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停职审查
“冷珊?”秦枫喊道,室内没有回应。
秦枫打开家门,没来得及开灯就大声喊着妻子:“珊珊,睡了吗?”
他在办公室给妻子打过电话,告诉她自己很好,但抓捕失利,新闻暂时发布不了。显然,她还没有回来。不过,她说过,为明天的滨江电视台法制频道校完最后一稿就赶回来。
他走进浴室,脱掉衣服,想把身上的烟味和皮肉烧焦的臭味冲洗掉。他在镜子前转了转身子,肌肉依然强劲,但脸色看起来有些疲倦。他从来不注意穿着,体形却是从小练起的,虽然个子不算高,但大家都认为他属于女性喜欢的标准类型的男人。冷珊说,幸亏他在警察队伍里被国家管着,否则真怕被人抢了去。可爱的珊珊,眼睛到现在还被爱情蒙蔽着。
打开水龙头,热水呼呼地流着,喷洒在他赤裸的身体上。一股刺痛自肩胛传来,那里有一道青肿,可能是闪避时的硌伤。他想伸手触摸,又一股刺痛自右手腕内侧传来。他先抬手看了看右手腕,有一线烧灼的赤红,几个小时过去了,连脱衣服时都没发现。原来他刚才一直专注于肩胛的硌伤,这处伤口又浅,仅表皮发红,此前没产生明显痛感,直到热水刺激才察觉。
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伤,擦点药就行。他忍着痛履行完洗澡程序,走出浴室,打开药品柜拿出一瓶紫药水、一瓶烫伤奇油和云南白药贴。这些药已是他的随身物品,冷珊每个月都要采购,他的车里、办公室里都有备份。清洗伤口,洒上奇油,再粘上药贴,熟络地完成这套程序,才拿起冷珊挂在门后的浴袍穿上,走向厨房。
餐桌上的手机黑着屏,信号灯却在不停地闪烁。他拿起手机,又放回去,先进厨房倒了杯开水。
苏洪宝“自杀”,让他的侦查工作陷入了混乱。没有审讯,如何知道他到底做过些什么?他还有哪些同伙?谁在保护他?已知的涉及他的案件,他到底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
手机没有未接电话,让他松了一口气。三条信息分别来自叶天佑、汪涛和卫琢德。叶天佑回复他的报告,让他好好休息;汪涛告诉他勘查没有异常发现,只是现场枝型灯的线路被人为伪装成故障,灯座内部藏了个用电池供电的微型摄像机,常规设备检测没发现异常,但勘验结论和尸检结果要明天才能出来,今晚可以好好睡。
卫琢德是市局政治部宣传处处长,他的新闻通稿已经给汪涛和叶天佑看过,又发在秦枫的微信里,问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既然叶天佑都审核过了,我还补充个球!”秦枫没好气地瞄了两眼,没看完就在下面回复——同意。
他走到阳台上,梅雁河对面的汉洲城,亮丽的路灯沿河排成一溜,远处的杜甫江阁已夜深人去,像忧国忧民的杜甫一样孤独地迎风而立。
这套房是秦枫结婚时装修的,当时考虑距宁城近些,现在却距市公安局有点远,但靠山临河,风景秀丽,对于没有老人幼子的年轻夫妻来说,还是一个再惬意不过的地方。
不过,他们已不再年轻——他已经三十好几,冷珊也三十出头了。他们互相深爱着,日子却过得并不是很惬意,至少近两年是这样。他们在一起聊过,主要是他的工作性质决定的,但他知道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当冷珊想要个孩子却总怀不上时,两人自然都会失望,不论修养有多好,失望会淡化爱情的气息。
对于国人来说,没有孩子不像个家庭。年龄越大,问题越突出,矛盾越尖锐。不过,他们俩都十分坦诚,冷珊已经做过检查,正在做体质观察。
因此,冷珊对自己的排卵期十分重视,每月都在挂历上标记出来。每当此时,他们都尽量一齐回家睡觉,让蓄势待发的卵子有更多的受精机会。
起风了。秦枫掩上阳台的玻璃推门,手又蹭到了挂在门框上的中国结挂饰——那是他跟冷珊爱情的见证物,是第一次见面时,他送给她的。自那以后,这个中国结就挂在她住的地方,先是她的单身宿舍,然后是他们结婚时租住的小单间,现在挂进了梅溪湖的这个房子里。
走进卧室,拉拢窗帘,刚钻进被窝里,手机响了。冷珊又被什么事拖住了吗,打电话回来告假?
秦枫看了看屏幕,却是一个陌生号码。“喂?您好!”
“秦支,您好。我是琢德,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媒体不满意我们的通稿,叶局长同意召开新闻发布会。”
秦枫坐起来。案件还没了结,许多案情还在调查中,不是召开新闻发布会的最佳时机。但秦枫不能这么说,因为市委领导有指示,苏洪宝“落网”这种皆大欢喜的事情,必须让人民群众第一时间知晓,叶局长也同意了,他只能不折不扣地执行。卫琢德说他会写一个更详细的新闻稿,希望秦枫早上能过去审阅。
“政治部的龙副主任不是新闻发言人吗?”秦枫问。
“叶局长认为没有人比您更了解具体情况,所以请您主持。”卫琢德说,“放心吧,照本宣科就是,不会有媒体为难您的。”
“可是——”
卫琢德说:“叶局长定的。嫌疑人自杀情节明显,简单说说就是,没什么问题的。”
秦枫不想再啰唆。事情再忙,跟卫琢德多说无益。苏洪宝的死,留下了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这一切都必须由他来解答。对他来说,整个自杀过程就是一道未解的谜,时不时地刺激着他,让他内心不得安宁。但是,他不仅不知道谜底,甚至连谜面的关键是什么都不明白。
他再次钻进被窝,然后关掉自己这边的灯,让冷珊那边的灯开着,这样他可以睡得更踏实些。
他不知道妻子什么时候会回来。作为滨江电视台的政法记者,她的工作像他一样由事件来支配,而不是由时钟来决定。这对他来说倒也没什么,他自己比她更加经常地长时间加班加点。只是可惜了蠢蠢欲动的卵子们,在他们一次次的加班中错过了受精的机会。
秦枫挺直腰杆坐在新闻发布会主席台上。
“您好,”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是冷珊。”一个充满自信和朝气的女性笑容可掬地对秦枫说。
秦枫暗想,喂,面对的不过是自己的妻子,得放松点。
冷珊说:“今天的发布会是您主持吗?您会给我们一些通稿之外的东西吗?”
秦枫微笑着,幽默地说:“没问题,我的一切都可以公开,没什么秘密可言。”
冷珊竖起一个手指,把耳麦塞进耳朵里。她的表情却严肃起来,右手魔术般地拿起话筒,调整了一下音量。
她瞥了一眼秦枫,却对着耳麦说:“哦,有新情况?当我的采访进行到第二阶段时,你送过来吧。”
什么新情况?谁过来?秦枫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冷珊左边有位男士扛着摄像机对准了她。男士扬起手,开始轻轻地倒计时:“五、四、三……”
他们是现场直播。
其他媒体见状,也纷纷做好准备,伸过话筒。
冷珊的声音十分悦耳。“各位观众,为恶汉洲数年的‘讨账缉查局’团伙成员大都已经落网,”冷珊说,“只有首犯苏洪宝仍在逃亡之中,但他昨晚已在公安部门展开抓捕时畏罪自杀。下面,让我们听一听刑侦支队长讲述当时的情形。”
冷珊对着秦枫抿嘴一笑,说:“您好,秦支。昨晚,您带领特警队追捕苏洪宝,但你们到达现场,准备拘捕他时,他却在一场大火中死了,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下午,苏洪宝从外地回到汉洲,我们便锁定了他的行踪。接着,循踪追查,找到并包围了他的藏身之所。无处可逃时,他引燃了自带的一桶汽油。”
“他是想烧死抓捕的警察吗?”
秦枫说:“他既想拒捕,又准备好了畏罪自杀。”
“这么说,他知道你们在追捕他?”
秦枫说:“追捕他的通缉令贴满了所有公共场所,他应该意识到了。”
“您认为他如果拥有枪支或者炸弹的话,也会用在这次拒捕中吗?”冷珊问。
“毫无疑问。”
“这么一个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死了,是件令人拍手称快的事情吧?”冷珊耍起记者的小阴谋。这无疑是一个圈套。
秦枫答道:“任何违法犯罪的嫌疑人都应该通过法律的途径,接受人民的审判。”
“那他这么烧死了,你们对此还有什么调查吗?”
“当然,那是应有的程序。”
秦枫话刚说完,一个挂着采访证的年轻人挤上前来,递给冷珊一个小盒子。冷珊悄然退出发布会现场,将小盒子里的录像带卡进摄像机,回放了一小段,然后给秦枫发了个信息。
秦枫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息,立即宣布新闻发布会到此结束,让卫琢德给与会记者发通稿。
他走出发布会现场,问冷珊:“你收到了焚烧案现场录像带?”
冷珊举起小盒子在秦枫面前扬了扬,说:“就在刚才,我们收到了这盘录像带。电视台技术部门已经验证,画面未经过剪辑,仅缩短了部分冗余时长,且别墅地址、人物特征与警方通报一致,经台长紧急审批,决定交给警方协助调查——里面的内容直观地反映了你们抓捕苏洪宝的情形,只是内容有些血腥……”
秦枫的胸口像被铁钎杵了一下。他将冷珊等人请进另一间小会议室,就突然出现的录像带与他们进行紧急磋商。
秦枫带人围捕的郊外别墅,二楼房间的枝型灯上安装着一个隐形摄像机。现在秦枫看到的视频,就是它录下来的,只是经过了剪辑。
视频里,秦枫看到形似苏洪宝的中年人坐在一张椅子上,俯身盯着手提电脑的方向,耳朵上带着耳机,专注地敲打着键盘,心无旁骛。
冷珊指着视频问:“这是实施抓捕的那间房子吗?”
秦枫点点头。他注意到冷珊解下了胸前挂着的一台针孔摄像机。
视频显示,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四名特警端着微型冲锋枪,呈各种战斗姿势冲进房里,围着犯罪嫌疑人,各就各位。也许是因为戴着耳机的缘故,疑似苏洪宝的中年嫌疑人似乎丝毫没有觉察。
只听汪涛大喝一声:“警察,不许动!”
疑似苏洪宝的中年人竟然没有反应,头都没转一下。一支手电亮起来,落在苏洪宝的颈脖上,美女头像文身呈现出来。接着,手电光移到目标的手背上——粗黑的汗毛。中年人戴着耳机,两手放在键盘上,电脑屏幕闪烁着QQ头像。“是他!先制服再说。”接着,是关伟的声音。视频里,秦枫快步走了上去。
“那是你吗?”冷珊问道。
接着,录像带里的声音变得十分糟糕,无法分辨。脚步声、喊声、拉枪栓声混在一起。视频里的汪涛变得疯狂,他一边闪避一边举起手中的枪柄砸向那个中年人的头部。
秦枫的心紧缩了一下,视频画面上的情形比现场记忆更糟:鲜血喷溅,惨不忍睹……
冷珊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特警要殴打他?”
秦枫答道:“看到黑管了吗?特警以为他拿着枪。”
画面回放:嫌疑人在最初的愣怔之后,两手迅速收拢探入桌底,书桌下面露出一截短短的黑管,呈蹲姿的特警探入桌底抓住黑管……
声音似乎恢复正常了,视频里传出秦枫的声音:“注意!”点点火星冒出来,接着汽油桶被点燃,发生爆炸,瞬时房间变成一片火海。
爆炸使录像视频画面变成了一片黑红。当屏幕再次显示时,画面里有几个人在火里挣扎……
秦枫坐在小会议室里,感觉自己也被烧焦了。
“那根黑管到底是枪管还是别的什么?”冷珊问。
秦枫说:“当时,特警根本来不及判断他拿的是什么。消防和勘查人员进房后,火灭了,才发现那根黑管只是一根黑色橡胶管。”
据冷珊说,录像带是匿名者快递寄到电视台的。
冷珊问:“你觉得会是谁录下了这盘录像带?又是谁把它寄到电视台来的呢?”
“这可得问你们收到录像带的同志。”话虽这么说,秦枫心里几乎抓狂。这个人是谁呢?是谁想要苏洪宝死?谁有这么大的本事?难道也是那个更大的人物在操纵这一切?
由市检察院发起、市委政法委牵头的联席会议八点钟准时召开。
政法委会议室里有一股悲壮的气息:四株绿色植物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檀黑的桌面、焦黑的座椅,圆桌中央的鲜花换成了两盆绿萝,显得阴沉无比。
公安这次闯大祸了。整个市局机关都陷入震惊和沮丧之中,领导们骤然之间感到了巨大的压力,直接执行任务的特警全部停职接受审查。每当发生类似事件,市委政法委、市纪委、市检察院总会召开诸如此类的联席会议。
秦枫是跟着叶天佑一起来的,却没有机会坐在他旁边,两人几乎成对角之势。高层会议是最讲究规则的,你的位置就是你的地位。
没有人比叶天佑的地位更接近新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赖志和了,他是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市公安局长,不过,在这种场合,他是没有决断权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只有靠赖志和的结论,他只要坐在那里,解决涉及公安的麻烦事还得看他的脸色。
在叶天佑身旁落坐的是检察院副检察长王首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神色冷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头转动的铅笔,以此来避免和桌上的其他人说话。旁边还有市检察院、市公安局的纪检干部,然后是记录员。
在桌子的另一边,靠近赖志和的,是市纪委副书记孙开元。他长着一头卷发,脸色红润,神采奕奕。他给人的印象好像是,白天是利润可观的推销员,晚上是酒吧领班。但如果你这么看待这个人,那你就已经把自己置于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了。
孙开元旁边坐着纪委监察三室主任成平阳。成平阳曾因一个案子跟秦枫打过交道,耿直正派,因此两人关系不错。会前孙开元向秦枫打过招呼,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在这种情况下还敢打招呼,让秦枫感受到一份深深的情义。挨着成平阳的是政法委副书记费利,费利旁边是政法委纪检组长李伟业。
秦枫坐在李伟业跟记录员之间。
参加会议的人不少,都是有权调查处理政法机关内部违纪违规事件的。这让秦枫越发意识到会议的严肃性,也让他在已做好心理准备的前提下,仍感觉有些心惊肉跳。
主席位侧面的墙壁突然裂开一条缝,原来那是一道伪装的门,直接连通书记办公室。赖志和走了进来。他原是戎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调到汉洲不到一个月。在戎州时,他便跟叶天佑关系不错,只是年纪比叶天佑大些,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棕色的脸上满是皱纹,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身体瘦削,肌肉发达,一看便知道爱好体育运动。
赖志和一坐下,便朝王首杰点点头。王首杰掏出眼镜戴上,然后拿起每个与会者面前都摆着一份的材料扬了扬,说:“经查,公安围捕苏洪宝的行动中,引燃汽油烧死的人并非苏洪宝,他叫丁铁军,曾在藏南边境服役,并荣立三等功,退役后在某公司担任保安部长,经历了某公司成立、破产再重组的过程,是苏洪宝违法犯罪行为的主要举报人。值得注意的是,丁铁军此前多次拒绝警方保护,称‘自己只是提供线索,不会有危险’,还刻意隐瞒了曾因举报被苏洪宝威胁的经历;警方多次建议其转移住所,均被拒绝,最终导致被苏洪宝控制。尸检结果显示,丁铁军死前被注射过精神疾病类药物……”
赖志和挥了挥手,制止王首杰念下去。“材料我都看了,我希望听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抬起头,看着叶天佑,“叶副市长?”
“情况王检刚才都介绍了,诚如王检所说,这确实是公安机关的重大失误,在此我做出深刻检讨。”叶天佑用沉痛的语调说,“围捕结束后,我们第一时间对死者进行了身份确认,发现不是抓捕对象后,第一时间向市委政法委、市检察院如实做了汇报。同时,局党委紧急召开会议,对事件的发生进行深刻反省,对责任人做出停止执行职务的处理……”
赖志和拍了拍叶天佑的手背,又做出一个制止说话的动作。“你们的善后处置是得力的,这我知道。我想请你向大家介绍一下苏洪宝回到汉洲的来龙去脉,为什么要不遗余力地抓他?”他问。
叶天佑点点头,说:“两年前,我们立案侦查‘讨账缉查局’涉黑犯罪团伙,先后抓获团伙成员八十多人,但几次围捕首犯苏洪宝,最后都让他溜了。前天下午,他乘坐列车回到汉洲时便被我们锁定,自他下车,至围捕发生焚烧事件,只有短短两个小时。”
赖志和问道:“这段时间,他有没有可能脱控?特别是他进入别墅前后的时间。”
叶天佑转向秦枫,用手指了指,示意他来回答。
秦枫说:“赖书记的问题点出了事件的症结。”
赖志和对他的马屁并不感兴趣,不耐烦地扬扬手。
秦枫脸红了。“锁定追捕对象,我们靠的是技术手段,并非人跟人,也不是在他身上装跟踪器,虽然追捕中我们的人几次差点跟他近身接触,但大部分时间靠的是视频监控。因此,在监控点与监控点之间,总是有盲区,特别是最后确定他躲在六号别墅,经历了半个多小时的分析、辨识。如果案犯有意构筑一个陷阱让我们钻,时间确实绰绰有余,但背后需要不少人帮忙。”
“这样看来,这个家伙十分狡猾凶残,还有一伙不择手段、配合默契的帮凶。”赖志和说,“对于这个嫌疑人,你们有什么了解?”
“此人外号洪二爷,曾在深圳当过职业经理人、猎头,后来一直混迹汉洲,以赌博、放高利贷和帮人讨账为业,期间多次入狱。”
“洪二爷,怎么这么耳熟呢?”赖志和说。
“洪二爷这个名字并非他的专利呀,有很多跟他同名的。”成平阳突兀地发出声音。
孙开元恼火地盯了成平阳一眼——他跟成平阳此前因某案件有过意见分歧,不想对方此刻拆台——忙不迭地对赖志和讨好地笑笑,似乎在替成平阳卖乖。
“多么可爱的巧合啊。”赖志和显得十分宽容。
秦枫继续介绍:“此人就像一只传说中的狈,驾驭着一批凶残的流氓无赖,组织了‘讨账缉查局’。去年我们摧毁了这一团伙,几乎将团伙成员一网打尽,却没人直接供出他来。我们怀疑,他依赖虎狼权势生存,只在若干高档场所出现,无法追踪他到底跟哪些人来往。”
“苍蝇也没拍到?”
“查处了几个派出所民警和街道干部。”叶天佑说,“那几个人可以说是保护伞,也可以说是他们的团伙成员。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苏洪宝有更大的后台。”
赖志和凝重地点点头。他声音柔和地对着秦枫说:“确实够狡猾的,你们就这样落入了他的陷阱?”
秦枫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根。
“作为刑侦支队长,无论是没有能够识破嫌疑对象的陷阱,没有保护好嫌疑人的安全,还是因此侵害了合法公民的权益,都是严重渎职。”孙开元不失时机地说——他想借这个机会争取对案件的主导权,也好在赖志和面前表现。
会场突然静了下来。孙开元的话彻底扭转了刚才的议事方向,或者说真正回到了今天的会议主题上。
王首杰说:“似乎没必要用枪柄打他的脑袋。”
赖志和仍然看着秦枫,问:“我看录像时注意到,在你们围着他时,他坐的椅子边露出了枪口,是吗?”
秦枫说:“是的。虽然后来勘验证明,那不是枪,但如果你们看过录像带,无论怎么细看,当他探手进入书桌下面时,露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很像是枪。”
说着,秦枫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根枪口粗细的橡胶管,猛地用它指向对面的监察三室主任成平阳,成平阳不由得恐惧地往后缩躲。
他接着说:“这就是现场发现的那根廉价的道具。”
赖志和笑了。秦枫这个动作暗示的意义十分有趣。
“我注意到,即使在这种情形下,警方依然保持着冷静,没有开枪。”赖志和说。
秦枫答道:“是的,书记。”
“不过,今天的议题是如何定性这次渎职问题。”孙开元谨慎却强硬地说,“现在所有的媒体都知道,一个保卫边疆的战斗英雄,一个为正义而勇敢地站出来检举揭发犯罪的正义人士坐在废弃屋里,结果被我们的警察破门而入,把他烧成焦尸。我们必须对这件事所造成的影响,给媒体和人民一个说得过去的答复。”
会议室寂静得如同刚念完一遍英雄的悼词。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赖志和身上。
赖志和说:“孙书记,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询问那些事情。对这件事,我们要展开一次内部调查,但坦率地说,那不是我要解决的问题。我的问题是必须抓住这个混蛋,让公众不要因为他还混在人群中而恐慌。对于媒体的炒作,我会协调宣传部门采取相关措施。”
“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书记。”孙开元说。
赖志和说:“对,其实我对公安这次抓捕也有诸多疑惑,比如凭什么说‘锁定’,比如为什么他一出车站就有人报警,比如他怎么就轻易地被巡警发现。还有死者体内为什么验出一种精神药品,等等。”
“我们有通缉令,还有他身上的典型特征:头像文身、手背黑毛,等等。”说起来,秦枫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孙开元笑起来,轻蔑地说:“我倒是相信秦支队长在火车站锁定的对象是真的。只是所谓报警、在巡警面前现身、银行信息、监控,会不会是预设陷阱的一部分?”
话音一落,孙开元刻意扭过头盯着秦枫,那双眼睛像两只直扑而来的黄蜂,有猫捉老鼠的狠辣,有居高临下的幸灾乐祸。这样的眼神对秦枫有着巨大的杀伤力,最伤的是他的尊严,一个刑侦支队长的尊严。
后来,秦枫把“孙开元的眼神”列为识人的一个特征,凡有“孙开元的眼神”的人,都对公安有着严重偏见。
秦枫想解释一句,赖志和冲他摆了摆手,问:“接警后,你们核查过他的身份吗?”
秦枫答道:“核查过,赖书记。我们有专业的情报分析机构做这件事。”
赖志和说:“我相信,你们的工作是很谨慎的。只是,对手这个套儿下得太缜密,在你们抓捕之前换了人,换上了一个身体连着爆炸物的举报人。”他抬起头,看着王首杰,“你们的调查有没有认定那是一个套儿呢?”
王首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秦枫想插嘴解释一下:他核查过苏洪宝出现的每一个镜头,但他刚要说,叶天佑就伸出手阻止了他。叶天佑侧身和赖志和耳语了几句。
听叶天佑说完,赖志和说:“我想,内部调查必须展开。接受调查的过程中,请秦枫同志放下手头的工作,一心一意地配合。在纪委做出结论前,检察院暂缓介入,还是让纪委独立办案更合适些。”
秦枫心紧了一下,这是宣布让他停止执行职务了。
王首杰的红脸更是变得绯红。内部调查他理解,这是要降阶处理渎职案件?但赖志和是完全根据法律程序说的,如果他强行同步介入,有程序违法之嫌。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赖志和翻了翻手头的材料说,“我想最后谈一谈,我们应该如何应对媒体,把社会影响降到最低限度……”
“珊珊,你在哪里?”秦枫在车库泊好车,一边走一边拨打电话。
“刚接到一单任务。”冷珊说,“会议进展得怎么样?录像带的事对你没影响吧?”
“只有好处没坏处,”秦枫安慰她,“处理结果也在意料之中,检察院暂不介入,只让我全休配合纪委的内部调查。我有时间陪你了。你呢,抽得出时间吗?”
“让你停止执行职务?”冷珊十分惊讶。
“你明白意思就行。总之,我终于有时间可以陪你了。”
“好吧,我采访完便找领导请假。”
话筒里传出“嘟嘟”声,大约正有人拨打冷珊的手机。冷珊接着说:“总编来电话了。可能还有事情要交待,我过会儿打给你。”
秦枫问:“没什么大事吧?”
“我过会儿打给你。”
秦枫返身回车库拿了瓶水回到绿地上。他喝得太快了,水流岔入气管,让他咳得几乎闭气。但他仍在往嘴里倒,嘴角溢出的水像小溪一样顺着脖子流下来。隔着很远,他把空瓶抛起来,准确地落进一个垃圾箱里。几步开外,一个小女孩充满好奇地盯着他。
“嗨,你好,小美女。”秦枫说着,弯下腰。
女孩有张异常明媚的脸,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鼻子高而挺拔。她说:“叔叔,你心情不好吗?吃块糖吧。”
女孩伸出手,举起一块泡泡糖在秦枫眼前晃荡。
秦枫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小女孩冰凉的脸颊,说:“谢谢你,小美女自己吃吧,下次叔叔带糖给你吃。”
“我叫吴欣颖,现在博智幼儿园上学。”
“好,吴欣颖同学真乖。”秦枫真想把她抱起来。
但女孩妈妈迅速走过来,把她抱在手里,紧张地说:“跟叔叔说再见,我们走了。”
小女孩扬着手,盯着秦枫的嘴巴,这几天难得一见的阳光在他嘴角的水珠上跳跃着。
秦枫想着:要是自己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多好啊。他喜欢这种感觉。
手机响了。秦枫一边与小女孩挥手再见,一边接听。
“珊珊,这么快就忙完了?”他说。话筒里却没有回应。他看了看屏幕,是个陌生号码,自己冒失了。
将手机放回耳边,话筒里的声音像燃放着的一串飞扬着令人讨厌的灰屑的鞭炮:“喂,您好,请问您是秦枫支队长吗?您真的被停止执行职务了吗?请问您认为对战斗英雄的死负有什么责任?您对上级的处理有什么想法……”
大约是记者,真不知道他们这样提问有什么益处。这些问题,秦枫一个都不会回答,并不是他不能回答。这是宣传纪律,对于记者的问题,每一句回答都可能面对某种隐藏的却随时会发生的危险。而且,他发现自己开始怀疑和惆怅,他质疑抓捕的真实性,质疑这次的套儿是否真的是苏洪宝所为。
他对苏洪宝的理解是有一定灵魂深度的,苏洪宝可以做出恶案、惨案,可以隐藏、逃遁,但他不可能调动种种资源,把套儿下得如此完美。他毕竟只是一只活动在地下世界的鼹鼠。
秦枫从来没有想到,苏洪宝竟然敢给他打电话。但是苏洪宝就这么做了,他本来就自认为是社会丛林里的一只狼,从来都是他弱肉强食,怎么能容忍别人咬他?
秦枫对疑似记者的电话满腹疑惑时,手机又响了。
话筒里传来一种嗡嗡的声音,很怪异。他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是苏洪宝,用的是暗网虚拟拨号。
苏洪宝说:“你们真厉害,这么快就查出死者是姓丁的。我真正的意图,是让你忽略死的人是谁。不过,成功对一个举报人灭口也不错,反正舆论不会放过你。”
追踪信号源——秦枫掏出另一台手机,给监控中心发出一条指令。他提前开启了录音功能,同时让中心追踪信号。中心会在几十秒内对他的电话进行追踪,可苏洪宝用的暗网拨号需要多层跳转,还会自动销毁通话记录,难度很大。
“别得意得太早。”秦枫说。
“很多干部会感谢你,他们少了一个纠缠上访的人。”
苏洪宝的话里透出得意,也透出冷血和残忍。
秦枫说:“别以为这么做你就赢了。你不会赢的。害死丁铁军,只会让你多一笔血债。”
苏洪宝笑起来,说:“小心点,别拿战斗英雄说事,那可能让你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另一台手机仍没有回音。秦枫还得尽可能地缠住他,直到监控中心追踪到对方的电话。虽然苏洪宝反侦查意识很强,但局里的追踪技术和速度已有大幅提升,只是这次对手的手段更高级。
“如果你以为停了我的职,就没人再查你、抓你,那就大错特错了。”秦枫说,“你跑不掉的!”
“哼哼,走着瞧,看谁不怕死,再敢碰这个案子。”
秦枫一边在另一台手机上再次发出追踪指令,一边说:“即便所有人都不敢碰,我也不会放过你。”
“你这是何苦呢?跟冷珊好好过日子吧。抽时间造个孩子,享受天伦之乐。”
这事倒真是秦枫一直想要的,可从对方嘴里说出来,让他无比恶心。他再次在另一台手机里催促监控中心。
他对苏洪宝说:“我的事不需要你关心,还是赶快自首吧,让自己有个好的结局。”
手机里突然没了声,秦枫以为对方挂了电话。等了一会儿,苏洪宝的声音再次传来:“告诉我,秦枫。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主动自首,坦白一切罪过。”
苏洪宝说:“你哄鬼呢。你心里明白,我对杀人砍人不感兴趣,为什么把‘讨账缉查局’的事栽在我头上呢?何况我的人你都抓了,有喽啰,有骨干,有挑头的,有组织的。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个人原因?”
秦枫说:“你来自首吧,我告诉你原因。”
话筒里又传出苏洪宝的笑声,他说:“拜托,别再唱红歌了。要什么跟我说,我会尽量满足你。或者给我一个账号,我会让你实现经济自由、精神自由。”
“你来自首,便让我部分实现了精神自由。”
苏洪宝说:“看来,我越是想请你退出,你就越是要插手。为什么呢?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啊。”
这话说得趾高气扬,秦枫隐忍着,没有回答。他知道苏洪宝打电话是为了试探——确认自己是否会因停职放弃追查,同时也是在炫耀他的本事。
苏洪宝却还不想放过他,说:“好好想想吧,多做些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情,比如赚钱,比如升迁。”
秦枫看了眼另一台手机,又发信息催促道:“快点,锁定了没有?”
“我不插手任何事,我只针对违法犯罪。”秦枫放缓语气,继续拖延时间。他在心里默念:让他说,听他说。
苏洪宝说:“我知道,在你的观念里,到处都是违法犯罪,我尊重你的理念。但我并没有犯罪,你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如果你来跟我说清楚,我就不再追查你。”
“好吧,等我安排好手头的事。”
秦枫紧追着问:“什么时候?”
“秦大支队长,你太天真了,真是乖孩子。”
监控中心还没有追踪结果——苏洪宝的通话时长已经超过3分钟,暗网拨号开始自动销毁数据。
苏洪宝继续说:“我得说再见了。放弃对我的追查吧,这样你的日子会好过些。否则——”
“不好过的是你。不把你送进监狱,我会追得你不得安宁,无处藏身。”
时间还是拖得不够,苏洪宝的电话突然挂断,监控中心最终只锁定到一个境外服务器的大致区域,无法获取具体位置。秦枫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两年来,他没日没夜的追踪,苏洪宝不慌不忙地逃跑。就这样,反复多次发现他的行踪,甚至锁定具体位置,苏洪宝都能悄无声息地消失。缠斗了这么久,秦枫才知道苏洪宝的本事有多大。苏洪宝似乎织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张布在任何一个地方,只要秦枫稍有动作,他就会知道,从而逃之夭夭。
挂掉电话后,秦枫立刻把通话录音发给叶天佑和汪涛,又给冷珊发了条信息:“近期注意安全,苏洪宝可能有动作。”他不能让身边的人因为自己陷入危险。
秦枫有些伤感,但他不会绝望。无论苏洪宝怎么厉害,在这场逃与捕的斗争中,他总是猎人,苏洪宝只是一个穷途末路的猎物。
当猎物嚣张到嘲弄猎人时,猎物的末日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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