头，哽咽道：“对不起，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
巨猿低沉的哼声打断了他们。它甩了甩沾满粘液的手掌，厌恶地在苔藓上擦了擦，意念传来，依旧带着怒意，却平复了许多：「记……住……这……种……恶……心……的……感……觉……污……秽……不……只……会……撕……咬……更……会……甜……言……蜜……语……挖……掘……你……心……里……的……洞……」
它看了看惊魂未定的老猫和灰隼，又看了看恢复清醒但显然消耗不小的慕晨和慕紫嫣：「幻……象……暂……破……但……迷……路……仍……是……问……题……跟……紧……我……用……最……笨……的……办……法……」
它开始用巨大的手掌，在经过的岩壁上留下深刻的、带有它自身气息的抓痕，并依靠它对地底世界最基本的、对“洁净”与“污染”区域的原始感知，摸索着寻找回去的路。
队伍再次沉默前行，但气氛已然不同。每个人都心有余悸，对地底世界的危险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不仅要防备看得见的爪牙，更要时刻审视自己内心的深渊。慕晨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抚摸着温热且似乎也“心有余悸”般微微脉动的星钥，手腕上的嫩芽光芒柔和而稳定，仿佛在安抚他受惊的心。
刚才那一刻的叛逆与险境，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急于成长的热血。路，要一步步走。力量，要与智慧同行。而信任与倾听，尤其是在自己可能被迷惑时，比盲目的自信更重要。这残酷的一课，代价险些无法承受，但也让他瞬间成长了许多。
真正的“诱惑之种”，或许并非外物，而是潜伏在每个生灵心中，对捷径、对力量、对认可的无尽渴望。而净化与成长，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自己内心的这片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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