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马戏团
这是039第七次被退回。
蒙眼的缎带松垮垂落,露出鼻梁上一道浅红色的旧痕。
瓷白的脸,狼尾的黑发,让他像个被弄脏的精致人偶。
“今天有新领养人。”狗啃短发的男孩挡住光,阴影投在039脸上。
“你再像块死木头,我就把你那只破木铃扔进锅炉。”
‘挺好,烧了吧,正好听个响儿。这破地方。’039不禁在心底冷嗤。
他安静的坐在小马扎上,他手腕上系着个哑巴铃铛,木制的,摇不响。
指尖默默蹭过微凉的木面。
身后,042号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正在给039系上新的缎带,灰色的,泛着廉价丝绸的冷光。
上一次的缎带沾了泥,再上一次浸了肥皂水。
每一次被退货后,039都得换一条。
系带时,042看见他后颈一块新鲜的青紫,呼吸一滞。
在这个地方,漂亮是祸根,残缺是原罪。
039两样都占。
又瞎,又不说话,却美得扎眼。
周围的小孩儿围拢过来,目光有些黏腻,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残忍。
他们在等着看戏。
小孩子的恶,没有理由,永远不要低估,就像夏天的蚊子,无处不在且叮人贼疼。
042的手指僵在结扣上。
没注意一个用力。
“紧了。”039的语气麻木又平淡,就像被勒疼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
“没事吧?我走神了。”
042连忙道歉,手像翻花,利落的给打了一个蝴蝶结在039的脑后,灰色的缎带在黑色狼尾的发丝中,显出了几分精致。
宿舍墙上的时钟发出声音,宿舍里的孩子都抬头看向发出声响的地方。
039微微侧头。
“时间到了,我们该去礼堂了。”
狗啃短发从后面越过坐着的039,故意撞开了他规矩蜷缩的腿,他的后面稀稀拉拉跟着已经收拾好了的孩子。
“走吧,迟到了园长又要开骂了。”
042拉起039的手,引着他绕过几栋旧建筑,抵达礼堂。
礼堂修建得仿照了某圣母堂的风格,偏西欧式,与平时上课颇具九十年代风味的教室格格不入,或许是资金问题,最终造就了这中西合璧的景象。
小孩子们都规矩的站在礼堂的台上。
在他们面前,站着位年长严肃的中年女人。
她穿着类似传教的改良袍,头发利落的盘起,锐利的眼神扫过台上三排按高矮顺序排列的孩子。
被她目光扫到的孩子都不禁打了个冷颤,头埋得更低了。
唯有039,女人嫌弃的目光在小孩儿脸上转了两圈。
“今天,主神眷顾,能不能被领养,就看你们今天的表现了,知道吗?”
“知道了。”孩子们嗫嚅着,细若蚊蝇。
“大点声!没吃饭吗?”
“知道了!!!!”
再大声点,房顶都要被掀了,039不禁腹诽。
女人满意的点点头,转过了身,脸上切换出标准营业微笑。
礼堂大门缓缓开启,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一群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逆光走入,如同神话中降临的神官。
‘哇———’
有孩子忍不住惊叹出声。
严肃女人脸上绽开满意的笑容。
042站在039的旁边紧张的捏了捏039的袖子,感觉手心都在冒汗。
039毫不在意的打了个哈欠。
他们现在和放在市场任人挑选的商品没有什么区别。
历经七次,只剩麻木了,他打听过,从这出去的孩子,不是死了就是被送进......。
他不是没想过逃。
逃不掉的,无论在哪都会被强制看管,他的能量已经被耗尽了,哎。
039低着头,听着女人和那些人互相恭维,暗地里进行着资源博弈。
这场以领养和爱冠名的交易,已经存在很久了。
到底有多久他也不知道,或许.....早在孤儿院建立之初。
今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也会被挑走。
这群人里肯定有喜欢残缺美的人。
很快,队列中的小孩大部分已经被挑走了,042也不在他身边了。
正当039站着发呆,等待结束的时候。
一道炽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很久,超过了五分钟,那个人静静的看了他五分钟。
众所周知,目盲的人,其他感官尤其敏锐。
‘这人有意思,搁这相面呢?’039不由心底冷笑,‘该来的终归来了。’
“眼睛是先天的吗?”
是个男人,声音有些粗,他好像离他近了两步,鼻尖传来了动物身上的独特味道。
……动物园的味道?
039的思维又开始跑马,‘刚撸完狮子还是喂完老虎?一股味儿。’
“施先生问你话,你的声带也先天故障了?”女人在旁边一字一顿冷声道。
沉默许久,在男人以为这个面瘫小孩儿不会开口的时候,039吝啬的发出一个单音。
“嗯”。
“就他吧。”
男人伸手,虚虚拉起039的手,突然的触碰让039下意识挣脱。
男人手一僵,039也僵住了,他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挣开了。
平静的等着接下来的耳光,半天,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他不解的微微抬起了头。
“不愿意?”男人眉头微皱。
女人见状假笑着打圆场,“没有的事,孩子怕生,相处段时间就好了。”
说着大力的推了039肩膀一把。
039猝不及防的朝着男人的方向摔过去,被男人稳稳地抓住肩膀,半强硬的拉到一边。
‘对嘛,就是这种强硬的手段才对味。’
039不着痕迹的摸了摸木铃。
在领养仪式的最后,每个孩子都和园长虚假的互相拥抱,表演告别。
039没动。
“不去告个别?……哦对,你看不见,估计抱不准。”男人低声说。
039自动过滤掉男人的冷笑话,在这里他早练就了不想听就听不见的本事。
沉默的跟着男人上了车,早就被收拾好的为数不多的行李被放在了后座上。
039抓住男人给他捆好的安全带,无意识绷紧神经,不知道这次,他需要面对什么。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这种情况正合039心意,抛开本身不爱说话,他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
经过漫长的车程,终于车速开始变慢,他们经过了一个村道,又过了一扇大铁门。
周围车水马龙的声音渐渐变成了鸡鸭鹅的叫声。
再随着牲畜的声音渐弱,车最后在大铁门开合的巨大声音中停了下来。
039的第一反应是.....到农村合作社了?
“下车。”
男人率先下车走到副驾车门,敲了敲玻璃。
039摸索着打开了车门,下了车,男人扯着他跨过了阶梯,一直在向前走。
“有名字吗?”
冷不丁的一句话打断了039正在脑中记地形和路的思维。
男人低头看着小孩儿的茫然的神情又重复了一遍。
“你有名字吗?”
039张了张嘴,没有名字怎么说?最终没开口。
“在孤儿院里,你们是怎么称呼对方的?”
男人将039带到一个房间,房间应该很黑。
039侧耳听到了男人按灯开关的声音,紧接着听见了有铁链和翅膀扑腾的声音。
铁链?和第四个领养人一样有特殊的癖好吗?看来,又进了狼窝。
房间萦绕着一股男人身上的味道,039的神经更加紧绷,他悄悄的握紧了袖口一小节被打磨光滑的木刺。
039被男人强硬的按在椅子上坐下。
想起男人问他的,他警惕的开口。
“039”。
“什么?”这次换男人蒙了。
“你在孤儿院叫039?”男人的眉头不可控制的抽了抽。
“汪慈这女人,也是装都不装了,呵”男人啐了一口。
汪慈是孤儿院园长,那个严肃女人的名字,别看名字里有个慈就以为她是个和善的人,实际上,呵,白黑灰,没有她不涉及的。
打火机的声音响起,男人点燃了一根烟,淡淡的烟味飘向了039。
这烟很贵,039心里判断,他闻过劣质香烟的味道,非常呛人。
男人吸了一口,斟酌开口。
“我叫施岩,可以叫我爸,也能叫我叔,不勉强,咳咳,既然我领养了你,你以后跟着我姓,人还是得有个像样的名字。”
男人顿了顿,“名,我不太会起,记得任风说历史里有个盲人,叫师旷,那你就叫施旷。”
男人将039,不,现在是施旷,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
这张脸,确实很漂亮,又白又粉,小嘴因为紧绷而显得唇色很浅,漂亮的像个瓷娃娃,没有灵魂。
施旷?听着像‘施工’,要开始搬砖了?童工吗?
名字,039没有意见,在他看来,这就是个和039同样没有意义的编号而已,叫什么都行。
“既然跟了我,那基本情况你得了解,我经营了一个马戏团,人数不多不少。”
男人想了想,“目前差个训鸟师,你先学着,看不见没关系,不会也没事,我找人教你,我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也不想逼你改变,你只需要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
意料之中,对面的小孩儿一声不吭的听着。
原来是马戏团,不是特殊癖好,袖口的木刺被施旷默默的推了回去藏好。
“好了,和你以后的伙伴打个招呼吧。”
男人吹了一声口哨,刚开始在屋里听到的那个翅膀扑腾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只鸟不知道从哪儿飞了过来,站在了施旷的椅背上。
施旷被鸟飞过来的气流风吹的额前刘海飞起,从这个风量来推断,这个鸟,体量绝对不小。
“你好,你好!见到你很高兴!”
第一次,除了“瞎子”、“废物”、“没人要的杂种”之外。
施旷听到了“见到你很高兴”这种从来不会对他说的话,尽管是出自一只鸟之口。
同时他意识到,刚才施岩是让鸟跟他打招呼,不禁额角浮现三条黑线。
“它是一只1.63公斤的渡鸦,力量可以啄碎你这样大小孩的头骨,它很聪明,你们好好熟悉一下,晚点带你去吃饭。”
施岩没管施旷什么反应就抬脚离开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门关上后,房间一瞬间静的落针可闻。
但施旷知道,那只渡鸦,应该正睁着他的绿豆大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会说话吗?”
半晌,那只渡鸦跳上了他的肩头,施旷瞬间感受到了重量,渡鸦尖锐的爪子深深的嵌在肉里。
“嘶~”施旷被爪子钩疼,下意识吸了一口凉气。
.......
接下来的日子,施旷开始了与渡鸦同吃同住的训鸟生涯。
在一位老师傅的指导下,知道了渡鸦“碎碎”之名的官方解释,破坏力极强,能喙碎万物。
但他私下认为,这名字更可能源于它是个不折不扣的碎嘴子,从早到晚喋喋不休,词汇量丰富得令人发指。
施岩从一开始只让他训鸟到后面似乎决心想要把他培养成马戏团的多面手。
除了训鸟,他的课程表陡然增容。
杂耍与平衡课主要是学习抛接各种无害的物品,以及在高空绳索上行走。
对于盲人来说,这无异于挑战极限。
施旷摔得七荤八素,身上青紫不断。
教他的小丑杰克总是学着国外电影里捏着尖细的嗓子鼓励。
“哦!我亲爱的施旷!感受风!相信你的脚趾头!它们比眼睛更可靠!”
施旷内心吐槽,我信你个鬼,我的脚趾头现在只想罢工。
柔术是一位身体软得像面条的柔术师负责教导。
施旷觉得自己像在被强行重新组装,骨头时常发出抗议的呻吟。
他怀疑施岩是不是想把他训练成一个人形包裹,方便打包运输。
特色武功课,这才是重头戏。
授课的是团里一位沉默寡言,浑身肌肉疙瘩的武行大哥,人称铁塔。
内容非常务实,如何听声辨位,如何在黑暗中有效攻击和防御,如何利用身边一切物品(包括碎碎这样的“活体武器”)自保。
铁塔的教学方式简单粗暴。
“感觉左边有风?挡!右下盘空虚?踢!那只话痨乌鸦在你肩上?必要时把它当暗器扔出去!准头不好没关系,吓也能吓对方一跳!”
碎碎每次听到这话都会愤怒地啄铁塔的脑门,虽然基本啄不动。
这套“盲人限定版实用格斗术”虽然学得辛苦,却让施旷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掌控感。
他学的内容又杂又乱,时常让他怀疑,其实马戏团暗地里是个杀手组织。
时光飞逝。
一晃七年过去。
十七岁的施旷,褪去稚嫩,身形抽长,脸部线条流畅利落。
常年覆眼的缎带非但无损他的容貌,反而增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气质。
他训鸟的本事,让那位临时师傅都夸他青出于蓝。
马戏团的大家表面上都对他很友善,有个叫任风的青年,有些例外,他似乎是真心想要对他好,总来找他聊天,给他读书,分享趣闻。
施旷并非铁石心肠,有了任风和施岩。
被承载了多年情感寄托的木铃连同孤儿院的十年过往,被施旷早早卸下。
施岩对他很满意,不是没动过让他上台表演的心思。
这张脸,这气质,绝对是票房保证!
可惜施旷依旧惜字如金,连训鸟都自成一套手势语言,能不用嘴绝不多说一个字。
最终,施岩只能放弃,让他继续待在幕后训鸟。
............
这天。
施旷享受着难得的清静,碎嘴子暂时被借去排练,一个工作人员火急火燎地冲进来。
“施旷!快!瑶星疯了!控制不住了!”
瑶星?另外一个训鸦人的渡鸦头鸟,平时他们的专场演出不是都很顺利?这次发生了什么,这么着急?
没等施旷问清情况,他被一股蛮力拽向了表演帐篷。
“怎么回事?”施旷一边稳住身形一边问。
“不知道!表演时瑶星突然领着鸦群冲向观众席!平叔的哨子根本不管用!老板又不在!”对方语无伦次。
踏进帐篷,震耳欲聋的掌声变成了3D环绕式的惊恐尖叫。
观众席一片混乱,到处是被抓伤的人,渡鸦黑影从各个方向呼啸掠过。
“施旷!”熟悉的声音传来,碎碎落在他抬起的手臂上。
所有渡鸦都发狂了,碎碎居然没事?怎么回事?
“施旷?”它疑惑歪着头,施旷怎么不理它。
“嗯。”
施旷应了一声,凭着超凡的听力和对环境的熟悉,敏捷地避开障碍,来到舞台中央。
他掏出鸟哨,试着吹出安抚的指令。
哨音响起,鸦群非但没停,反而更加狂暴。
领头的瑶星,诡异的眼珠在混乱中锁定了舞台上的施旷!
它猛地仰头,以决绝的姿态狠狠撞向悬在帐篷顶中央的巨型聚光灯!
那灯正对着舞台中心,是施旷所站的位置!
“咔嚓——嗡——”
本就因鸦群撞击而松动的灯架,在瑶星的奋力一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带着死亡的阴影直坠而下!
施旷第一时间感应到头顶的恶风,但下坠速度很快,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碎!”他只来得及喊出一声!
站在他臂上的碎碎毫无迟疑,迎头冲向坠落的巨灯,试图用渺小的身躯阻挡!
螳臂当车!
“嘭——!”
聚光灯轰然砸落!
血浆与碎肉四溅,在混乱中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施旷头部遭到重击,耳朵剧痛伴随着嗡鸣。
耳边的喧嚣迅速远去。
蒙眼的缎带滑落,他挣扎着,眼皮虚弱地半睁开一条缝……
一幅诡异的画面强行涌入脑海,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色,狂乱的黑色鸦群如同泼洒的浓墨,在这猩红的画卷上疯狂舞动,奏响着死亡的狂歌。
一人一鸦,以如此荒诞又惨烈的方式,完成了他们的舞台首秀与谢幕。
不甘吗?或许有一点。
前十年过的水深火热,好不容易后七年过的像了点样子。
他预想过很多以后的日子。
攒钱去治治自己的眼睛,找一找亲生父母,不论他们是故意还是有所苦衷。
给施岩说一声谢谢,他的衣食无忧,安身立命的技能都是那个严肃的男人给的。
论迹不论心,马戏团的七年,远比孤儿院的十年好过。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走马灯零星闪烁。
【执念捕捉中,捕捉成功——……】
【数据分析中——滴滴!分析失败……】
【位面选取中——】
【位面投放中20%——60%——100%——位面投放成功】
【盗笔位面载入中,欢迎到来。】
‘执念?’施旷最后的意识模糊地想,‘那可真是太多了……’
随即,一切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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