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好儿子
宋焰根据短信发来的位置找到了一家私人茶馆。
巷子幽深曲折，走来九转十八弯，他不动声色地留神细看，一路都没见着摄像头的踪影，十足的私密。
他眉头紧锁着上了二楼，包间的门虚掩，一推便开，一个面容精干的男子应声抬头，起身迎了上来。
他满脸堆笑：“宋站长，好久不见。”
宋焰瞥他一眼，双手插在兜里，没有动作，冷声道：“是啊，上次见面还是在医院里，你代表公司给我们消防员家属送救命钱，场面很感人。”
他单刀直入：“董成民呢？他就派你来？”
脸上的笑容掩饰了眼中的冷然，汪秘书吹捧道：“宋站长果然才智过人，什么都瞒不住你。”
他做了个“请”的动作，自己也归了座：“不错，当初那笔援助款正是董先生托我转交给宋站长，虽然同为国坤董事，但董先生一直非常关心基层群众，尤其是像您同事这样的困难家庭。”
他意有所指道：“这一点，董先生和孟家那种高高在上的风格，还是很不同的。”
“体贴？”宋焰冷笑了一声：“你们体贴的方式，还真是够特别的，故意在监控地下送现金，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做了好事？”
他身体后仰，目光如探照灯般俯视下来：“直说吧，这次找我想做什么？”
“捐赠款的事，上个月我已经向纪委做过说明。”
“俊光广场那个项目事发前，我刚刚带队做过安全排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约我在那里碰面，但很遗憾，”
他微抬下巴，冷声道：“不管你们想在我身上打什么算盘，都不可能成功，当天我是带着两个队友一起去的，那天所发生的一切，他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汪秘书面不改色地冲淋着茶具：“宋站长这是说的哪里话，你和你队友的证词当然令人信服，不过你就没想过，燕城消防那么多人，调度指挥中心每天接到那么多任务，分派自有其系统和流程，怎么就那么巧，让你——”
他抬起头来：“许沁小姐的男朋友，正好出现在了国坤旗下产业出事前的现场？”
汪秘书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身体随之前倾：“董先生在商场上经营这么多年，消防系统里，也算是有些朋友的。”
“宋站长，让你去，不是为了让你把事情办成，只是为了让你在场。”
“毕竟宋站长经验丰富，有您在，我们更安心嘛。”
他笑着将手机调转推到宋焰面前：“只是宋站长日理万机，难免有所疏漏，竟然连自己丢了东西，都没发现。”
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清晰度极高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火灾后凌乱的现场，在一堆残破的电子器械旁，一个金属物件格外地刺眼。
那是一个有些年头的打火机，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但外壳上却印着一个贴着夸张亮片的大头贴女孩，正笑靥如花地看向他。
是许沁。
在分别的数个日夜，那张照片曾被他反复摩挲，图像边缘都有了一些褪色泛白。
那个打火机他曾不离身，只有出任务时才会例外摘下，自从上次在医院和许沁不欢而散，他们很久没有联系，它也就被他一时气恼丢在了物品柜里。
宋焰的瞳孔刹时紧缩，额角跳起青筋。
汪秘书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故作惋惜地叹气道：“宋站长，你看，这就很微妙了，你恰好在失火前出现在火灾现场过，之后，一个印着孟家千金的，属于你的私人物品，就出现在了火烧后的灰烬里，当天，你甚至还重返了现场。”
“你认为，群众会如何还原真相呢？”
他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当然，我知道宋站长你为人正直，这可能只是巧合，是有人栽赃，不过我们也是今天早上才刚刚得知，你竟然将捐赠款的事情汇报给了单位纪委，而举报你的人，正是许沁小姐的哥哥，”
“孟宴臣。”
汪秘书摇了摇头：“这真是让人始料未及。”
按照董先生的原计划，这件事原本应该成为他们拿捏宋焰的把柄，没成想那位小孟总下手竟然能如此迅速果决，不过...
“这么一来，故事反而更合理了。”他咧开森然牙齿，笑道：“孟家一直反对你和许小姐在一起，许小姐的哥哥前脚刚举报了你，后脚国坤旗下的项目就发生了火灾，你的私人物品出现在现场，而你本人，又正好是第一批到达商场的指挥官。”
汪秘书摊了摊手：“宋站长，有时候，清白这东西，脆弱得很呐。”
宋焰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人的心机和卑鄙都远超他意料之外，他死死盯着汪秘书，牙关紧咬着问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汪秘书没有回答，好整以暇地啜了一口茶水，才慢条斯理道：“宋站长，人与人之间的坦诚很重要，在正式谈话之前，你应该先把手机录音关掉。”
他略带嘲讽道：“这种把戏，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太幼稚了。”
“而且，我建议你回去后可以仔细听听刚才的录音，你会发现，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表达过任何立场，我所说的一切，不过都是个人的一些小假设罢了。”
汪秘书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宋焰倒扣在桌面的手机上：“请吧，宋站长。”
宋焰的手指蜷了蜷，熟悉的屈辱和压迫感涌上心头，像十八岁那一年，像当年被迫退出部队的时候，他在孟家不过弹指的碾压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时隔多年，相似的剧本又换了人重新上演。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抑下翻涌的怒火，指尖快速滑动了几下，而后将手机重重摔在桌面上。
“关了。”他的声音喑哑。
汪秘书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悲怆道：“我为刚才的无理向你道歉，宋站长，希望你理解，我们都是孟家逼着不得不采用一些特殊手段的可怜人罢了。”
他甚至站起身来真诚地鞠了一躬，态度彬彬有礼，宋焰愣了一下，脸色稍霁。
汪秘书重新坐下：“好的，那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董先生能为宋站长，以及所有您所在意的人，做些什么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当年那场事故发生的时候，你还年少，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和孟家相抗衡，但是如今，时机已经成熟，宋站长，令尊的事，是时候讨个公道了。”
他循循善诱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孟宴臣因为一个女人而深陷火灾风波，董事会对他已生疑虑，也不再那么信任孟家，想要彻底动摇孟家在国坤的威信，只要你光明正大地站出来，将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地...”
他话还没说完。
宋焰猛地抬头：“你想让我作为孟家女儿的男朋友，去抨击国坤，让孟家失去董事的信任。”
他目光凶狠：“你要我利用她？”
汪秘书闻言轻轻转动茶杯，嗤笑了一声：“宋站长，到了这个时候，你竟然还在惦记那点不值钱的旧情。”
他不留情面道：“你该好好问问自己，许小姐现在还和你站在一起吗？”
“在孟家和你之间，她真的会选择你吗？你已经见过一次答案了，不是吗？”
他往前倾身，字字诛心道：“你一个人，守护了这么多年的感情，结果呢？当年她就选择放弃了你出国，你的大好仕途被她的母亲生生断送。如今你们重新在一起，孟家依然没有接纳你，她也依然在你与家族利益之间徘徊。”
“宋焰，不是你背叛了她，是她先放弃了你。”
宋焰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汪秘书惋惜道：“这么多年，你为了她，选择放下仇恨，对父辈的冤屈视而不见，眼睁睁看着始作俑者坐享荣华富贵。”
他的语气慷慨激昂，充满正义感：
“你已经错过很多次机会了，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再也不会有比眼下更容易击溃孟家的机会。”
“更何况我们的手段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此时公布出来，孟家会得到迟来的报应，国坤会重新洗牌由具有社会责任感的人掌控，当年那些冷血的资本家会得到惩罚。”
“你已经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现在的你拥有着讨回公道的力量，你还要让那些被孟家不明不白逼死的可怜人，寒心多久呢？”
汪秘书站起身来，仿若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冷声问道：“宋焰，机会只有一次，想想清楚。”
“到底是爱情重要，还是公理与道义更重要。”
一片寂静中，宋焰闭了闭眼。
紧握的拳倏然松开。
留不住的，兜兜转转，到头来也还是留不住。
国坤集团顶层办公室的两端，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风貌。
与气氛严肃的会客厅不同，几墙之隔外的董事办公室一片安详。
董成民正悠闲地推着一杆室内高尔夫，白色小球在人造草皮上滚动，精准冲向球洞。
就在这时，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响起来。
他瞥了一眼，从容收杆按下接听：“说。”
汪秘书恭敬的声音传出来：“董先生，这边搞定了。”
神色毫无意外，董成民的目光落向窗前，窗外玻璃大楼鳞次栉比，阳光下熠熠生辉，整个国坤的帝国版图尽收于他眼前。
可惜，董事办公室位于顶层的偏角，到底不能看个堂堂正正，不偏不倚。
“好，你亲自去联系一下消防系统那位，确保宋站长能在合适的场合，最大限度地发出他的声音。”
董成民挂断电话，心情舒畅，重新拿起推杆，准备完成刚才那一击。
小球在推波助澜下朝着洞口越来越近。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然推开，他的助理急急忙忙冲了进来：“董先生！”
他脸色难看，勉强站定：“早上我们推动的那条关于品牌方质量隐患的博文，已经被删除了，所有相关讨论也被限流。”
球杆猛地一顿，董成民抬起头来。
略一沉思后他道：“不急，效果已经达到了，只要国坤仍旧保持追责态度…”
“但是，”助理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刚刚董事会秘书处传来消息，超过三分之二的董事，已经联合签署了会议纪要，同意小孟总的意见，立刻停止对品牌方的一切追责程序，成立独立调查组彻查火灾情况，并承担相应责任。”
董成民没有说话，背对着门得身影纹丝未动，助理大气不敢出，整个房间唯一活动的，只剩下那颗小小的高尔夫球。
它稳稳滚动，眼看即将入洞，却在最后关头擦过洞口，倏然僵停在洞壁边缘。
董成民收回视线，眼神阴鸷：“查清怎么回事了吗？”
助理缩了缩脖子，艰难回答：“据说…肖家、韩家，还有小孟总的其他关系，联合了几家关键资本，同时给张董、杜董他们都打了电话，具体说了什么，还不清楚。”
他一股脑说完，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董成民的反应，做好了承接怒火的准备。
却听到了一声森冷的笑声。
董成民目光狠戾，饶有兴味道：“还能说什么，资本压制，利益交换，不外如是。”
他放下球杆：“小看他了，到底是孟怀瑾的儿子，看着冷冷淡淡，原来也是个狼崽子。”
“也是长大了，”他拿起手帕擦了擦手道：“以前只知道一个人单打独斗，拿命死熬项目，现在居然软和下来，拉得下脸利用身边的资本和人脉了。”
他的目光深沉：“如果早这样…”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摩天大楼辉煌气派，层层玻璃格子好似车间，无数人群犹如齿轮运作其中，支撑起这座庞然大物。
但没人会在意齿轮的名字。
只有它的主人才配拥有姓名。
人这一生，无非求生、求财、求名利。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电梯门一开一合。
高跟鞋的轻微碰撞声在医院寂静的走廊里响起。
来人行路很稳，姿态规整无可挑剔，一点话音从她耳边的手机中漏了出来。
“付董…”
“查清楚那条消息是谁发布的了吗？”付闻樱的神情依然一丝不苟：“我交代过，在宴臣没回来之前，不要闹出这种舆论风波。”
她稳步走到病房门口，手中拎着一个质地精良的保温袋，临到门前，却停顿下来，略站了站。
攥着羊绒披肩的手指用力，作为付董，她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是…
她不想显得太不近人情。
那头在这时继续道：“…付董，小孟总已经回来了，并且…”
他说：“博文已经撤销，董事们也已经被暂时说服。”
“小孟总表示，国坤将承担所有应负责任。”
付闻樱一顿，握着门把手的手腕用力，病房门随之而开。
门内，床铺一片整洁。
付闻樱一怔，分不清是因为消息还是眼前景象，下意识向病房自带的洗手间看了一眼。
那里同样空空如也。
“妈妈？”
许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几乎是下意识收敛好脸上的表情，付闻樱淡然转过身来。
许沁脸上一片空白：“您怎么过来了？”
付闻樱不答反问：“人呢？这么快就出院了？身体是儿戏吗？”
视线扫过空荡的室内，许沁忽然明白过来。
真奇怪，从前听妈妈这么讲话时，她只觉得责备和生硬，如今作为旁观者，反倒听出一丝过于矜傲的关切来。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许沁神色复杂道：“哥哥…早上就来过了，她只是受了一点惊吓，吸入了些烟尘，观察一晚没有其它情况，刚刚就走了。”
付闻樱闻言，冷冷牵动了一下嘴角：“又是你哥，他动作倒是快。”
她付闻樱的好儿子，真是好得很啊。
(https://www.piaotian55.com/book/798348563/40961815.html)
1秒记住飘天文学网：www.piaot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piaot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