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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将计就计


赌博小头目叫朱三毛,前一天晚上抓获的,已经关押二十个小时。他看起来贼眉鼠眼、胆战心惊,嘴却硬得很。要么避重就轻说些偷鸡摸狗的烂事,要么耍刁放赖装哑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秦枫和汪涛走进审讯室时,朱三毛正坐在审讯椅上假寐。汪涛吼了一句,他立马坐端正,点头哈腰地说:“不知警官驾到,轻慢了,对不起。不过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还需要什么,尽管问,我一定如实回答。”

秦枫看也不看他,打开文件袋,缓缓掏出一叠纸,手指夹在中间让两头下垂,露出“逮捕决定书”五个粗大的黑字,有意让朱三毛看见。他轻蔑地睨了朱三毛一眼,又严肃地跟汪涛嘀咕几句,接着冲书记员点点头。书记员掏出空白的讯问笔录纸,做好了记录准备。

朱三毛见这次气氛和前几次截然不同。尤其是坐在中间的秦枫神情庄严,透着股神秘感,心里顿时犯了嘀咕。那叠纸上的“逮捕决定书”更是让他发怵:难道这次真栽了?自己明明没吐一个字,难不成警察搜到了硬证据,或者同伙先撂了?

秦枫盯着朱三毛,沉静地说:“说吧。现在不说,等履行完手续送进号子,可就没机会了。”

朱三毛眨巴着眼睛,飘忽的目光扫过审讯席:“三……三位领导,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我是受人指使,就想弄点钱赡养八十岁的老母亲,以后我真不干了。”

秦枫板着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没急着追问。

“真……真的,坏事都是他们做的!我就帮着打打杂、收收钱……”朱三毛越说越急。

“好,不管是打杂还是帮忙,你说清楚点,免得最后别人把锅都甩给你。”秦枫缓了缓语气,“谁指使你的?收的钱交给谁了?还有哪些人跟你一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何去何从自己想明白,别到时候后悔。”

朱三毛见秦枫说得郑重,心里转得更快:警察审讯无非是敲山震虎、连蒙带吓,可这人上来啥手段都不用,反倒像懒得问,这是什么套路?难道自己真被人栽赃了?要是警察拿别人的口供交差,自己不就成冤大头了?

“我想坦白从宽!我要检举主犯,争取立功……”

“别扯没用的。”汪涛打断他,“平日里你鬼精鬼精的,到了生死关头倒拎不清了?还硬挺着帮人顶包,最后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

朱三毛垂着头想了会儿,抬头迎上秦枫的目光:“这位领导,我看您像个能作主的人。我坦白交待,您一定得帮我,别偏听偏信啊。”

“那是自然。”秦枫紧绷的脸放松下来,语气平和了许多,“先说,谁指使你的?”

“领导,您信我,我真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叫啥!但我知道他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他组织的场子才是真赌大的,动辄几千万甚至上亿,我这种小场子他根本瞧不上。一开始我还给他交保护费,后来他让我帮他打掩护,只要是打掩护的场子被抓、钱被缴,都由他出钱垫本,我才认他当老大。”

“怎么打掩护?怎么垫本?”秦枫追问。

“这……这我也不清楚啊!我就听他电话指令,他让我某时某地开个场子,我就喊些人过去;他说撤,我立马撤。输了的钱他不管,但要是被抓了,罚款他出,人他也能捞出来。他神通广大得很,捞人比我快,还不用我花一分钱。要是有人砸场子,我跟他一说,没三分钟就来一伙人把对方赶跑,我有个伙计多问了两句,还被为首的一掌劈在后脖上打晕了!”

“谁帮你捞的人,知道吗?”

“不知道啊!我问过被抓的兄弟,他们说都是被骂着离开派出所的,哪敢打听谁是恩人?”

“他给你发指令的手机号是多少?”秦枫思路清晰,步步紧逼。

朱三毛很快回答:“这也是我纳闷的地方!每次打电话用的都是不同的号,我根本回拨不过去,也查不到登记人姓名。”

秦枫略作沉吟,接着问:“转钱给你的账号呢?”

“好像都是柜台现金现存。”朱三毛说,“这些我都偷偷查过,啥都查不到。”

“你知道他还跟其他人有联系吗?”

这次朱三毛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具体的人想不起来,但这人本事是真大,下手也狠。就上次砸场子那事,我刚跟他说完,没几分钟人就到了,下手那叫一个利落。”

这么说来,这个幕后人不仅像幽灵一样神秘、像如来一样神通,还有一群身手不凡的马仔。秦枫心里犯嘀咕:他们会是苏洪宝和他身后的保护伞吗?苏洪宝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焚烧案后,秦枫被免职,扫黑专案组虽说名存实亡,但汪涛等人从没放弃追查苏洪宝,深挖了他所有关系,却连一点踪迹都没发现。期间汪涛甚至怀疑苏洪宝已经被人灭口,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连点线索都没有,实在蹊跷。还有一种可能:苏洪宝被人控制了,而控制他的,正是这个神通广大的幕后人。

早就有人跟秦枫透露过,涉黑团伙最大的头目像个隐身人,常跟富商、高官混在一起。可苏洪宝根本藏不住,更不可能跟高官、富商打交道而不暴露。这也进一步说明,苏洪宝绝不会是那个幕后人。

结束对朱三毛的审讯已是深夜。秦枫跟汪涛、徐俊商量,觉得这个幕后人如此神秘,肯定有原因。问题或许出在他们自己身上:抓捕、审讯的对象都是底层小喽啰,根本接触不到富商、高官那个圈子。可没有任何证据,侦查触角怎么往那个群体延伸呢?

又是一个不眠夜。天亮后,汪涛去安排一大队刑警分组调查朱三毛的社会关系和经济往来,秦枫则想起昨晚对刘天也的承诺,准备去龙湾养老院看望欧娭毑。

秦枫做事向来靠直觉和职业训练,出公安局大门没多远,就察觉到有人跟踪。他故意在几个路口快速转弯,绕了一段路,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依然没消失。

离龙湾养老院还有一公里时,秦枫把车拐上爬山小路,停在半山腰。他不想给跟踪者机会——这种山道上,任何可疑人影都逃不过他猎人般的眼睛。

深秋的清晨太阳起得晚,树林里雾气蒙蒙。秦枫走上陡峭的山路,虽说山路坎坷湿滑,他走得吃力,却也乐意重温旧时光。一刻钟后,养老院的琉璃屋顶出现在眼前。他在坡地的树桩上坐下休息,冷风刺骨让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更清醒了。

秦枫从背包里拿出双筒望远镜,调至十倍焦距,开始扫视整个区域,还用网格调整搜索范围。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爬上山时,他看到几个健朗的老人在养老院前坪打太极拳;前门外,朝东的道路从城里延伸而来,偶尔有车辆经过,最早的一班公交正安静地停在候车棚前。

他移动镜头,看到西南方的一片房屋前,一个少妇正在喂鸡,旁边有个男人一边看着她,一边抽清晨的第一支烟;再转向西面,桔树和梨树果园里有几处空地,紧挨着养老院的南墙。

树林越来越亮,秦枫慢慢移动镜头,一一甄别树林里的阴影、小路边的轮廓。就在他快要停止搜寻时,突然发现有东西在动,或许是动物,是牛尾还是羊头?可秦枫凭直觉认定,那是一个人弓着的背。

他再次调整镜头,调至20倍焦距对准人影闪动的地方。五分钟里,除了树叶偶尔飘动的声音,周围一片寂静。直到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把城市到山脚都染成金色,镜头里的人才站起身准备离开。

繁茂的枝叶让那人若隐若现,秦枫却看清了:那人身材精壮挺拔,跟之前视频里殴打丁铁军的青年长得极像!

他收起望远镜塞进背包,弯腰往那人藏身的方向快速追去。他绕到山的另一边,越过一片桔园,又匆忙下山,冒着迎面撞上的风险穿过草地,钻进那人藏身的梨树果园。可刚蹑手蹑脚摸过去,就听到山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车子顺着土路开走了。

果园里到处都是鞋印,秦枫转了一圈,发现脚印正好通向那辆汽车离开的土路。这人是谁?他跟着自己到这儿,到底想干什么?

秦枫还没理清这意外发现,突然感觉背后有人。他迅速拨枪、上膛,闪身躲到树干后,却见来人手里的猎枪枪口始终对着他。

“小枫,怎么是你?”来人先喊出了声。

“你是……”秦枫看着对方熟悉的面孔,一时没想起名字。

“我是亚泰啊!你不认识我啦?”来人笑着说,“我是这的守林员,还帮着照看养老院安全。你怎么会在这儿?”

秦枫没回答,反问道:“你看到其他陌生人了吗?”

亚泰疑惑地看着他,戏谑道:“我就是看到有人在这儿鬼鬼祟祟,才追过来的。原来那人是你啊?”

秦枫收起枪,整了整背包往养老院走。他心里有些惊讶:那个跟踪者被他和亚泰发现,却还能顺利逃脱,这份警觉和利索可真不一般。

这会儿正是养老院的早餐时间,老人们都进了食堂。欧娭毑刚打好一碗粥,就见秦枫背着沉重的背包走进食堂大门。他穿过前厅走向她时,脸上轻快的表情让欧娭毑的思绪一下飘回三十年前。

那时,她穿着厚厚的棉衣,在冬日里带着秦枫走这条爬山的路,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秦枫也背着沉重的背包,里面装的是石块。

那年秦枫才不到十岁,她在学校旁的垃圾堆里找到他时,他左腿肌腱撕裂,右腿被石头砸破。治疗持续了一个多月,可在欧娭毑的记忆里,那段时光浓缩成了一瞬间——她仿佛又站在那间破败老屋的床边,在秦枫能站起来时,指着他腿上的疤痕问:“好了之后,还做这种事吗?还跟人拼命吗?”

秦枫当时说:“我别无选择啊娭毑,他们嘲笑我,还骂我爸妈,我不能不还手。”

他妈坐在病床边哭,欧娭毑却看着秦枫:“是你捉弄女同学吧?”

秦枫没辩解,只是扭过脸。其实是刘天也捉弄女同学,女同学的哥哥带人围住他和刘天也,刘天也跑得快,把他留下挨了顿狠揍。

“天也呢?他没参与?”欧娭毑又问。

秦枫转过头,耸耸肩:“他没有,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你当我是傻瓜啊?”

秦枫眨眨眼,又摇摇头:“没有,娭毑,您是哲学家。”

说这话时,秦枫拼命忍着笑。村里人都叫欧娭毑“哲学家”,因为她开口闭口都是大道理。可她的命比黄连还苦:刘天也的父亲是骗子、小偷,她不仅没管住丈夫,还让丈夫把刘天也带歪了。

“连你都这么说,我都怀疑该不该给你治伤了。”

这话似乎打动了秦枫:“为什么啊?在我眼里,您一直是好人,跟天也爸爸不一样。”

“那你就不该撒谎。”欧娭毑说,“谎言只会一个接一个。你要是跟他们一样看我,等着你的也只有谎言,小枫。谎言早晚会被真相戳破——它们一定会破——到时候你就会像天也他爹一样进监狱。”

欧娭毑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或者你可以不撒谎、不骗人、不打架,做个好人,做个让人觉得有价值的人。”

她从床边站起来走出去,秦枫愣在原地。等她再回来时,问:“想好了吗?小枫,我看好你,你跟村里其他小孩不一样。”

“我不知道。”

欧娭毑想了想,问:“你见过秤吗?”

“您说的是称肉的那种?”

欧娭毑皱了下眉,接着说:“对。我想让你把一辈子当成一杆秤,你做的每一件事,功过都会算在上面——至少得压得住秤砣,最好能让秤杆翘起来。”

秦枫茫然地看了欧娭毑一会儿,低下头时,眼泪已经在脸上淌。

“明白了吗?”

秦枫没完全明白,却还是点点头,泪水越流越多。

“很好。”欧娭毑说,“现在我希望你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做不同的事,有不同的想法,当有崇高目标的好学生,为理想的事努力。我还希望你相信,一点点、一次次积累,秤上的重量都会变,会变得更平衡、更好。”

秦枫妈妈紧紧握着欧娭毑的手,秦枫看着妈妈眼里的感动,自己也红了眼。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变好。”

欧娭毑说:“你还小,做什么不重要,想走什么样的路才重要。”

从那天起,秦枫继续上学。每天放学回来,欧娭毑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今天做了什么好事吗?”

秦枫会告诉她一天的所作所为,然后两人一起去爬山。欧娭毑会根据他说的话,往背包里装或轻或重的石头。等他们爬到山顶,她再从背包里取出石头,一块块垒起来。

秦枫曾说:“我力气越来越大了,这些石头不算啥。”

欧娭毑却摇头:“石头不是让你背在背上,而是要让你背在心里。你一生要背非常非常重的‘石头’,做很多很多的好事,这样才算没白活一辈子。”

“娭毑?”秦枫大声叫她,“您还好吗?”

这时,正在喝粥的老人们都抬起头,嘴角挂着粥水,齐刷刷地看向他。

欧娭毑笑着说:“小枫啊,刚才我还在想以前的事呢。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最近还好吗?珊珊恢复得怎么样?”

“一切都好。”

欧娭毑凝视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想接您去城里过年。”

“不去。等珊珊快生小孩了,我再去。”

“娭毑……”

欧娭毑摆摆手打断他。“我在这儿一切都好,他们需要我。”她说,“你知道,我是‘哲学家’,就喜欢时不时给别人指点指点人生方向。”

“真的呀?”秦枫顽皮地眨眨眼,“您还在教他们怎么应对人生吗?”

欧娭毑忍住笑,点点头:“好了好了,你回去吧,你忙得很。有事让珊珊给我打电话。”

“那过年的事……”

“我知道你是来当说客的,免开尊口,绝无可能。”

秦枫欲言又止,他知道有些内情欧娭毑不会说。“要是您想让我背‘石头’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乐意来。”

“你是成年人了,你们怎么改变世界,我不想知道。但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你怎么对世界,世界就怎么对你。”

“太好了。”秦枫停顿了一下,“我一直记着您的话,真想每天都听您说几句。”

“算了吧。”欧娭毑说,“快回去!”

“别急着赶我走啊。”秦枫抱了抱她的肩,“我想跟您和老人们一起吃早餐。”

欧娭毑看着他,像母亲看着长大的儿子,然后挽着他的手:“我想老人们会乐意的。”

秦枫把背包放在餐桌上敞开,里面装的都是老人们爱吃的零食。

逗得老人们都开心后,秦枫才出门。他按原路返回山上,默默观察四周,冷风里有几株迟到的桂花摇曳,偶尔有小鸟掠过留下几声脆鸣,再没别的动静。

秦枫取了车转回大路,脑子里还在想在梨树园里看到的那个人。这时,一辆皮卡扬着灰尘迎面而来,隔老远,副驾里就伸出一只胳膊跟他打招呼。

停下车,文江燕一脸灿烂地跳下来,在灰尘里走了两步,又返身跟皮卡司机交待了几句,然后钻进秦枫的车。

“你这是要干嘛?”秦枫皱眉,“怎么不坐皮卡了,要我送你?”

文江燕老神在在地坐着:“反正娭毑不喜欢我,东西送到了,我在那儿也是惹人烦,不如跟你待一会儿。”

秦枫表情复杂。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文江燕还是一副娇宠模样,小学时这样,初中时这样,几年前从上海回汉洲,还是这样,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文江燕好像看出他不对劲,问:“又在想什么鬼点子?我可不怕,搭你顺风车总可以吧?”

秦枫发动汽车,故作轻松地说:“你才鬼点子多呢,我从来都琢磨不透你……”

“唉,说你鬼点子多,你也就把心思放工作上,从不为自己想想。”文江燕打断他,“免职大半年了,还老实巴交做事,就不会出来走走,找找复职的机会?”

秦枫心里一动:文江燕这话跟刘天也一模一样,不知道他们是早有沟通,还是真的都出于“关心”?他翻了个白眼,无精打采地说:“我怎么出去走?找谁啊?”

文江燕认真打量着他:他没有想像中那样憔悴萎靡,精神状态跟平时差不多,只是脸上多了点抑郁;可当她直视他的眼睛时,那目光比以前更锐利深邃,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这让她莫名心慌。

秦枫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笑着说:“我脸上写外星文字了?认不出我了?”

文江燕欠了欠身子:“看来你精神状态还不错吗。”

“你觉得我该是什么状态?碰到人就摇尾乞怜,还是痛哭流涕?”秦枫哈哈大笑。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这样才有斗志应对接下来的事。”文江燕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朋友们都关心你呢。”

秦枫耸耸肩,无所谓地摊摊手:“我能有什么打算?有份工资养家糊口就不错了,先待着呗。”

“就没想过东山再起,或者换条路走?”文江燕说,“以你的条件,随便做点生意,一年赚个千八百万不难,何必死守着这点工资?”

“啊?”秦枫故意夸张地皱着鼻子、眯着眼,嘴巴张得老大,“真的假的?看来我是真跟不上时代了。”

文江燕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想不想出来当律师?或者去天也的公司做事也行啊。”

秦枫想了想:“不了,没那能耐。”

“那就想办法东山再起啊。”文江燕斩钉截铁。

秦枫淡淡一笑:“说得容易。我是叶天佑提起来的,他升官走了,我就倒了霉。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局里想踩死我的人一大把,哪还有再起的机会?”

“别只盯着局里,他们能决定什么?”文江燕看着他,微微一笑,“出了那事,叶天佑也保不了你。你也不看看外地省会,市公安局长大多是副厅长兼的,他那升职算什么?说白了就是受了那事拖累,明升暗降罢了。你得把眼光放高远点,市委和省厅,甚至省委政法委领导才是拍板的人。”

秦枫心里一震,表面却没露出来,依旧一本正经地看着文江燕,故意露出渴望的神情。他知道文江燕肯定经营着省市高层的关系,他刚进城时,她就提过要帮自己找关系,当时他仕途顺利,没放在心上。

现在把她的话和天华大酒店套房里弘沐寿的对话联系起来,秦枫才明白:叶天佑被调离,真不是偶然。他更想知道,文江燕说的“东山再起”,是让他官复原职,还是调去省里?她的关系,跟刘天也的是不是同一拨人?

秦枫坐直身子:“你有这能力?”

文江燕不假思索:“我去求求人,应该没问题。”

“需要我做什么?”秦枫装作被说动的样子。

文江燕看了他一眼,脸上像开了朵花:“不用做啥,跟我一起陪他们喝喝茶、打打球就行。”

秦枫转头迎上她的目光:“可我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人,陪着喝茶、打球,万一让领导觉得无聊,没留下好印象反而得罪人,那可就糟了。”

文江燕见他语气软下来,咯咯笑起来:“领导没你说的那么可怕,多亲近亲近就知道,他们也很平和,跟普通人没两样。”

“不知道要陪哪些领导喝茶啊?”秦枫试探着问。

“这你就别管了。”文江燕怕他不信,又补充道,“关键是找对人,一两个就能解决问题。”

秦枫故意装出不信的样子,继续追问:“谁都知道找对人重要,可到底找谁啊?”

“有一个人,你可能对他有误会,其实他挺关心你的。”文江燕故作神秘。

“谁?”

“弘书记啊,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弘沐寿。”文江燕说,“你觉得这人出面,怎么样?”

“要是在指导业务工作方面,他肯定没问题。”

文江燕冷笑道:“你错了,他在市委当过常委,现在升职了,在市领导里那里说话肯定响当当的。要是找他你还不放心,还有一个人——吉竹江,公安厅常务副厅长。”

秦枫心里瞬间对上了号。这跟徐俊在酒店套房里听到的话几乎一模一样!秦枫不好再接着问,决定先静观其变。

回到市区,秦枫把文江燕送回律师事务所,答应她只要有机会,随叫随到。

深秋的阳光慵懒安逸,扫黑专案组办公室里寂静得让人犯困。秦枫转了一圈没看到人,便坐在一把破藤椅上,一边看报纸一边拨汪涛的电话。

汪涛手机占线,徐俊的电话却先打了进来:“秦支,你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守铺子呗。”秦枫没好气地说。他被免职后,专案组名存实亡,办公室经常空着,每次看到这场景他就窝火。

“我马上到!”徐俊说完,秦枫就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大概就在隔壁。

“忙啥呢,这么火急火燎的?”秦枫没起身,依旧端着报纸。

徐俊笑嘻嘻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中年人:“有好事,想听听你的意见。这事要是成了,咱们能捡大便宜。”

秦枫瞄了眼那中年人,突然大笑着站起来:“哈哈,这不是棍大队吗?好久不见,怎么变得跟小媳妇似的,这么拘谨?”

棍大队大名唐栋梁,年轻时跟领导去抓人,摔了一跤让犯人跑了,领导觉得丢面子,骂他是“一根竖不起的棍子”,“大棍子”这外号就传开了。

“嗨,见领导吗,不得低调点。”唐栋梁也笑了。

“怎么样?看你状态,好像变了不少。”秦枫问。

徐俊在旁边一个劲给秦枫使眼色,秦枫更纳闷了,盯着唐栋梁等着他的下文。

“有啥大不了的。”唐栋梁叹了口气,“这次真不赖我,底下两个人守一个,还是让人给跑了。”

这事发生在秦枫免职后,没人跟他提过。脱逃的是个跟朱三毛差不多的赌博小头目,黎政一怒之下免了唐栋梁的大队长职务,把他安排到徐俊负责的扫赌摸排组。

“秦支,我这职免得不冤,确实是我的失误。”唐栋梁说,“但您不一样,底下所有人都为您抱屈。在我们心里,您一直是这个!”他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秦枫摇摇头:“不说这个了。棍大队,徐俊把你带来,肯定是有硬货吧?”

唐栋梁点点头:“是这样,我最近跟着徐队搞摸排,没想到有人给我下套,想拉拢我。我跟徐队汇报了,他说得来跟您说说。”

秦枫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唐栋梁便慢慢回忆起整个过程:

“城南桥头那家花店,您知道吧?开了十来年了,店主叫媚儿。她年轻时是大美人,可惜红颜命薄,早早就离婚单过。城南的混混垂涎她的美色,总去骚扰,可她有办法——既能让那些人往店里花钱,又不让他们占到便宜。

“流氓聚得多了,警察自然会上门。多年前我为了摸线索,常去她店里,一来二去就熟了。媚儿人如其名,媚到骨子里——身子柔若无骨,眼睛还勾人,只要是正常男人,看一眼就忘不了。

“说实话,我虽犯过抓人的错,但在作风上心理素质还算过硬,也不敢跟她多接触,怕陷进去拔不出来。

“昨天晚上,媚儿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情况让我过去。我没多想,就赶过去了。

“花店门虚掩着,我敲了几下,媚儿鬼祟地探出头,机警地往外看了一眼,就把我拉进去反锁了门。我刚想问什么事,她突然把自己脱得精光,抱着我说:‘唐哥,要我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当时就慌了,以为她被人喂了春药,或者吸了麻古摇头丸,赶紧板着脸吼:‘你想干嘛?’

“‘唐哥,我喜欢你,就想让你弄我。’媚儿越说越下流,可神志看着很清醒,一点不恍惚。

“我压着紧张,努力不咽口水,免得显得蠢,让她以为我动心了。‘有情况就说,不然我走了。’说着我就用力推开她。

“‘唐哥,我没开玩笑,也不是故意勾引你,我是真心的。’媚儿又凑上来,两手抓着我的衣领解我的扣子,‘好多年前我就喜欢你了,一直憋着。’

“我当时愣了一下。现在也想不明白为啥会愣,但也就几秒钟,我再次推开她,拉开门就走了。

“走出几十米,我越想越不对劲,凭着我多年办案的直觉,我判定媚儿今天太反常了,以前每次接触,她都跟我保持距离,怎么突然这么主动?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我立马折回去,把花店门大开、灯全打开,仔仔细细搜了一遍。

“果然不出所料,三个花架上各摆着一台开着录像功能的手机,从各个角度拍店里的动静。媚儿没话说了,只好供出主使人:勾勾毛。

“勾勾毛以前是洗头工,今年突然发了财,开了家酒吧,成了城南的地头蛇。他肯定没料到我这么快找上门,赶紧把我领进办公室。

“‘你过来,我有话问你。’我冲他招招手,他疑惑地走过来。

“‘你跟媚儿啥关系?’

“‘媚儿?’勾勾毛装无辜,‘我跟她没什么关系啊。’

“‘让你妈的装!’我说着就挥了一拳。

“勾勾毛没防备,躲闪不及被我击中腹部,疼得弯下腰。我又顺势踢了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他也不弱,突然抱住我的腿把我扳倒。我是横了心要教训他,哪能放过,一边用脚踢他脑袋,一边瞅见旁边有个花瓶,抄起来就往他头上砸。这一下够狠的,土陶花瓶砸在他身上碎得稀烂,要不是他抱着头,脸肯定花了。勾勾毛比我年轻,狠劲上来翻身压着我,还掐住了我的脖子。我也发了狠,我们两个人就在办公室里扭打起来。

“‘唐……你到底啥意思?’勾勾毛头皮蹭破了,满脸是血。

“我嘴角也被他抓破了,喘着粗气瞪他:‘你跟媚儿到底啥关系?为啥合伙害我?’

“勾勾毛见事败露,狡辩没用,松开手站起来退到一边:‘你真想知道?’

“‘废话!快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吼道。

“勾勾毛没正面回答,反而说:‘这个女人谁都想要,也就我得手了。’

“‘你得手了还往外送?’我问。

“‘送?我送什么了?’

“‘还装傻!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我又挥起拳头。

“‘你甭跟我来这套,我不吃你这一套。’勾勾毛露出凶相,‘你一个挨处分的警察,送个美女给你是赏你脸,别不识好歹。唐哥,你别天真了,这世道只有美女金钱才是真实惠,工作算个屁。你干了这么多年,要钱没钱、要官没官,老婆还跟人跑了,一点小错就处分不断,图啥啊?’他终于把话说透了。

“我气得发抖:‘我问你,为啥给我下套?’

“‘我犯不着害你,就是想找机会拉你一把。’

“我怒视着他:‘鬼才信你!说出谁指使你的,我就不找你麻烦。’

“‘现在不能说,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勾勾毛说,‘老板做事很周密,我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好戏等着你呢,急也没用。你上班一年能赚多少钱?要是投靠过来,一个月都不止这点,到时候你做梦都会笑醒。’

“我冷静了些:‘这么说,你承认是别人指使你的了?’

“‘哈哈,就是我做的,跟别人没关系。’勾勾毛嘴硬。

“‘你们想干什么?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勾勾毛见我语气缓和,更得寸进尺:‘自然有事儿要你做,现在只是开头。唐哥,听我一句劝,趁现在这事还在我手里,赶紧往好处走。要是换了别人来,我不知道你会落个啥下场。’

“我皱眉:‘你这是威胁我?’

“‘我没必要威胁你。’勾勾毛说,‘你是什么人我清楚,但人家有权有势,手下的狠劲不是你能想的,我们只能听话。’

“我说:‘你别在这儿吹牛皮,一个小混混有俩钱也上不了台面。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们使绊子。但你给我小心点,不管到哪,我都会盯死你,早晚办了你。’

“勾勾毛叹了口气:‘人不跟天斗,民不跟官斗。想想你这些年的遭遇,还有啥可求的?无非是孩子平安健康。’

“说到这儿,他眼里根本没我了,冷冰冰地补充:‘我也是身不由己,以后各安天命吧。’”

唐栋梁讲到这儿,神情颓唐,眼神茫然,像丢了魂似的。秦枫听得义愤填膺,也倒抽一口冷气:勾勾毛这是拿孩子威胁唐栋梁啊!

他问:“棍大队,你觉得勾勾毛背后的人,会是谁?”

“不知道。”唐栋梁摇摇头。

秦枫本来想问“是外面的黑势力,还是内部的人”,又觉得不妥,便没再问,办公室陷入沉默。

“估计这次悬了……”唐栋梁叹息道,“请你们相信我,我会跟他们对抗到底的,就是怕胳膊拧不过大腿。”

秦枫拍了拍唐栋梁的肩,算是安慰。他明白徐俊带唐栋梁来的目的:自己一直在找机会往团伙里安内线,只有打入内部,才能找到苏洪宝,挖出那个神秘幕后人。

唐栋梁遇到这事能主动跟徐俊汇报,还愿意把细节说清楚,职业忠诚度没话说,是个合适的人选。可看着他唉声叹气的样子,秦枫又有些不忍心。

接下来,秦枫没劝说,也没给建议。唐栋梁离开时,脸上满是不甘,好像觉得徐俊骗了他,说了找秦支拿主意,结果啥结论都没有。

秦枫一个人留在办公室,琢磨着该怎么用唐栋梁这步棋。自己已经免职,没权利培植特勤,更没法安排卧底。报告给钟雁宁?一来钟雁宁敢不敢用还两说——他只分管刑侦,安排治安民警得请示其他领导;二来就算他敢用,线索也只能握在他手里,自己的想法传不到唐栋梁那,未必能起作用。以前钟雁宁还信誓旦旦说保他,可上面一吹风要免职,市局党委全票通过,说明钟雁宁也不过是墙头草。

更重要的是,扫黑用卧底是大事,钟雁宁有没有这个胆子,值不值得信任?

为这事,秦枫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想了一下午。晚上冷珊问他在哪,他谎称加班,又独自琢磨了一整晚。

次日一早,秦枫六点就从值班床爬起来,驱车赶到省公安厅家属小区——六点半刚到,他要在这儿“偶遇”黎政。

秦枫到市局刑侦支队这几年,在省厅认识不少人,尤其是刑侦口的,大多有晨练习惯,一起锻炼聊天正好拉近距离。以前为了争取省厅总队支持,他常来这儿晨练,借机汇报工作。这次目标明确是黎政,便特意避开了其他同行。

天气晴朗,晨练的人不少。市局警令部主任钱奋几年前就跟黎政熟,现在更是天天陪着晨练,成了黎政的“专属陪练”,有人想跟黎政说句话,都得钱奋点头,不然他寸步不离。秦枫是免职干部,本来怕钱奋不待见,没敢凑上去,没料到他刚出现在操场,钱奋就隔老远喊:“秦支,过来!”

秦枫欢天喜地跑过去,以为能有说话机会,可黎政却异常沉默,没主动跟他说一句话,就跟着省厅几位领导跑开了。旁人都觉得跟一把手跑步是荣耀,其实更多时候是煎熬,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枫不管这些,反正他一定要找到机会,就算被人说闲话,也得达到目的。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早早到小区,跟着黎政晨练;快到上班时间就自己去单位,下午没法知道黎政的安排,只能等。

直到第五天,秦枫终于抓住了机会。

这天晨练,黎政故意支开钱奋,主动问他:“秦枫,最近怎么总往省厅小区跑?”

秦枫说:“不瞒局长,我每天来有两个想法:一是想感受下省厅的氛围,二是有件事压在心里,想跟您说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黎政愣了一下:“怎么不到办公室找我?”

“这事超出我职权范围,也可能不用您亲自过问,怕打扰您。”

这话让黎政有些意外,说不定还误解成了钟雁宁的问题。他放慢脚步,扭头看了秦枫一眼:“到底怎么回事?”

秦枫说:“说来话长,但我觉得必须跟您汇报。我在扫黑里跌倒,也想在扫黑里站起来。这事,只有您支持才行。”

黎政说:“只要是正经办案,我自然支持。”

秦枫便把唐栋梁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最后讲了自己想让唐栋梁做卧底的想法。

黎政显然有些吃惊:“你的意思是,让他当卧底,还由你跟他单线联系?”

这种事在电视里常见,现实中却很少见——卧底得精挑细选、精心培养,甚至要经过艰苦训练。唐栋梁只是个普通治安警,还因办案失误多次受处分,素质到底能不能担重任,太值得怀疑了。

秦枫说:“这个同志的缺点确实存在,但优点也很明显,忠诚、有担当。做警察,能力固然重要,职业操守才是根本。后续怎么做、做什么,都由我来安排,出了问题我负全责。”

黎政没说话,继续往前跑。秦枫感觉自己的心率都失控了,明明跑得不快,心脏却像在做剧烈运动,咚咚直跳。他知道这是因为离黎政太近,对方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为什么直接找我?”黎政突然问。

这话既是鼓励,也带着点批评。秦枫完全可以找钟雁宁,或者其他副支队长,他却跳过几级直接找了一把手,里面难免有顾虑,甚至别有用心。

秦枫不假思索地说:“我相信,只有您支持,这事才能办成。”

黎政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秦枫知道不能再往下绕,哪怕让黎政不满,也得把话说透:“这事我仔细想过,胜算至少有八成。而且他不是单兵作战,我也会搅进去。当然,结合外地经验,不能排除意外。”

黎政看了他一眼,依旧沉默。

秦枫决定豁出去:“已经有几拨人来试探我了,用改变我现状当诱饵,想让我靠拢他们。我想借着这个机会试探、摸底,查清他们背后的势力。”

黎政停下脚步,直视着秦枫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秦枫,你能来跟我说这些,我很欣慰。说实话,关于你的安排,省市都有领导跟我打招呼,有说调岗位的,有说调省厅的,连叶厅长都向我推荐你。我一开始也有疑虑,看到你天天跟着我跑步,我甚至有些反感。听你提扫黑,还以为你是找话题摆功劳,为求我帮忙埋伏笔。

“我一直觉得,做警察得有担当。这种担当,不只是在正常职权内负责任,更多时候是在受挫、遭打击时还能扛事。一般人觉得,警察的力量是担当责任的能力,我不这么看,那只是一方面。如果一个警察能承受住巨大打击,还敢继续担当,那才是真的有力量。”

秦枫说:“我力争做个有担当的警察。”

黎政点点头:“警察也是某些人的狩猎目标,所以当警察不容易,坎坷痛苦少不了,但时间是最好的试金石——不管发生什么,历史总会有个中肯的评价。”

秦枫说:“谢谢局长,我明白。我一直记着您跟我说的‘熬鹰’的故事。熬,就是磨掉锐气和戾气;熬,就是练出无形又强大的气场,练出意志力。”

黎政说:“看来你把很多事都想透了,这样就好。”

秦枫没有完全明白“这样就好”是指什么,是“做个有担当的警察”好,还是认可他的“熬鹰”理念?但至少赢得了黎政的同意。接下来,终于可以甩开膀子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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