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景浩的完美证词
派出所的采光大概在设计时就被彻底遗忘了。
上午九点十七分,苏凌云坐在第二次审讯的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那扇窄窄的高窗。阳光从磨砂玻璃透进来,被切割成浑浊的、惨白的光柱,照在空气中悬浮的尘埃上。那些尘埃缓慢地旋转、上升、坠落,像一场无声的微型雪崩。
从凌晨三点被带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六个多小时。期间她只喝过半杯温水。胃在抗议,但饥饿感反而让她更清醒。
她数到第四百二十七粒尘埃时,门开了。
门开了,小赵探进头来:“苏女士,请跟我来。”
第二次审讯。
这次的审讯室换了间更大的,长方形桌子,一边摆了三张椅子。张国庆已经坐在主位,旁边是个没见过面的女警,三十出头,短发,眼神锐利。周正阳律师坐在另一侧,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
“苏女士,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张国庆开口,语气比昨天温和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样,像手术刀一样要把人剖开。
“还好。”苏凌云说。她其实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昨晚的每个细节都过了无数遍。但现在不是示弱的时候。
“今天我们要正式录一份详细口供。”张国庆示意旁边的女警打开记录设备,“您的丈夫陈景浩先生也在隔壁房间,稍后会过来,我们需要对一下你们两位的证词。”
对证词?苏凌云心里冷笑。是给他机会把谎话编得更圆吧。
门又开了。
陈景浩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露出一点锁骨。头发仔细梳过,但额前还是有一绺不听话地垂下来,给他添了几分憔悴的美感。眼睛依然红肿,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彻夜未眠的、悲痛欲绝的丈夫”该有的所有气质。
苏凌云看着他走进来,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去巴黎度蜜月,在卢浮宫看《蒙娜丽莎》。那幅画被防弹玻璃罩着,隔着三层人墙,根本看不清细节。她当时说:“这么多人挤在这儿,就为了看一张模糊的笑脸,到底图什么?”
陈景浩搂着她的肩说:“因为神秘啊。越看不清,越觉得里面有深意。”
现在她觉得陈景浩就像那幅画。所有人都隔着玻璃看他,看到他精心展示的悲伤、痛苦、无奈,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深意。只有她知道,那层玻璃后面,可能什么都没有。
也可能,有一把刀。
“苏女士,”张国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根据程序,现在我们需要在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对您丈夫陈景浩先生进行正式询问,核实相关证词。您有权全程参与并质询。”
苏凌云点了点头。她的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
陈景浩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痛苦,有歉意,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迅速移开视线,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先生,”张国庆翻开记录本,“请您再详细陈述一遍昨晚的经过。从周启明到您家开始。”
陈景浩深吸了一口气。
“昨晚十一点左右,周启明来我家。”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排练过一样准确,“他说有急事要谈,我就让他进来了。我太太……凌云当时已经在楼上睡了,她喝了酒,睡得很沉。”
“你们在哪里谈?”
“书房。”陈景浩说,“我给他倒了杯水,我们开始谈并购案的事。他提出要额外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否则就要泄露公司机密。我拒绝了。”
“然后呢?”
“他就开始威胁我。”陈景浩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他说他手里有凌云的照片。一些……不雅的照片。他说如果我不答应,就把照片公开,让凌云身败名裂。”
苏凌云冷冷地看着他。这个谎言昨晚已经说过一次,现在听起来更加娴熟,连颤抖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我当时很愤怒,和他吵了起来。”陈景浩继续说,“吵到一半,我忽然觉得肚子疼——可能是晚上吃坏了东西,我肠胃一直不太好。我就说要去洗手间,让他等一下。”
这个细节是新的。苏凌云心里一动。
“我去了大概十分钟。”陈景浩说,“回来的时候,书房里没人。我听到客房那边有声音,就过去看……”
他停住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假装,是真的在抖——但苏凌云分不清那是恐惧、愧疚,还是演得太投入导致的生理反应。
“陈先生?”张国庆提醒。
陈景浩放下手,眼眶通红。“我看见……客房门开着。我走过去,就看见……看见周启明躺在地上,胸口插着刀。血……很多血。”
“苏女士当时在哪里?”
陈景浩看向苏凌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痛苦,那种痛苦太真实了,让苏凌云有一瞬间几乎要相信他。
“她……”他的声音破碎了,“她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手里还握着刀柄。”他的声音哽住了,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滴答,滴答,滴答。
演得真好。苏凌云想。如果不是当事人,她都要被感动了。
“您看到苏女士时,她是什么状态?”女警问。
“她……她像丢了魂一样。”陈景浩的声音带着哭腔,“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启明。刀还握在她手里,上面全是血。”
“她穿着什么衣服?”
“香槟色的真丝吊带裙。”陈景浩脱口而出,“就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她穿的那件。裙摆上……溅到了血。”
苏凌云的心沉了一下。
那条睡衣现在藏在她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旧T恤下面。陈景浩昨天让她换掉,她照做了。现在他准确地说出了她当时的穿着——这意味着他当时确实注意到了,而且记得很清楚。
“您当时做了什么?”张国庆问。
“我……我吓坏了。”陈景浩说,“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刀拿下来。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就像灵魂出窍了。我把刀放在地上,然后去看周启明。他已经没有呼吸了,伤口很深,血一直在流。”
“您为什么没有立刻报警?”
“我想先安置好凌云。”陈景浩说,“她那个状态太吓人了,我怕她出事。我把她扶到客厅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才去打电话报警。但就在我打电话的时候,她又站起来,往客房走……后来你们就都知道了。”
完整。连贯。细节丰富。如果苏凌云不是主角,她几乎要相信这个版本了。
“周先生,”张国庆转向周正阳,“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周正阳推了推眼镜:“有。我的当事人陈景浩先生,还有一些情况要向警方说明。”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给张国庆。
“这是苏女士近期的网络搜索记录。”周正阳说,“陈先生昨晚整理资料时,无意中在她电脑上发现的。”
苏凌云猛地转过头,盯着陈景浩。
搜索记录?她什么时候搜过……
张国庆接过那张纸,眉头皱了起来。女警也凑过去看,脸色变了变。
““苏女士,”张国庆抬起头,眼神复杂,“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您在过去一周内,多次搜索‘如何一刀致命’、‘人体要害部位’、‘血迹如何彻底清洗’这些关键词吗?”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凌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尖叫,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发不出声音。
“还有这个。”周正阳又抽出一张纸,“这是苏女士的日记片段——当然,我们尊重隐私,只提供了与本案相关的部分。”
张国庆接过来看。苏凌云看不见内容,但能看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苏女士在日记里写道,”周正阳平静地陈述,“‘周启明如果再骚扰我,我就杀了他。’日期是上周四。”
撒谎。
全都是撒谎。
苏凌云从来没有写过日记。她是个设计师,习惯用草图本记录灵感,但那上面只有线条和色块,没有文字。更不可能写什么“杀了他”这种话。
“陈景浩,”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你到底……”
“凌云,”陈景浩转过头看着她,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知道你压力大,周启明骚扰你,你害怕,又不敢跟我说……但我真的没想到,你会……”
他泣不成声。
苏凌云死死盯着他。盯着他颤抖的肩膀,盯着他通红的眼睛,盯着他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变化。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婚戒。
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
这个动作……
苏凌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见过这个动作。结婚三年,她只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陈景浩向她求婚时。单膝跪地,掏出戒指盒,打开,然后在她点头的瞬间,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右手手指——那时他手上还没有戒指。
第二次,是他们结婚一周年纪念日。他送她一条项链,说是限量款,托了很多关系才买到。她当时很开心,但晚上洗澡时发现项链搭扣处有细微划痕,像是被人戴过。她随口问了一句,陈景浩立刻说“可能是展示品”,然后左手开始摩挲婚戒。
第三次,是半年前。她偶然在他西装口袋里发现一张高档餐厅的消费小票,两个人,日期是他声称“在公司加班”的那天。他解释说“请客户吃饭”,但说话时,左手又在摩挲婚戒。
三次,都是他在撒谎的时候。
这个细微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小动作,是身体在压力下的本能反应。苏凌云当时只觉得奇怪,没多想。但现在,在这个场合,她忽然明白了。
他在撒谎。
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苏女士,”张国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对于这些搜索记录和日记内容,您有什么解释?”
苏凌云收回视线,看着张国庆。她忽然冷静下来了,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
“第一,”她开口,声音平稳,“我没有写过日记。所谓的日记片段,是伪造的。”
“第二,我的电脑有密码,陈景浩不可能‘无意中’看到我的搜索记录——如果他看到了,那只能是他破解了我的密码,或者用技术手段伪造了记录。”
“第三,”她转向陈景浩,盯着他的眼睛,“你说你看到我站在尸体旁,手里拿着刀。那我问你:刀我是用哪只手拿的?”
陈景浩愣了一下。
“什么?”
“左手还是右手?”苏凌云追问,“我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你……”陈景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是右撇子。刀在右手。”
“错。”苏凌云笑了,“我吃饭写字用右手,但握刀切菜用左手——这是设计师的习惯,左手握刀,右手操作尺子。我们家厨房的刀架,所有刀的刀柄都是朝左放的,你从来没注意过吗?”
陈景浩的脸色变了。
“还有,”苏凌云继续说,“你说我当时‘像丢了魂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尸体’。那我问你:我当时戴美瞳了吗?”
这个问题太具体,太突然。陈景浩明显慌了:“我……我没注意……”
“我戴了。”苏凌云说,“昨晚结婚纪念日,我特意戴了蓝色的美瞳,跟我项链的颜色搭配。如果你真的看到我的眼睛‘直勾勾’的样子,不可能不注意到美瞳的颜色。”
她顿了顿,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陈景浩,你编故事编得很全,但细节全是错的。因为你根本没看到那个场景——因为那个场景根本不存在。”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张国庆和女警交换了一个眼神。周正阳低头翻着文件,但苏凌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陈景浩坐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右手摩挲婚戒的动作更快了,几乎是在旋转。
“凌云……”他开口,声音干涩,“你……你记错了。你昨晚没戴美瞳,我确定。”
“是吗?”苏凌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盒——这是她今早要求派出所女警帮她从随身物品里拿来的,她的化妆包里有这个。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蓝色的日抛美瞳,已经用过,泡在护理液里。
“这是今早换下来的。”她把盒子推给张国庆,“可以检测上面的DNA和佩戴时间。看看我昨晚到底戴没戴。”
张国庆接过盒子,递给女警。女警小心地封存起来。
陈景浩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有,”苏凌云乘胜追击,“张警官,我再次要求检查客房窗外的脚印和窗台痕迹。我要求调取我家别墅周围的监控——小区有24小时监控,大门口、主干道都有摄像头。看看昨晚除了周启明,还有谁进出过。”
张国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监控的事,我们已经查过了。”
“结果呢?”
“您家所在的云山别墅区,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监控系统……发生了故障。”张国庆的语气很平静,“所有摄像头都没有记录。”
苏凌云愣住了。
故障?这么巧?
“那窗外的脚印呢?”她不甘心,“你们取证了吗?”
“取证了。”张国庆说,“但痕迹很模糊,只能判断有人踩踏过草坪,无法提取完整脚印模型。而且,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可能是园丁,也可能是其他访客留下的旧痕迹。”
园丁?他们家园丁每周三上午来,昨天是周二。
苏凌云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出来了,张国庆在敷衍。或者说,他在按照某个剧本走。
“张警官,”她换了个方向,“我的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吗?昨晚的酒里到底有没有药?”
“检测需要时间。”张国庆说,“最快也要今天下午。”
“好,那我等。”苏凌云重新坐直,“在血液结果出来之前,在你们彻底调查所有疑点之前,我不会再接受任何询问。我要求见我的父母——作为嫌疑人,我有这个权利。”
张国庆看了看表,又和周正阳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点头:“可以。您的父母已经在外面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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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见室在走廊另一头,比审讯室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有一面单向玻璃,苏凌云知道,警察在另一边看着。
门开了,父母走进来。
母亲王素云一看见她,眼泪就下来了。她冲过来想抱女儿,但被旁边的女警拦住:“请保持距离。”
“凌云……”母亲隔着桌子看她,眼圈通红,声音哽咽,“你这孩子……怎么弄成这样……”
父亲苏秉哲站在母亲身后,没说话。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他是退休的机械工程师,一辈子跟图纸和机器打交道,性格沉稳,话不多。
“妈,我没事。”苏凌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爸,你们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母亲擦着眼泪,“景浩都跟我们说了……那个周启明,他骚扰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要自己扛着?”
苏凌云的心一沉。
陈景浩已经先一步给她父母“打过预防针”了。
“妈,我没有被骚扰。”她一字一顿地说,“陈景浩在撒谎。”
母亲愣住了:“可是景浩说……”
“他说什么都是假的。”苏凌云打断她,“丝巾是被偷的,刀上指纹是被设计的——全都是他做的局。”
“景浩为什么要这么做?”母亲难以置信,“你们感情不是很好吗?他……”
“为了钱。”苏凌云直接说,“为了公司股份,为了保险,为了这套别墅。妈,他给我买了五百万的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是他的名字。如果我死了,或者进了监狱,他就能拿到这笔钱。”
母亲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父亲苏秉哲这时开口了,声音低沉:“凌云,你说景浩陷害你,有证据吗?”
“现在还没有。”苏凌云承认,“但我一定会找到。爸,你相信我,我没有杀人。”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凌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缓缓开口:
“刚才在走廊,我看到景浩了。”
苏凌云的心提了起来:“他说什么了?”
“他没看见我。”父亲说,“他在跟那个张警官说话。我听见他说,愿意配合警方调查,愿意帮忙联系周启明的家属,争取谅解书……”
又是这一套。苏凌云咬牙。
“但是,”父亲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
父亲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景浩今天穿的衬衫,最下面那颗扣子……不见了。”
苏凌云愣住了。
扣子?
“他白衬衫下摆,最下面那颗扣子没了——线头还露在外面,像是被扯掉的。”父亲继续说,语气是工程师特有的严谨
扯掉的扣子。
客房现场,周启明左手抓出的三道痕迹里,嵌着蓝色碎屑——可能是袖扣碎片。但衬衫扣子呢?普通的白衬衫扣子,一般是白色或透明的。
等等。
苏凌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昨天陈景浩穿的那件法式衬衫,袖口是她绣的字母C。但衬衫本身……好像是带暗纹的?浅蓝色的细条纹?
如果衬衫是浅蓝色细条纹,那么扣子可能也是浅蓝色的,或者至少不是纯白。
周启明指甲里的蓝色碎屑……
“爸,”她急切地问,“你看清他衬衫扣子的颜色了吗?”
父亲回忆了一下:“离得有点远,但应该是……浅蓝色的。跟衬衫的条纹颜色差不多。”
苏凌云的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周启明指甲里的蓝色碎屑不是来自蓝宝石袖扣,而是来自衬衫扣子——那就能证明,在案发时,周启明和陈景浩有过近距离肢体接触,甚至可能撕扯过陈景浩的衬衫。
而陈景浩今天换了件外套,但没来得及换衬衫,更没注意到最下面的扣子也掉了。
这是一个破绽。
一个可以撕开整个谎言的破绽。
“爸,”苏凌云压低声音,“这个信息很重要。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会见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国庆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苏振华先生,王素云女士,会见时间到了。”张国庆的语气很官方,“请先离开吧。”
母亲还想说什么,但父亲拉住了她。他深深地看了苏凌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鼓励,还有一种苏凌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凌云,”父亲最后说,“记住,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说完,他扶着母亲离开了。
门关上。
张国庆走到桌子对面,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凌云。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打开,取出一张纸。
“苏凌云女士,”他的声音很正式,带着一种宣读判决般的庄严,“经初步侦查,现有证据表明,您与周启明被杀一案有重大关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八十二条之规定,现决定对您执行逮捕。”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您涉嫌故意杀人罪。”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苏凌云看见张国庆的嘴在动,看见他身后两个警察走上前来,看见其中一人手里拿着那副熟悉的手铐。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缓慢而沉重。
她看见自己的手被拉起来,手腕再次被金属箍住,锁齿咬合,“咔哒”。
她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但勉强站稳了。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胳膊——或者说是架住她。张国庆走在前面,拉开了会见室的门。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
苏凌云被带着往前走,脚步虚浮。她看见墙壁上的宣传标语,看见墙角的安全指示牌,看见一扇扇紧闭的门。
然后,在走廊尽头,她看见了他们。
陈景浩和那个女警。
他们站在窗边,似乎在交谈。陈景浩背对着这边,女警面对着他,表情严肃地在说着什么。
走到距离他们五六米的地方时,陈景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苏凌云死死盯着他。盯着他的眼睛,他的脸,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陈景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愧疚?不,不是愧疚。是怜悯。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怜悯。
然后,他做了个动作。
他对女警伸出手。女警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就在握手的那一瞬间,就在女警转身离开、陈景浩收回手的那个瞬间——
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笑。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出现在嘴角不到半秒,然后就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但苏凌云看见了。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冰冷,淡漠,带着一种事成之后的轻松,和一丝……嘲讽?
仿佛在说:游戏结束,你输了。
然后陈景浩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从容,背脊挺直,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苏凌云被警察带着,走向相反的方向。
走廊的尽头是铁门,门后是拘留区。
门打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
在她被推进去的前一秒,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空荡荡,陈景浩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只有那盏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过道。
像一场戏落幕后的舞台。
而她,是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主角。
铁门在身后关上。
发出沉闷的、沉重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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