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洗澡时间:伤痕与监视(第88天)↑
水汽。
浓密的、滚烫的、带着铁锈和劣质肥皂气味的白色水汽,像有生命的怪物,从十二个嘶嘶作响的莲蓬头里喷涌而出,迅速填满了整个浴室空间。
浴室不大,约莫三十平米,长方形。墙壁和地面都铺着惨白色的、早已失去光泽的瓷砖,砖缝里嵌满了黑黄色的污垢。天花板很高,刷着暗绿色的防水涂料,很多地方已经起皮、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十二个锈迹斑斑的莲蓬头,分成两排,沿着长边墙壁等距安装。没有隔断,没有帘子,没有任何遮挡。
这里的一切都是赤裸的,毫无隐私可言。
每周二、周四下午四点,是D区女犯的集体洗澡时间。以监区为单位,大约四十人,轮流使用这十二个龙头。热水供应严格限时十分钟——从第一个进入浴室的人拧开龙头开始计时,时间一到,无论你身上是否还有泡沫,热水会瞬间切断,只剩下冰冷的、刺骨的地下水。
此刻,浴室里已经挤满了人。
白茫茫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晃动的人体轮廓。水声、人声、赤脚踩在湿滑瓷砖上的啪嗒声、塑料盆的磕碰声、偶尔的尖叫或笑骂,混杂成一片嘈杂而粘稠的声浪,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放大。
苏凌云站在入口处的更衣区——其实只是一个稍微干燥点的角落,地上摆着几个湿漉漉的、不知被多少人踩过的木条长凳。她正在脱衣服。
脱下那身灰扑扑的、浸染了汗渍、污渍和各种不明气味的囚服外衣,然后是同样粗糙的、洗得发硬的内衣。动作有些迟缓,不仅仅是因为疲惫,更因为周围那些有意无意扫射过来的目光。
入狱两个多月,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当最后一件衣物褪去,她赤裸地站在潮湿的空气中时,周围有几道目光明显地停滞了,聚焦在她身上。那不是对女性身体的窥视——在监狱这种地方,性别特征早已被磨平,只剩下最基本的、作为“人”或者“物体”的轮廓。那些目光聚焦的,是她身上新增的、触目惊心的“印记”。
左手,小指。曾经被阿琴踩断的地方,虽然经过狱医粗糙的接骨和固定,但愈合得并不好。手指呈现一种不自然的弯曲和缩短,末端关节僵硬,颜色也比其他手指更深,带着一种淤血未散尽的暗紫色。一道狰狞的、蜈蚣般的缝合疤痕,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指根,针脚粗大,像一条丑陋的寄生虫趴在那里。
左手,无名指。这是在监狱工厂踩缝纫机时,因为极度疲劳和营养不良导致的注意力涣散,被飞速运转的机针连续扎穿三次留下的。伤口感染、溃烂,即使后来用了林白给的药膏,也留下了几个凹凸不平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疤痕,像是被烫过的烙印。
后背。左侧肩胛骨下方,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边缘已经泛黄,但中心依然暗沉。这是几天前在污水岗,因为虚弱和地面湿滑,她重重摔倒在水泥池边留下的。疼痛至今未消,每一次转身、弯腰,都会牵扯到那片钝痛。
膝盖。两个膝盖上,布满了新旧叠加的擦伤和破皮。大部分是在洗衣房跪着擦地、或者在工厂爬着整理线头时磨破的。有些结了暗红色的血痂,有些刚刚破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在水汽的蒸腾下,隐隐作痛。
还有胳膊上被铁丝网刮出的细痕,脚踝上被不合脚的硬胶鞋磨出的水泡破后留下的痕迹,脖子上被阿琴用指甲划过的一道浅白印子……
这些伤痕,像一幅无声的地图,记录着她这两个多月来在黑岩经历的所有羞辱、伤害和挣扎。此刻,它们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面前,暴露在水汽弥漫的公共空间里,暴露在那些或好奇、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下。
苏凌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她咬了咬牙,没有试图遮掩——遮掩只会显得更软弱、更引人注目。她拿起那个属于她的、边缘豁口的破旧塑料盆--里面放着监狱统一发放的、气味刺鼻的劣质肥皂和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硫磺皂,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水汽蒸腾的淋浴区。
浴室里存在着清晰的、不言自明的阶级划分。
最好的位置——中间那几个水压最稳、热水最足、莲蓬头锈蚀也相对较轻的龙头,早已被孟姐和她最亲近的几个手下占据。孟姐甚至有一个相对独立的小小“空间”,旁边两个龙头空着,没人敢靠近,她正不紧不慢地往身上涂抹着什么——不是监狱发的肥皂,而是一小瓶乳白色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液体,像是沐浴露或者润肤乳。这在黑岩是顶级奢侈品。她身上干净,皮肤甚至有种不自然的白皙,几乎看不到明显的伤痕。几个亲信围在她旁边,一边冲洗,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刻意压低的笑声。
普通囚犯则挤在剩下的龙头下,两人甚至三人共用一个的情况很常见。推搡、争抢水流、互相溅水、抱怨热水太烫或太凉的声音此起彼伏。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摩擦碰撞,湿滑的皮肤贴在一起,带着令人不适的黏腻感。
老弱病残则被挤到了最差的角落。那里是水流的末端,热水到这里已经变得温吞,水压也小得可怜,莲蓬头喷出的水流细得像尿线。小雪花就在那里。她被挤在一个几乎不出水的龙头下,瘦骨嶙峋的身体在温凉的水流中瑟瑟发抖。她用那块小得可怜的硫磺皂,费力地在身上涂抹着,动作笨拙。旁边一个肥胖的女犯嫌她碍事,粗鲁地推了她一把:“滚开点!挡着光了!”小雪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塑料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凌云看到这一幕,眉头皱起,但她知道现在不能过去。她必须尽快洗完,然后找机会……
她找了个相对靠边、人稍少的龙头站定。拧开。一股强劲的、滚烫的水流猛地冲击下来,砸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灼痛的刺激,随即是蔓延开来的、令人战栗的暖意。她闭上眼,让水流冲刷着头皮、脸颊、脖颈,冲去头发里和皮肤上积攒的污垢和疲惫。
但她的大脑没有休息。眼睛在闭上的同时,耳朵和身体的其他感官却高度警觉。
她听到了浴室入口处传来的、狱警皮靴踩在地上的轻微声响。
负责监督洗澡的是两名女狱警,站在浴室入口的帘子外,背对着浴室内部。这是规定,为了保护“隐私”。但苏凌云知道,那只是个形式。
入口处的墙壁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不锈钢板。高度和角度经过精心计算,正好能将整个浴室内部的景象,以一种略微变形但清晰可辨的方式,反射到背对站立的狱警面前。她们看似背对着,实则通过那块不锈钢板,监控着里面的一举一动。哪个角落发生争执,谁在偷偷传递东西,谁的身体上有新添的伤痕--可能意味着私斗……都逃不过那块冰冷镜面的眼睛。
这是明处的监视。
苏凌云一边机械地往身上涂抹着那块气味刺鼻的劣质肥皂,肥皂滑腻腻的,很难起泡,在皮肤上留下一种洗不干净的粘腻感,一边微微抬起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天花板。
浴室的天花板很高,被水汽笼罩,朦朦胧胧。但在几个角落,有一些不起眼的、黑色的圆形凸起,嵌在绿色的涂料里。乍看像是年代久远留下的污渍或者灯具拆除后的底座。
但苏凌云以前在陈景浩的公司里,见过类似的装置——那是非常老式的、球形的监控摄像头外壳。陈景浩为了监控员工,在办公室和仓库装了不少。虽然监狱官方一直声称浴室、厕所等私密场所没有监控,但在这里,还有什么“官方声称”是可信的?
她不能确定那些黑点是否真的是摄像头,也无法判断它们是否还在工作。但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你知道可能有一双甚至很多双眼睛,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冷漠地注视着你赤裸的身体,注视着你每一寸伤痕,注视着你最无防备的状态。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比明处的狱警更让人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一块湿滑的、用了一半的肥皂,从旁边“不小心”滑了过来,正好停在苏凌云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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