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狱霸孟姐的“见面礼”(第1-2天)
饥饿是有重量的。
苏凌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那不是简单的胃部空虚,而是整个腹腔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紧,然后缓缓向上提起,让五脏六腑都悬在半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禁食的惩罚从今天晚饭开始生效,而现在,距离明天早饭被取消的时间,还有漫漫长夜。
囚室已经熄灯。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灌满了这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只有铁门下方那个方形小窗透进来一丝走廊灯的光晕,在地面投下一块惨淡的矩形。那光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反而让阴影更加深沉。
她听见自己的肠鸣——一声接一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响亮,像是身体内部发出的、绝望的抗议。嘴唇干裂得发痛,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她舔了舔嘴唇,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不知是哪里破了。
“咕……”
又一声肠鸣,这次更长,更凄厉。
苏凌云闭上眼,尝试用以前在网上看过的“冥想对抗饥饿法”:想象自己躺在柔软的草地上,阳光温暖,空气里有青草和野花的香气……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今天下午在操场上看到的景象——高墙、铁丝网、端着枪的哨兵,还有那些拖着沉重步伐、眼神空洞的女犯们,像一群灰色的工蚁,在有限的空间里机械地移动。
她负责清扫操场东侧的落叶。深秋的风卷起枯黄的梧桐叶,怎么扫也扫不完。狱警坐在不远处的岗亭里,捧着保温杯,偶尔瞥来一眼。她的手指冻得通红,腰侧的伤在弯腰时阵阵作痛。胃里的空虚感逐渐演变成一种尖锐的绞痛,像有把小锉刀在里面缓慢地刮。
“0749!动作快点!磨蹭什么!”
警棍敲击铁栏杆的声音,和呵斥一起传来。
她加快了动作,眼前开始出现细碎的金星。汗水从额角渗出来,是虚汗,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现在,躺在黑暗中,那种虚脱感更加清晰。她甚至能感觉到体温在缓慢流失,指尖冰凉。大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分每一秒的饥饿折磨。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很谨慎。
苏凌云立刻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向声音来源——是斜对面小雪花的铺位。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微光,她看见小雪花那个瘦小的身影,正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轻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每动一下都要停顿几秒,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李红那边传来沉重的鼾声,还夹杂着含糊的梦呓。何秀莲的呼吸平稳悠长,似乎已经睡熟。
小雪花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动作。她弯下腰,手伸进床垫和墙壁的缝隙里,摸索着什么。床垫是那种老式的、填充着硬邦邦棕榈丝的垫子,外面套着蓝白条纹的粗布套,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有好几处破损。
小雪花的手指在其中一处破洞里掏啊掏,掏了好一会儿,终于,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
掌心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她转过身,面朝苏凌云的方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那双眼睛在微光下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空洞,但此刻,里面却闪动着一点紧张、一点犹豫,还有一点点……像是分享秘密般的兴奋?
她看着苏凌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手里的东西,又指了指苏凌云,然后做了一个“吃”的手势。
苏凌云愣住了。
小雪花见她不回应,似乎有些着急。她又往前蹭了蹭,几乎要从自己床上爬过来,但看了看中间隔着的过道,还是没敢。她想了想,忽然做了一个让苏凌云心脏一紧的动作——
她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用指尖,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朝着苏凌云床铺的方向推过来。
那东西很小,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它穿过门缝投下的那片光晕时,苏凌云看清了。
是半块饼干。
准确说,是半块已经有些受潮变形、边缘碎掉的压缩饼干。大概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灰扑扑的,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就是这样半块饼干,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地方,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苏凌云眼眶发热。
小雪花把饼干推到苏凌云床铺边缘,就立刻缩回手,重新蜷缩回自己的角落,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苏凌云,眼神里混合着期待和不安,仿佛在问:你要吗?这个给你。
苏凌云的手在黑暗中微微颤抖。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小小的、带着地面灰尘和女孩体温的饼干。她把它捏起来,握在手心。
硬的,凉的,却仿佛有千钧重。
她看向小雪花,在黑暗中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谢谢。”
小雪花看见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纯粹到近乎傻气的笑容。她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也用手势比划:快吃,快吃。
苏凌云把饼干放进嘴里。
受潮的压缩饼干口感粉渣渣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石灰粉的怪味,并不好吃。但它接触到唾液的瞬间,就开始释放出最原始的能量信号。她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咀嚼,而是让它慢慢软化,让那点微不足道的甜味和油脂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就这么小小半块。
胃部的绞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丝——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但那种被人悄悄给予一点温暖的感受,却真实地冲刷着她的神经。
她慢慢咀嚼,吞咽。然后再次看向小雪花,用口型问:“你藏的?”
小雪花似乎看懂了,有点害羞地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床垫的破洞,又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大眼睛里闪着“这是我们的秘密”的光。
苏凌云也点点头,表示明白。
就在这时——
“哼。”
一声短促的、带着嘲讽的冷哼,从李红那边传来。
苏凌云和小雪花同时一僵。
李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熟。她侧躺着,面朝她们这边,黑暗中,那双眼睛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傻子就是傻子。”李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半块破饼干,当宝贝似的藏了半个月了吧?这就送人了?蠢货。”
小雪花吓得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膝盖里。
李红的目光转向苏凌云,在黑暗中上下打量她,带着一种估量货物价值的审视感。
“0749,”她开口,声音沙哑,“看你那天那怂样,还以为你是个软柿子。没想到,还有点‘善心’?”她嗤笑,“在黑岩,善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要命的东西。”
苏凌云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李红似乎对她的沉默不太满意,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但话却没停:“你今天惹了黄毛,就是惹了孟姐。黄毛是她手下最忠心的狗。”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苏凌云的反应。
“孟姐,”李红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敬畏?忌惮?还是隐隐的羡慕?“她跟你以前见过的‘狱霸’不一样。她不是光靠拳头。”
“她管着D区洗衣房,还有半个监狱的小卖部配额。狱警值班室里那些零食、烟、甚至偶尔出现的酒,有一半是从她手里流出去的。”李红的声音更低了,近乎耳语,“她还有‘外联通道’——外面的人,能把东西送进来,当然,价钱翻十倍。”
苏凌云的心脏猛地一跳。
“外联通道”?这意味什么?信息?证据?还是……逃出去的可能?
李红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冷笑:“别做梦了。那通道只进不出,而且只认钱和‘有价值’的东西。你一个刚进来的杀人犯,有什么价值?”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而且,狱警拿她三成利。从上到下,从看守到副监狱长,都打点过了。所以她在洗衣房有个‘办公室’,有折叠椅、保温杯,甚至还有个小电扇——那可是违禁品。但没人敢查她。”
“三成利?”苏凌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嗯。”李红哼了一声,“不然你以为她凭什么这么横?凭她能打?能打的人多了去了。凭的是钱,是关系网,是让所有人都能从她那里得到好处。”
她翻过身,再次面朝苏凌云的铺位,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所以,你得罪了她。你今天在食堂那眼神,黄毛回去肯定添油加醋说了。等着吧,孟姐的‘见面礼’,很快就会送到。”
“什么见面礼?”苏凌云问。
“谁知道。”李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可能是让你洗三百条带屎尿的床单,可能是让你去掏化粪池,也可能……是让你帮她‘带点东西’。反正,她会让你明白,在这里,谁才是规矩。”
说完,她不再言语,重新翻过身,背对苏凌云,鼾声很快再次响起。
苏凌云躺在黑暗中,手心里还残留着那半块饼干的碎屑。胃部的饥饿感依旧,但思绪却异常清晰。
孟姐。洗衣房。三成利。外联通道。
还有那张纸条——“今晚装病去医务室”。可她今天被罚禁食,晚上又被严格看管,根本没机会“装病”。纸条上的指示,像是某种未能接头的暗号。
她闭上眼,脑子里快速闪过今天在食堂看到的孟姐:端坐,搅粥,眼神古井无波,一个细微的、近乎嘲弄的嘴角弧度。
那不是简单的恶霸。那是一个建立起自己王国的人。
而自己,刚刚踏入她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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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送饭的小窗照例打开,四碗粥被推进来。
苏凌云的那一份,果然被跳过了。送饭的手甚至没有停顿,三碗粥放下,小窗“哐当”关上。
李红幸灾乐祸地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呼噜呼噜喝起来。何秀莲依旧沉默,小雪花则端着碗,偷偷看了苏凌云好几次,眼神里满是担忧,又看看自己碗里的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分给她一些。
苏凌云对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实际上,饥饿感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变成一种持续的、弥漫全身的虚弱和钝痛。她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不得不扶住墙壁。嘴唇干裂得更厉害,喉咙里像着了火。
早饭时间结束,集合哨响。
今天宣布劳动分配。
值班狱警拿着一份名单,站在队列前,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念着名字和分配地点:“……张彩凤,缝纫车间;王秀英,厨房帮工;李红,室外清洁;何秀莲,洗衣房熨烫组;苏凌云——”
狱警停顿了一下,抬眼,目光落在苏凌云身上,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
“洗衣房,清洗组。”
队伍里传来几声极低的嗤笑。苏凌云面不改色,但心脏沉了沉。李红昨晚的话在耳边回响:孟姐管着洗衣房。
“小雪花,洗衣房,分拣组。”
小雪花茫然地抬头,似乎没听懂自己被分配去了哪里,但听到“洗衣房”三个字,又听到和苏凌云一样的地方,她居然小小地、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甚至对苏凌云露出一个怯怯的笑容。
苏凌云心里却是一紧。小雪花也去洗衣房?是巧合,还是孟姐故意的?
队伍开始移动,分成几股,流向不同的劳动区域。
洗衣房在监狱的东北角,是一栋独立的两层灰砖建筑,紧靠着高墙。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像某种巨兽在低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潮湿的布料味、廉价肥皂的碱味、还有一股隐隐的、类似于医院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怪味。
大门是厚重的铁门,此刻敞开着,里面蒸汽弥漫,能见度很低。走进去,声音陡然增大。那是几十台大型工业洗衣机和脱水机同时工作产生的噪音,震耳欲聋,说话必须扯着嗓子喊。
空间极大,挑高至少六七米。左侧是一排排巨大的滚筒洗衣机,每个都像钢铁怪兽,透过圆形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灰白色的床单、被套、囚服在疯狂旋转。右侧是长长的熨烫流水线,几个女犯站在机器旁,手持巨大的蒸汽熨斗,动作机械地将传送带送出来的床单熨平。中间是分拣区和折叠区,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布料。
蒸汽从各个管道和机器缝隙里喷出来,让整个空间闷热潮湿,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墙壁和天花板上凝结着水珠,不时滴落。地面是湿漉漉的水泥地,有些地方还积着浅灰色的肥皂水。
苏凌云被一个腰里挂着一大串钥匙、满脸不耐烦的胖狱警领到清洗区。
这里更靠近建筑深处,光线昏暗,蒸汽也更浓。没有洗衣机,只有一排十几个硕大的水泥砌成的洗涤池,每个池子边都有水龙头。池子里堆满了待洗的衣物,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角落里,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颜色格外污浊的床单和被套。
“你,0749,”胖狱警用警棍指了指那堆“小山”,“今天你的任务,把这些手洗完。”
苏凌云看向那堆东西。
那不仅仅是脏。那是污秽。
床单和被套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黄褐、暗红、黑灰的斑驳颜色。有些上面结着硬块,有些粘连着可疑的絮状物。空气里飘来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呕吐物、排泄物和消毒水味的刺鼻气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股味道也直冲脑门,让人胃里翻腾。
“这些是禁闭室和医疗室用过的。”胖狱警面无表情地说,“洗衣机洗不干净,得手洗。手套在那边,”她指了指墙角一个破竹筐,里面扔着几双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破了好几个洞的橡胶手套,“肥皂在池子边上,自己找。没洗完不准吃午饭,也不准下班。”
说完,她转身就走,似乎多待一秒钟都觉得恶心。
苏凌云走到洗涤池边。池壁上糊着一层滑腻腻的污垢,水龙头锈迹斑斑,拧开后,流出的水冰凉刺骨。墙角那筐手套,她翻找了一下,找到一双相对完整的,但大拇指和食指指尖都破了洞。肥皂倒是有,但只有半块,用得快没了,湿漉漉地粘在一个生锈的铁盒里。
她看向那堆“小山”。粗略估算,至少三百条。每条都要经过浸泡、搓洗、漂清、拧干。而水龙头只有一个,接满一桶水需要近一分钟,水池距离最近的热水阀有二十米远——刚才她看到有人推着车去接热水。
时间,体力,寒冷,恶臭。
这是孟姐的“见面礼”。没有一句话,却比任何威胁都直接。
她正准备去打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哟,挺自觉嘛。”
黄发女——苏凌云现在知道她叫黄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居然搬着一张折叠凳。她把凳子“哐当”一声放在距离苏凌云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屁股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瓜子,开始慢悠悠地嗑起来。
瓜子皮被她随意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孟姐让我来看看,”黄丽吐掉一片瓜子皮,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看看咱们新来的‘陈太太’,是怎么‘体验’黑岩生活的。你放心洗,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保证没人敢来‘帮’你。”
她把“帮”字咬得很重,眼神里满是恶意的戏谑。
苏凌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走到水龙头边,开始接水。冰冷的水流冲进红色的塑料桶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寒意瞬间透进来。
第一桶水接满,她拎到洗涤池边,倒进去。水花溅起,池底沉积的污垢被冲起一些,那股混合的恶臭更加浓烈。她强忍着反胃,将几条颜色最污浊的床单扔进去浸泡。
手伸进冰冷刺骨、浑浊不堪的水里,破手套根本挡不住寒意和污秽。指尖的伤口沾到水,一阵刺痛。她开始搓洗。床单上的污渍已经干了,板结在一起,需要用力揉搓才能化开。暗红色的疑似血渍最难洗,泛着油腻的暗黄色污块散发着恶臭。
黄丽在旁边嗑着瓜子,哼着不成调的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苏凌云。每当苏凌云动作稍慢,或者露出疲惫的神色,她就会故意提高声音:“哎呀,才洗这么点?中午不想吃饭啦?”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凌云已经记不清自己接了多少桶冷水,搓洗了多少条床单。手指从刺痛到麻木,再到重新恢复知觉时那种针扎般的痛。腰像要断掉,汗水混合着蒸汽,浸透了里层的衣服,黏腻地贴在身上。而那小山,仿佛没有丝毫减少。
饥饿感在这极度的体力消耗下,变成了某种眩晕和虚脱。眼前又开始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机器的轰鸣声似乎变得遥远。
就在她又一次摇摇晃晃地提着水桶走向水龙头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是何秀莲。
她被分配在熨烫区,距离清洗区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几台轰鸣的脱水机。此刻,她正推着一辆装满熨烫好的床单的小车,朝着折叠区走去。经过清洗区附近时,她的脚步似乎慢了一瞬。
黄丽正低头专心抠着指甲缝里的污垢,没注意这边。
何秀莲推着车,车轮“吱呀”一声,碾过地面一小滩积水。她似乎没控制好力道,车子歪了一下,上面一个原本放着的、看起来很旧的军绿色铝制水壶,“哐当”一声掉了下来,顺着潮湿的地面,“咕噜噜”滚了几圈,正好停在苏凌云脚边。
水壶的盖子松了,里面温热的水洒出来一些,在地面上蒸腾起一小片白汽。
何秀莲“哎呀”一声,连忙停下小车,快步走过来捡水壶。她蹲下身,捡起水壶,手指似乎“无意”中推了水壶一下,让它更靠近苏凌云的脚。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苏凌云一眼。
只有一眼。
眼神平静无波,像深潭的水。但就在那极短暂的对视中,苏凌云清晰地看到,何秀莲的视线飞快地扫了一下她旁边那桶冰冷的脏水,又扫了一下滚烫的水壶,最后,几不可察地,冲她轻轻眨了一下左眼。
随即,何秀莲站起身,拍了拍水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黄丽被响声惊动,抬头看了一眼,见只是水壶掉了,骂了句“笨手笨脚”,又低下头继续抠指甲。
苏凌云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她看着脚边那个军绿水壶。壶身很旧,漆皮斑驳,但盖子已经重新拧紧。壶壁摸上去,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热水。
她立刻明白了。
她不动声色地弯下腰,假装系鞋带——虽然囚鞋根本没有鞋带。手指“顺便”勾住了水壶的提手,将它拎起来,放在自己洗涤池旁边的地上,用身体挡住黄丽的视线。
然后,她继续搓洗床单,动作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几分钟后,黄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似乎有些无聊。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盯着你也怪没意思的。我去趟厕所,你老实洗,别偷懒。”说着,晃晃悠悠地朝着洗衣房角落的厕所走去。
机会!
苏凌云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她迅速拧开那个军绿水壶的盖子——里面果然有大半壶热水,温度大概在五六十度,不算烫手,但足够了。
她将热水倒进旁边一个空的塑料桶里,然后快速跑到冷水龙头下,接了半桶冷水,混合成温水。温水!在这冰冷刺骨的环境里,简直是奢侈品!
她将几条浸泡在冷水里、污渍顽固的床单捞出来,扔进温水中,又挤出一点所剩无几的肥皂,开始搓洗。
奇迹发生了。
在温水和肥皂的作用下,那些板结的污渍软化得极快。原本需要用力揉搓几十下才能去掉的污块,现在十几下就开始溶解。血渍在温水中也更容易化开。搓洗效率至少提高了一倍!
她精神一振,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腰依旧酸,手依旧痛,但有了温水的帮助,体力的消耗似乎减轻了一些。她不再只是一条条机械地搓洗,而是开始观察污渍的类型,先处理最容易洗的,把最顽固的留到最后用有限的温水集中对付。
她还发现,有些床单上的污渍看似严重,但只是表面沾染,浸泡后轻轻揉搓就能去掉。而有些则渗透了纤维,需要重点处理。她开始有策略地分类、浸泡、搓洗。
黄丽去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回来,回来时嘴里叼着根牙签,神情慵懒。她瞥了一眼苏凌云洗涤池旁边的进度,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忽然顿住了。
那堆“小山”,明显矮下去一截。旁边已经洗好、拧干、堆放整齐的床单,数量可观。
黄丽皱起眉,走近几步,盯着苏凌云的手和洗涤池里的水。
苏凌云正在搓洗一条床单,用的是冷水——温水早就用完了,水壶也被她悄悄放回了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效率显然不低。
“洗得挺快啊。”黄丽语气有些狐疑,她看了看苏凌云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肿的双手,又看了看那些洗得还算干净的床单,没发现什么明显破绽。她只能归结为苏凌云在拼命。
“想早点吃饭?”黄丽嗤笑,“可惜啊,孟姐说了,没洗完不准吃。我看你这速度,午饭是别想了,晚饭能不能赶上都难说。”
苏凌云没理她,继续搓洗。心里却在快速计算:按照现在的效率,如果中途不再被刻意刁难,或许能在晚饭前洗完。当然,前提是她这具已经极度虚弱的身体能撑到那时。
时间到了中午。
刺耳的铃声响起,午饭时间到。女犯们停下手中的工作,排队离开洗衣房,前往食堂。
黄丽伸了个懒腰,从凳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在搓洗床单的苏凌云:“好好干,我吃完回来检查。要是偷懒……”她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洗衣房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声和少数几个因为各种原因被罚不准吃饭的女犯,在各自岗位上机械地劳作。
苏凌云没停。饥饿感已经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仿佛灵魂要脱离身体的眩晕感。她咬紧牙关,靠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继续搓洗,拧干,堆放。
下午一点多,女犯们陆续回来上工。
黄丽也回来了,嘴里还嚼着什么,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这在监狱里也是稀罕物。她看到苏凌云的进度,脸色微微一变。
“小山”已经只剩不到三分之一。洗好的床单整齐地码放在另一边,像一道灰白色的矮墙。
“你……”黄丽有些难以置信。她走过来,随手抓起几条洗好的床单检查。污渍确实洗掉了,虽然有些顽固的痕迹无法完全消除,但已经达到了“干净”的标准。拧得也够干。
她看向苏凌云。
苏凌云正将最后几条特别脏的床单浸泡进冷水里——这是她特意留到最后、打算用最后一点体力攻坚的。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前的短发被汗水和蒸汽浸湿,一绺绺贴在额头上。囚服的前襟和袖子湿了大半,沾着肥皂沫和污渍。双手又红又肿,指尖的伤口泡得发白,有些已经重新裂开,渗出血丝。
但她的腰杆依旧挺直,搓洗的动作虽然慢,却稳定,没有颤抖。
黄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难听话,却发现一时词穷。她悻悻地坐回凳子,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眼神复杂。
下午三点左右。
洗衣房入口处的蒸汽忽然向两边分开。
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原本嘈杂的洗衣房,声音似乎低了八度。不少女犯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偷偷朝那边瞥去。
是孟姐。
她今天没穿囚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灰色的长袖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像是在巡视工作。
所过之处,负责不同区域的女犯头目都会上前低声汇报几句,孟姐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偶尔低声吩咐什么,神情平淡,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她就像这个蒸汽王国里无声的女王。
她慢慢地,朝着清洗区这边走来。
黄丽早就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容:“孟姐,您来了。”
孟姐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黄丽,落在苏凌云身上,以及她身后那堆已经快要见底的“小山”,和旁边码放整齐的洗好的床单。
她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那些洗好的床单,甚至还伸手摸了摸布料和潮湿程度。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苏凌云。
这是苏凌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她。孟姐年纪大概四十出头,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很紧实。五官算不上漂亮,但组合在一起,有种刀削斧凿般的硬朗感。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珠颜色比常人略浅,像是琥珀,看人的时候,目光沉静而直接,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苏凌云停下手中的动作,也平静地回视她。
两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洗衣房的轰鸣声,周围女犯压抑的呼吸声,蒸汽管道“嘶嘶”的喷气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
终于,孟姐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挺能干。”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即使在噪音中也听得很清楚。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事实。
苏凌云没说话。
孟姐又看了看她的手,那又红又肿、伤痕累累的手。
“听说你昨天没吃饭,今天早饭也没吃。”孟姐继续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还能干这么多活。毅力不错。”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在黑岩,光有毅力没用。得有脑子,还得……懂得变通。”
说着,她做了一个让苏凌云心脏骤停的动作。
她把手伸进自己衬衣内侧的口袋——那里显然被改造过,缝了一个隐蔽的夹层——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很小的、透明的自封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大概十几克白色粉末。粉末很细,看起来像是精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孟姐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个小塑料袋,在苏凌云眼前晃了晃。
“认识这个吗?”她问,眼神盯着苏凌云的脸,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苏凌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至少能猜到那是什么。毒品。在黑岩监狱里,最紧俏、最危险、利润也最高的“货物”之一。
她强迫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那个塑料袋,摇了摇头。
“不认识也没关系。”孟姐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她将塑料袋递到苏凌云面前,声音压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人,以及旁边的黄丽能听见,“今天下午,把这些,缝进二十条床单的边角里。每条缝零点五克。针线在那边柜子里。缝好之后,床单单独放在那个蓝色的塑料筐里。”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贴着蓝色胶带的空筐子。
“做完这些,”孟姐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却冰冷无比的笑意,“晚上,你的禁食惩罚可以取消。我还可以给你加餐——两个白面馒头,一包榨菜,甚至……一杯热牛奶。”
条件很诱人。对于已经饿了两顿、体力濒临极限的苏凌云来说,这几乎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代价呢?
帮孟姐藏毒、运毒。一旦被发现,刑期会无限延长,甚至可能直接加刑到无期变死刑。而且,一旦沾上这件事,她就彻底被绑上了孟姐的战车,再也无法摆脱。
孟姐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从容。她在等苏凌云的答复。
苏凌云的目光,从那个小小的塑料袋,移到孟姐的脸上。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几秒钟的沉默,在机器的轰鸣中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苏凌云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缺水和虚弱而沙哑,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小锤子敲出来:
“如果我拒绝呢?”
孟姐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
“拒绝?”她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天气,“那也很简单。从明天开始,连续一个星期,你的劳动任务,都是去清理监狱西北角的化粪池。”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
“那池子,十几年没彻底清过了。深度齐腰,里面有什么,我想你应该能猜到。没有防护服,只有一把破铁锹和一个桶。每天工作八小时。”
“对了,”她补充道,目光落在苏凌云红肿的、带着伤口的手上,“化粪池的细菌,对伤口不太友好。很容易感染,溃烂,最后……可能就得截肢了。”
她直起身,重新恢复那种平淡的语调:“所以,选吧。缝东西,还是掏粪。给你三十秒考虑。”
黄丽在旁边,脸上露出快意的、看好戏的笑容。
苏凌云站在原地。
饥饿的绞痛,双手的刺痛,腰部的酸软,还有极度疲惫带来的眩晕,一起冲击着她的神经。
一边是毒品,是彻底堕入黑暗,是成为孟姐的傀儡。
一边是化粪池,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是可能致残甚至致命的危险。
三十秒。
蒸汽在周围弥漫,机器的轰鸣像是催促的鼓点。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孟姐。
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我选……”
她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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