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舍友的见面礼(第1天)
D区十七号囚室的门打开时,苏凌云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气味--不是单纯的霉味或消毒水味,而是好几种气味混合发酵后的产物:陈年汗渍的酸馊、排泄物的腥臊、劣质漂白粉的刺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东西放久了生出的腐败甜腻。这气味有重量,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让人想吐。
囚室大约四平米,正方形,像个水泥浇筑的骨灰盒。三面墙,一面铁栅栏门,天花板很高,顶上有一盏罩着铁丝网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每个角落。正对门是一张水泥砌的通铺,占了房间三分之二的宽度,铺着三张薄薄的、蓝白条纹的垫子。靠门右手边的墙角,蹲着一个暗绿色的铁皮马桶,没有盖子,边缘有黄褐色的污渍。马桶旁边是个水泥砌的洗手池,水龙头锈得厉害。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
最里面靠墙的铺位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看身形像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明显过大的囚服,像套了个麻袋。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虚空某一点,一眨不眨,像是灵魂已经飘走了。苏凌云进来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是小雪花。
中间铺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盘着腿,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经。她头发花白了一半,在脑后挽了个松散的发髻,囚服穿得整整齐齐,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扣好了。脸上有种长期吃素和寡欲生活留下的平和与麻木。这是何秀莲。
最外面、离门最近的铺位上,斜靠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边眉骨斜斜划到嘴角,让整张脸看起来像被粗暴撕开后又草草缝合。她正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指甲--如果那还能叫指甲的话,十个指头光秃秃的,指甲盖被啃得只剩一点点边缘,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听见开门声,她抬起眼皮,目光像两把小刀子,在苏凌云身上从头刮到脚。
“新来的?”刀疤女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点烟熏火燎的糙感。
苏凌云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回视她。狱警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铁门,落锁,脚步声远去。
“哑巴?”刀疤女放下手里的破布,从铺位上下来,趿拉着一双磨得发白的塑料拖鞋,走到苏凌云面前。她比苏凌云高半头,身材粗壮,囚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隐约有褪色的纹身痕迹。
“问你话呢,懂不懂规矩?”刀疤女歪了歪头,那道疤在昏黄灯光下像一条蜈蚣在蠕动。
“什么规矩?”苏凌云开口,声音因为干渴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平静。
刀疤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规矩就是,新来的,头一个月,负责打扫囚室。马桶每天刷三遍,地板每天擦三遍,所有人的床铺每天整理。”她用下巴指了指墙角那个散发着异味的老式铁皮水桶和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现在,跪着把地擦了。”
苏凌云没动。她看了一眼那块抹布,又看了一眼刀疤女:“如果我不呢?”
“不?”刀疤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声在狭窄的囚室里回荡,有点刺耳,“那就教你懂事。”
话音未落,她抬手就是一巴掌,又快又狠,带起一股风!
苏凌云早有防备,在法庭上、在押送车上、在烙印室里积攒的所有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半步,左手格开对方扇来的手臂,右手握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刀疤女的小腹狠狠捣去!
这不是什么正规的格斗技巧,纯粹是本能和一股狠劲。她在健身房练过核心,知道腹部受力会让人瞬间岔气。
“呃!”刀疤女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瘦弱的女人竟然敢还手,还击打得这么刁钻狠辣。小腹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弯下去。
但刀疤女毕竟是老油条,反应极快,剧痛中竟然顺势用头狠狠撞向苏凌云的面门!同时双手抓住了苏凌云的囚服前襟,想把她拽倒。
苏凌云侧头躲开那一撞,头还是被擦到了,耳朵火辣辣地疼。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撞到了水泥床铺的边缘,又撞向墙角的马桶。
“哐当——!”
生锈的铁皮马桶被撞得歪倒,里面残留的污水“哗啦”一声泼溅出来,溅了两人一身。腥臊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住手!干什么!”铁门外传来厉喝和急促的脚步声。
刀疤女动作一僵,苏凌云也趁机挣脱,后退两步,喘着粗气,警惕地盯着对方。她脸上挨了一下,嘴角破了,血丝渗出来。刀疤女也没好到哪里去,小腹还在抽痛,囚服湿了一片,沾着污渍。
铁门打开,进来的正是押送车上那个年长的女警B。她阴沉着脸,目光在狼狈的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凌云脸上。
“0749,”她声音冰冷,“第一天就闹事?”
“她先动手。”苏凌云抹了下嘴角的血,指着刀疤女。
刀疤女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又凶狠的表情:“警官!她不服管教!让她擦地,她不但不干,还打我!你看我这肚子……”
“闭嘴。”女警B打断她,根本没兴趣听细节。她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的电棍,拇指按下开关,棍头“噼啪”爆出蓝色的电火花。
苏凌云瞳孔一缩,想后退,但身后就是墙壁。
女警B毫无预兆地,一棍子捅在苏凌云的侧腰!
“呃啊——!”
电流瞬间穿透衣服和皮肉,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身体,又像被高压线狠狠抽中!苏凌云惨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身体软软地顺着墙壁滑倒在地。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女警B收起电棍,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大口喘气的苏凌云,“在黑岩,规矩就是规矩。不服,就是这个下场。”
她顿了顿,对刀疤女说:“0347,看着她。明天开始,连续一周,每天放风结束后,带她去操场东角,‘享受’两小时‘阳光浴’。时间你记着。”
刀疤女0347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是,长官!”
阳光浴?苏凌云趴在地上,脑子因为电击还嗡嗡作响,但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女警B又瞥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小雪花和仍在念佛的何秀莲,没说什么,转身走了。铁门再次关上,落锁。
囚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苏凌云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马桶歪倒后残余污水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刀疤女0347走到苏凌云身边,用脚尖踢了踢她的小腿,冷笑:“听见了?明天开始,有你好受的。‘阳光浴’,呵,那可是黑岩的特色菜,专治你这种骨头硬的。”
苏凌云没理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腰侧被电击的地方剧痛麻木,使不上力。
“小雪花!”刀疤女朝里面喊,“把马桶扶起来,收拾干净!还有你,”她指着何秀莲,“别念了,把地擦了!”
小雪花像是受惊的兔子,浑身一抖,立刻爬起来,哆哆嗦嗦地去扶那个沉重的铁皮马桶。何秀莲停下念经,睁开眼,看了一眼苏凌云,又看了一眼刀疤女,默默地起身,去拿那块脏抹布。
刀疤女满意地哼了一声,走回自己的铺位坐下,继续擦她那光秃秃的指甲,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苏凌云终于靠着墙壁坐了起来。腰侧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嘴里都是血腥味。她看着小雪花吃力地摆正马桶,看着何秀莲沉默地擦地,看着刀疤女那副胜利者的姿态。
这里没有道理,没有公正,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昨天她还是被人尊称“苏老师”的会计师,今天就成了囚室里被随意殴打的0749号。
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眼神一点点冷下去,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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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囚室的灯准时熄灭。
不是关掉,而是调暗到只剩下一点幽暗的红色光源,勉强能看清人影轮廓。这是监狱的规定,防止犯人自残或伤害他人,也便于监控。
苏凌云躺在最靠门的水泥铺位上--这是刀疤女“赏”给她的位置,离马桶最近,气味最冲。垫子薄得像纸,直接躺在水泥上,寒气透过薄薄的囚服和垫子,一点点渗进骨头里。腰侧被电击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脸上的伤也火辣辣的。
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上方那片被红色光源染成暗红色的水泥天花板。上面有细密的裂纹,像一张扭曲的网。
黑暗中,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先是小雪花那边传来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啜泣声,很轻,断断续续。然后是她梦呓般的哭喊:“妈妈……妈妈别走……我错了……”
苏凌云侧过头,看向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她在做什么梦?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啜泣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是从何秀莲那边传来的。很低,很平稳,像溪水潺潺。苏凌云仔细听,听清了,是在念佛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在这样地方,念这样的经,有种诡异的荒诞感。
苏凌云重新看向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的遗容、母亲的白发、陈景浩阳光下微笑的脸、法庭上落下的木槌、烙铁烫在皮肤上的剧痛、女警B冰冷的眼神、刀疤女狰狞的疤……
“你身上,有冤气。”
一个低低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何秀莲。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念经,侧躺着,面朝苏凌云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什么?”苏凌云没反应过来。
“一股很重、很冷的冤气。”何秀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缠着你,像冬天的雾。我闻得到。”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你会看相?”
“不会。”何秀莲说,“但我信佛,信因果。冤有头,债有主。你的冤气太重,主还在外面逍遥,所以你进来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近乎迷信,但不知为什么,在这个黑暗冰冷的囚室里,苏凌云心里某块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
何秀莲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凌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缓缓说:“替我男人顶罪。他开车撞死了人,跑了。警察找到家里,我说是我开的车。我有驾照,他没。判了八年。”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为什么?”
“家里还有婆婆,瘫痪,要人伺候。儿子才上初中。他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就散了。”何秀莲顿了顿,“我男人说,他会等我,会照顾好家里。”
苏凌云没说话。她想起陈景浩在法庭上声泪俱下的表演,说会等她。
等?怎么等?在外面花天酒地,和穿红裙子的女人开房,成立救助基金风光无限地等吗?
“你信他?”她问。
何秀莲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不知道。”最终,她只说了一句,“但我得信。不信,这八年,我撑不下去。”
说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囚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小雪花偶尔的抽噎和远处不知哪个监区传来的、模糊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苏凌云忽然听到了一点别的声音。
很轻微,很有节奏,从地底深处传来。
咚…咚…咚…
像是有人用钝器在敲击什么坚硬的物体。声音很闷,隔着厚厚的土层和水泥,传到这里已经微不可闻,但仔细听,确实有。三下,停顿,再三下,又停顿。
不是错觉。
这让她瞬间想起了那些关于黑岩监狱的传闻--前身是煤矿,地下有废弃巷道,死过很多人……
这敲击声,是风声?是水管?还是……真的有人在下面?
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但那声音又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她的幻觉。
苏凌云躺回去,心脏却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女儿冤”,想起唐文彬那句“活着才有希望”,想起女警B那句“多管闲事死得更快”,想起老狱警那句“尤其是对你笑的人”。
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她得留下点什么。证明她来过,证明她抗争过,证明她无罪。
苏凌云慢慢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她的指甲在入狱检查时被要求剪短了,但边缘还算锋利。她将指尖抵在身下水泥床铺的边缘,那是最粗糙、最容易着力的地方。
然后,她开始用力,用指甲在坚硬粗糙的水泥面上,一笔一划地刻。
水泥碎屑很硬,磨得指甲边缘生疼,很快,指甲缝里就塞满了灰色的粉末,指尖的皮肉被磨破,渗出血,混着水泥灰,变成暗红色的泥。每划一下,都伴随着指甲和水泥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和指尖传来的、钻心的疼痛。
但她没有停。
第一划,横。第二划,竖。第三划,撇……
一个字,接着一个字。
“我”、“是”、“苏”、“凌”、“云”……
汗水从额头渗出,混着脸上伤口渗出的血,滴落在水泥上。腰侧的疼痛,脸上的伤,指尖的剧痛,全都汇聚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酷刑。但她咬紧牙关,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我”、“无”、“罪”……
最后,是日期。
“2”、“0”、“2”、“3”、“.”、“9”、“.”、“1”、“5”、“入”、“狱”。
当最后一个字刻完,她的右手食指已经血肉模糊,指甲开裂,指尖的皮肉翻开,露出发白的肉。剧痛让她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但她看着那片黑暗中无法看清、却确切存在于水泥上的字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一个向这个黑暗世界宣告自己存在的仪式。
她慢慢蜷起受伤的手指,握成拳,贴在胸口。那个位置,编号0749的烙印还在隐隐作痛。
我是苏凌云。
我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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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苏凌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法庭。父亲苏秉哲站在证人席上,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那颗蓝宝石袖扣的照片。他背挺得笔直,看着审判长,一字一句地说:“证据在这里。”
然后,他忽然捂住胸口,脸色变得青灰,身体向前倒去。手机脱手飞出,屏幕在空中碎裂,那张陈景浩和红裙女人进入酒店的照片像烟花一样炸开,变成无数碎片。
碎片中,母亲王素云一头白发,跪在地上,抱着父亲逐渐冰冷的身体,仰天嘶喊,却没有声音。
旁听席上,陈景浩低着头,肩膀耸动,仿佛在哭泣。但苏凌云看见,他的嘴角,正缓缓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冰冷、嘲讽、胜利的微笑。
然后画面一转,她站在黑岩监狱的高墙下,仰头看着。墙头电网闪烁着寒光,探照灯像巨兽的眼睛扫过来。墙上那行标语“赎罪之地,涅槃之所”突然开始扭曲,蠕动,像活过来的蚯蚓,组成新的字:
“欢迎来到地狱。”
她猛地惊醒。
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黑暗中,她大口喘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囚室特有的浑浊气味。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碰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腰侧被电击的地方也传来隐痛。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铃——!!!”
尖锐刺耳的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像一把电钻直接钻进耳膜!凌晨五点,黑岩监狱的起床铃,准时得像刽子手的刀。
囚室里瞬间“活”了过来。
刀疤女0347骂骂咧咧地翻身坐起,动作麻利地开始叠她那床薄得像纸的被子。何秀莲也沉默地起身,整理床铺。小雪花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套囚服。
苏凌云撑着疼痛的身体坐起来,学其他人的样子,开始整理床铺。被子要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垫子要铺得没有一丝褶皱。这是监狱的规矩,做得不好,轻则罚站,重则没饭吃。
她手指受伤,动作笨拙,叠出来的被子歪歪扭扭。
刀疤女瞥了一眼,嗤笑一声,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嘲弄很明显。
整理完毕,所有人面朝铁门站成一排,等待检查。小雪花站在苏凌云旁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苏凌云感觉自己的囚服口袋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小雪花那只瘦小的、指节分明的手,正飞快地从她口袋边缩回去。同时,有什么小而硬的东西,落进了她的口袋。
苏凌云愣了一下,看向小雪花。
小雪花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苏凌云,又立刻低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吃……不吃东西,撑不住……”
放风前没有早饭。苏凌云这才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她只在看守所吃过那半个干馒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块半个巴掌大、压得扁扁硬硬的东西。是饼干,很粗糙,已经受潮了,边缘有点碎。
是小雪花偷偷藏下来的口粮。
在这个人人自危、为了一口吃的能打破头的地方,这个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把可能是自己唯一的一点储备粮,分给了她这个刚来就惹了麻烦的新人。
苏凌云捏着那块粗糙的饼干,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谢谢。”她低声说。
小雪花没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铁门打开,女狱警冰冷的脸出现在门口:“列队!去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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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操场,其实是监狱主体建筑中间围出来的一块长方形空地,水泥地面,寸草不生。四面都是五六层楼高的监舍,窗户上都焊着铁栏杆。站在操场中间抬头看,天空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像井底之蛙看到的那片天。此刻是清晨,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只有惨白的光从高墙上方漏下来。
各个监区的女犯像灰色的潮水,从不同的门里涌出来,在操场上散开。人数比苏凌云想象的多,黑压压一片,至少两三百人。她们大多沉默,低着头,脚步拖沓,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行尸走肉。但也有少数人聚成小团体,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凌云跟着D区的队伍,走到指定区域。刀疤女0347像押送犯人一样跟在她旁边,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她默默观察着这片灰色的人群。
有浑身刺青、眼神凶狠的,聚在东北角,显然是暴力犯罪者的小团体;有戴着眼镜、气质相对文弱的,三三两两站在西边墙根,可能是经济犯或知识分子;人数最多的还是那些神情麻木、眼神空洞的,散布在操场各处,像随波逐流的浮萍。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女人。
就在操场正中央,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破旧木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脸盘方正,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深灰色囚服,但洗得格外干净,熨烫得笔挺,连最上面的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真的纸质书,不是监狱里常见的手抄本或破烂杂志--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她身边围着七八个女人,有年轻有年长,但都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像警卫一样扫视着周围。她们不是狱警,也是囚犯,但气质明显不同,带着一种……秩序感和服从感。
“那是孟姐。”刀疤女0347在苏凌云耳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畏惧和讨好的复杂情绪,“D区,不,整个黑岩女监,说话最好使的人之一。看见她旁边那个寸头的了吗?那是红姐,孟姐的左膀右臂,下手黑得很。”
孟姐。
苏凌云记住了这个名字。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从容翻书的样子,看着周围那些簇拥者敬畏的眼神。这不像是在坐牢,倒像是在自己的领地里巡视。
仿佛感受到了注视,孟姐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操场上灰色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苏凌云身上。
四目相对。
孟姐的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只误入领地的陌生动物。她看了苏凌云几秒,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友好的示意。更像是一种……评估后的确认。
然后她侧过头,对身边那个叫红姐的寸头女人说了句什么。红姐也看向苏凌云,眯了眯眼,眼神像刀子。
孟姐的声音不大,但顺风隐约飘来几个字,钻进苏凌云的耳朵:
“……这个,活不过一个月。”
语气平淡,像在预言明天的天气。
苏凌云的心重重一沉。活不过一个月?因为得罪了刀疤女?因为不服管教?还是因为……别的?
放风时间只有短短二十分钟。就在集合哨声响起,所有人开始列队时,苏凌云感觉自己的囚服口袋,又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小雪花。小雪花站在她前面两排。
这次碰触更隐蔽,更迅速。苏凌云下意识地用手一捂口袋,感觉到里面多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粗糙的纸。
她没敢立刻拿出来看,只是跟着队伍,低着头,走回阴暗的监区走廊。
回到D区十七号囚室,铁门关上。刀疤女警告地瞪了苏凌云一眼,倒在铺位上补觉。何秀莲重新开始念经。小雪花缩回自己的角落。
苏凌云背对着其他人,面向墙壁,才敢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纸。
纸很粗糙,像是从什么劣质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躁。展开,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想活命,今晚装病去医务室。
——一个知道袖扣真相的人”
苏凌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知道袖扣真相的人?
在这里?在黑岩监狱?
是谁?
纸条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她猛地将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指甲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活命。真相。
这两个词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微弱萤火,虽然渺茫,虽然可能只是另一个陷阱,但……
她抬起头,看向铁窗外那片被切割成条状的、灰蒙蒙的天空。
今晚,医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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